第221章 化敵為友(1 / 1)
清末亂世,到了光緒年間,已經到了朝廷即便以勢力壓制,仍然無法按捺住民間暗流湧動的境地了。
但無論某地,若要有嘯聚山林的土匪,有佔山為王的勢力,都要具備三個條件。
其一,是你得有足夠的膽量,敢於冒天下之大不韙,敢於冒著殺頭甚至是被株連九族的罪過舉事;其二,你得能拉的起一支隊伍,能讓手下人信服的跟著你,無論是生是殺、是縱是擒、是攻是守,大家對你唯命是從;第三,你還得找到個適合生存發展的好地方,這地方最好是有田有礦,即便沒有這些出產,至少也要有山有水,最起碼,要找個易守難攻,憑著出產和貯藏就能活個三年兩載的地方,方能利於不敗之地。
站在“抱犢崮”的山下,韓金鏞騎馬跟在李存義、張佔魁和尚雲祥的身後,手搭涼棚往山上瞧,發現這夥人馬選在“抱犢崮”起勢,首先就佔了個地利。
遠遠望去,這“抱犢崮”上山下山只有一條路,路不寬但還算平坦,路兩旁是密不透風的原生林,各色樹種和荊棘、條蔓交織,方便藏在林中的人往外衝,可路上的人想要鑽進林子,卻比登天還難。
再往上看,半山腰處有一處小瀑布,水流不斷,姑且不知這水是泉眼裡冒出,還是雨水匯聚,但有了水,便有了生存的根本。
韓金鏞往自己身後瞅了瞅,坐在馬上的吳小牛,此刻一動不敢動,規規矩矩的聽候著訊息和指令。
“怎麼上山?”尚雲祥也回頭看了一眼吳小牛,問道。
“估計這個茬口,‘軍師’李小水犯案的訊息已經傳到山上了。山上的兄弟們,肯定現在人人自危,到了最強的戒備,聽不得半點風吹草動!”吳小牛說道,“你們要是想攻上山,那簡直就是痴人說夢!”
“我們要是想攻山,會只四人前來麼?”張佔魁聽了吳小牛的話,沒好氣的回頭瞥了他一眼。
只這一眼,便讓吳小牛滿身泛起一層雞皮疙瘩。
“話雖如此,但你們幾人的能耐,我是見過的!”吳小牛說道,“俗話說擒賊先擒王,你們真要把這‘抱犢崮’的大哥殺了,這山裡也就亂了,單憑四人之力,想要繳山滅寨,看起來難但做起來卻也容易!但我建議您諸位,別介!”
“吳小牛,你這話怎麼說?”李存義問道。
“我說了,這山上的人馬現在肯定聽不得風吹草動。即便就是天上飛過一隻鳥,地上跑過一隻鹿,只要驚動了守山的人,肯定是一頓弓箭伺候,再大的能耐,躲不過漫天射來的弓箭,到時候,渾身上下被攢成刺蝟一樣,那就得不償失了!”
“既然如此,我們現在來這裡探山,來的不是時候嘍?無論如何我們也上不了山嘍?”李存義問道。
“倒也不是,門道都在我的行李包袱中!”吳小牛一邊說,一邊在馬背上貓腰,他把手放在行李捲中摸索了半天,取出兩支響箭。
“這兩支響箭,是‘抱犢崮’邀請臨城縣最有名的工匠打造的,我們每次下山,都要帶上兩支!”吳小牛一邊說,一邊把響箭遞到了韓金鏞的手中。
韓金鏞接過響箭,在手中看了看,隨即遞給了尚雲祥,尚雲祥轉交給張佔魁,這對響箭,最後傳到了李存義的手中。
“一支響箭上有綠色印痕,另一支響箭上有紅色印痕,吳小牛,這裡面是個什麼講究?”李存義問道。
“為守得萬年牢,‘抱犢崮’上的人馬頗為警惕,平日裡就有不下五十人守住沿途個關隘卡口,想現在李小水剛剛犯案,他們肯定嚴防官府前來攻山,估計守住隘口的兵丁,少說也要有兩三百人之巨!”吳小牛答道。
“兩三百人?”聽了這話,張佔魁倒也顯出幾分訝異之情,他問道,“‘抱犢崮’上一共有多少人?”
