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金玉良言(1 / 1)
話分兩頭說,書分兩面聽。咱得把背景再交代一下。
要說,李存義、張佔魁、尚雲祥和韓金鏞師徒四人,帶著吳小牛上山,到了“抱犢崮”山腳下拉響箭,到了山上叫山門開,山門開了見常四闖,這其中,他們可沒說自己就是抓差辦案的官人,更沒提“抱犢崮”山上的軍師李小水是自己抓的,還沒提吳小牛就是這洩露李小水行藏的人。
話既然如此,那常四闖是怎麼知道的呢?或者說,常四闖是真的知道,還只是那言語相試探,打探這師徒四人的身份呢?
話裡話外,這“抱犢崮”的山大王常四闖已經認定了這師徒四人就是捉拿李小水的官人,認定了吳小牛就是這賣主求榮、吃裡扒外的洩密之人。
李存義、張佔魁、尚雲祥、韓金鏞對自己身份暴露這事兒,顯然倒不至於有更多的疑慮。
現在,該害怕的是吳小牛,該自危的是常四闖。
畢竟,在師徒四人隨著常四闖進山之後,原本在其後跟隨的吳小牛,瞬間就被嘍囉從身後用破布捂住了口鼻,又有人上前把他綁了個結結實實。
畢竟,這“軍師”李小水既然是被從京裡來的欽差官人拿了,就必然是犯了要案,此事牽連眾多,作為山大王的常四闖,自己也脫不開干係。
“大哥,這事兒真賴不得我!”吳小牛跪在地上,口中的破布好不容易被人摘去,現在終於能大口大口的喘氣,大聲的說話,他也知道,接下來自己將說出的每一句話,都事關自己的生死,於是不敢遲疑,只能實情相稟,他說,“大哥,按理說,在咱這‘抱犢崮’,您與他李小水,是知遇之恩;我與他李小水,是依附之恩。要不是軍師李小水,壓根我也不會有今天。所以,如果說這山上對他好的人,脫不開您;若論這山上對他忠心不二的人,脫不開我。”
“我呸!”常四闖一口黏痰,直接啐到了吳小牛的面門,他指著吳小牛罵道,“虧你還記得依附在李小水身邊才有的容身之地,既然如此,你怎麼又敢出賣於他,怎麼又敢把他交給官人?”
“大哥,這事