“連男帶女、連老帶少,能打的嘍囉、不能打的家眷,加在一起,少說也要有八九百人!”吳小牛回答。
“危言聳聽,就這山包,藏的下八九百人?”張佔魁又問。
“光是壯年的兵丁,肯定是藏不下,但山上除了兵丁,還有老幼婦孺,雖然是山寨建制,但依舊是家庭為單位,村落為基礎。這些年廣納了附近不少受苦受難、吃不上飯、沒有活路的窮苦人,算起來,人數八九百,我都是往少處說,若要是往多處說,那得上千人!雖說是落草為寇,但這山上也是百業俱全,不比那臨城縣的縣城差,除了沒有窯子、沒有煙館、沒有賭場,剩下的都有了。大家閒暇時各司其職,真要有人來攻山,要把這賴以棲身的山寨平了,縱然是拿起農具,為了生存,每人也都能拼命。”
“所以,才有了這響箭,出山的人回山之前,才都要以響箭報信?”韓金鏞問道,“這響箭顏色不同,又有什麼講究?”
“這響箭裡面填充的火藥,成分不同,紅顏色的,摻雜了鐵粉;綠顏色的,摻雜了銅粉。摻雜了銅粉的,響箭打上天,會爆出個紅火球,是報告山上有危險,準備迎敵;摻雜了鐵粉的,響箭打上天,會爆出個綠火球,是報告山上一切正常,開山門迎接。”
“既然如此,還等什麼!”李存義把綠色的響箭交到了張佔魁手中。
“我說,吳小牛,這一紅一綠,兩支響箭,你知道欺騙我們會有什麼樣的後果,對吧!”張佔魁問道。
“喲,各位老爺,我身上也有案子,也是被您諸位擒住,現在是生、是死,是打官司、還是逃過一劫,全在您老的一句話,我又怎麼有膽子騙您諸位啊!”吳小牛畢恭畢敬的伸手,從張佔魁的手中接過了響箭,響箭口沖天,拉出了引弦,一聲清脆的爆竹聲響過,一團綠色的火球被射向空中幾十丈高,爆裂成一片綠色的火光。
“行了,我們上山吧,一點兒毛病也沒有!”吳小牛望著添上的綠色火光,說道:“如果山上有險情,當以紅色響箭做回覆,如果沒有險情,則不發響箭。”
話說至此,師徒四人引著吳小牛,策馬向“抱犢崮”的山頂走去。
山間小徑越走越窄、地面坡度越走越斜,五人最早是騎馬,後來牽馬前行,再到後來,這山坡太陡了,馬犯起性子不肯上山,五人只得把馬拴在路邊。
好在這“抱犢崮”平日裡不會有他人經過,這馬不會被人偷走。即便被人偷走了,多半也是被山裡嘯聚的人偷走的,要想找到偷馬賊也是簡單至極的事情。
上山走的是上坡路,但凡走上坡路的人,都要低頭走。
為了看清前面的路,韓金鏞走一陣子,就要抬頭看看,走一陣子,就要抬頭看看,脖頸之處有些疲勞。反倒是吳小牛,輕車熟路,走的十分輕巧。
“再有兩三里,就到了山門了!”吳小牛有意討好一般的說道,“咱到了山門,自會有人迎接。”
吳小牛哪知道,在這節骨眼,山門處怎還會有迎客的禮數。
遠遠的,韓金鏞便看到了山門,這山門高聳,沒刷著大漆,用的卻是參天大樹砍得的好料。柵欄門是兩扇,每扇都要有三四丈高,緊閉不開。
有人站在這山門的瞭望哨位上向下看,看到了吳小牛和李存義、張佔魁、尚雲祥、韓金鏞四人,未等吳小牛知應,已然高聲喊喝。
“呔!我說吳小牛,這都什麼節骨眼了,你還帶人上山!”
“少廢話,我是誰你不知道麼,我能引火上身麼?這幾位是我的朋友,是我的朋友,便是咱‘軍師’的朋友,是‘軍師’的朋友,便是咱山裡的朋友!大哥呢?快稟告大哥,告訴他‘軍師’出事兒了,快讓他來迎接江湖中的朋友!”吳小牛並不示弱,把這話喊了回去。
“得嘞得嘞,你稍等,大哥就在下面候著呢!”這瞭望哨又嘟囔了一句,從哨位上攀了下去。
“各位,您稍等,大門馬上就開!”吳小牛回頭,對師徒四人說道。
吳小牛所料不虛,這大門,還真就開了。
但厚重的大門後面,等待他們的,可不是以禮相迎的鼓樂,而是頂盔摜甲各自穿戴整齊,躍躍欲試準備打下山的人馬。
有人拉弓,有人持刀,有人操斧,有人仗劍。後面,果如吳小牛所言,有不少拿著農具的鄉親。
站在最前面這人,一身牛皮鎧,前後心掛著護心鏡,手持一把長劍扛在肩上,這人的個子不高,但若論這長劍的尺寸,卻出了號,說甚了,劍的長度比他的身高還要長一些。
“吳小牛,你怎麼這麼遲才回山?我問你,軍師呢?”領頭這人問道。
吳小牛對哨位上瞭高的夥計,是一幅無所謂的態度,但對這人,卻格外的殷切。聽聞這人向自己問話,他瞅了瞅李存義、張佔魁、尚雲祥和韓金鏞四人,然後立刻向前,殷勤的單腿下跪搭了個腔,說道:“大哥,我採買茶葉歸來,路上遇上些棘手的事情,現在事情都解決了,這才上山!”
“遇到什麼棘手的事情了?”這被吳小牛稱為“大哥”的人又問,“我來問你,你此次下山,是奉軍師之名,去蘇杭採買茶葉的。去了這些日子,買回的茶葉呢?”
“這個……”吳小牛聽了這話,有些齟齬。他本以為,把這師徒四人帶上山,這師徒四人自然會有應對的方法,全然不會讓自己再做接洽。沒想到,現在上前答話的,還得是自己。他有些接不上話、答不出問題。
“是你把軍師出賣的,是不是?”這“大哥”繼續追問。
“吳小牛,你自退後吧,這裡沒你事兒了!”李存義拍了拍吳小牛的肩膀,說道,“剩下的交給我們!”
“你是誰?”這“大哥”問道。
“直隸李存義!”李存義抱拳拱手,說道,“和字,辛苦!”
“甭跟我扯這路江湖黑話,我們雖然是佔山為王了,卻不走江湖道,只想自己過自己的太平日子!”這“大哥”說道,“你這和字我不敢當,‘抱犢崮’我說話算數,我叫常四闖!”
“啊,原來是常大哥,久仰久仰!”李存義二度抱拳拱手,說道。
“久仰什麼啊,你過去要是聽過我的名字,就算我今兒栽了!”常四闖說道,“你也別客氣了,說吧,今兒你們幾個上山,有什麼想法啊?”
“久聞‘抱犢崮’如同‘桃花源’一般,是個落難之人的避世之地。今日一時興起,特來拜山。想法談不上,只是想既然到了臨城縣,總要訪一訪成了名的英雄,百姓口中有公議的人物!”李存義三度抱拳拱手,如是說道。
“哦,你們不是來攻山的啊,那便好!”常四闖這才抱拳拱手,作揖還了個禮,說道,“我聽人言,說我們軍師被內鬼所供,被四個京裡來的官人兒給逮走了,心裡還想,我們‘抱犢崮’怎會有賣主求榮的兄弟,京裡來的官人兒,從能耐、從計謀上,又怎會是我們‘軍師’的對手!”
“此言不虛,常大哥定會專斷!”李存義笑容可掬,說道,“我們若真是存攻山之心,又怎會只四人四騎前往?不過,剛剛上山的時候,座下的坐騎不長臉,爬不上山了,只能拴在半山腰,那幾匹馬雖不是寶馬,畢竟也花了我們不少銀子,要是在這山上丟了,我們可找您要!”
“放心吧,兔子還不吃窩邊草了,我們山上雖然是‘賊窩’,但賊也有賊的道義,山上的一草一木、一車一馬,縱然是外人的,也不會有人惦記!”常四闖說罷此言,伸手向前一迎,說道,“諸位,山裡人不懂禮數,沒有鼓樂相迎,但茶是好茶水是好泉,屋兒裡喝杯茶如何?”
“這自然是好啊,我們這就打擾了!”李存義向身後的張佔魁、尚雲祥和韓金鏞一招手,師徒四人這才穿過山門,走進了“抱犢崮”匪幫的大本營。
頂盔摜甲的眾兵丁嘍囉,原本聚在門前,見這師徒四人來訪,雖各自攜帶這長條的包袱,但並沒有半分造次無禮之處,自發的給他們讓出條可供通行的道路來。
進了分贓聚義廳,各自分賓主落座,自然有幾句寒暄,寒暄過後,便是正題。
“諸位英雄,各位好友,我常四闖有一事不明,還請您諸位給個說辭!”常四闖問道。
“啊,大當家的有話請講當面!”李存義回答。
“這些年,我們雖然佔山為王,但為盜,盜的是為富不仁者,行搶,為的是劫富濟貧。雖談不上行端履正,但與官府、與朝廷、與周邊百姓秋毫無犯,怎麼這次朝廷就非要拿我們‘抱犢崮’開刀呢?我那‘軍師’李小水,這些年為了‘抱犢崮’可沒少出力,怎麼就被衙門給收監遞往京城了呢?”常四闖問道,“需知,兔子急了還要咬人一口,我們這些年苦心經營,如今就要毀於一旦,真若把我們逼急了,我們可抱定了玉石同焚的決心,斷然不會輕易受辱。”
“對!對!朝廷無力,幼主無能,這些年我們被鄉紳、士紳、地主、賊匪欺負的可是不善,要不是‘抱犢崮’給了我們棲身之所,我們早就無處可去了!”聚攏在分贓聚義廳門口的嘍囉們,聽了常四闖這話,紛紛按捺不住,顯然,他們也聽到了李小水被獲遭擒的訊息,已至人人自危的境地,現在群情激奮,喊道,“我們誓與‘抱犢崮’共存亡!……大不了一死,殺一個夠本、殺倆賺了……”
“哪裡的話,哪裡的話!”李存義見這些嘍囉似有動手之意,心裡加了分小心,做了動手的準備,可他胸有激雷而面如平湖,臉上卻依舊帶著得體的笑容,只說道,“不僅你知道,我們也知道,這亂世之中,得一棲身之所的重要性,此次機緣巧合,得上‘抱犢崮’,確實是開了眼界,甚為佩服啊!”
“既然如此,卻又為何要緝拿李小水?”這一句話,常四闖用上了責問的口氣,“李小水與我情同手足,與我們‘抱犢崮’山上的兄弟父老休慼與共,卻又端的為何,受了斷腿、囚車、挑斷手腳筋、穿透琵琶骨之苦?”
“李小水受了這些罪,是什麼原因,你作為一山之主,會不知道嗎?”見常四闖仗著人多勢眾,言語愈發的凌厲逼人,韓金鏞有些忖不住了,他原本侍立在張佔魁的身後,但此時邁步向前,搶在李存義答話之前,反而向常四闖責問道,“一山之主是你,剛剛說,這些年與官府衙門、周邊百姓秋毫無犯的也是你,可是,你們‘抱犢崮’幫眾,究竟幹了什麼,你又知道麼?”
“哈哈哈哈……金鏞,不得無禮!”李存義的臉上依舊帶著得體的笑容,畢竟,受困於大局,他現在不能發脾氣,只能隱忍不發,因此才更欣喜於韓金鏞說出了自己想說卻無法說出的話,展現出自己該有卻不能有的態度,說道,“臨城縣衙恃於你們的勢力,這些年對你們呈現默許、預設的態度。這些年都這樣過來了,可這次究竟是為什麼,跟你們‘抱犢崮’過不去?縱然是跟你們‘抱犢崮’過不去,卻不發兵來平山滅寨,只拿了李小水一人,這你知道麼?”
“我不知道!且聽你們說說!”常四闖沒有好氣,他向分贓聚義廳門外的眾夥計們伸了伸手,也算是按捺住眾嘍囉的情緒。
“不用聽我們說,你問問吳小牛,一問便知!”李存義說罷此話,知道化敵為友暫時沒有可能,他四下觀望,只問,“唉?我說,吳小牛那傢伙呢!”
“來啊!帶吳小牛!”常四闖向廳外高喊一聲。
幾個滿臉殺氣的精幹嘍囉,架著已被五花大綁的吳小牛,進入了分贓聚義廳。
“吃裡扒外的東西!賣主求榮的東西!”常四闖冷眼看著吳小牛,咒罵道,“這事兒了結之後,我扒了你的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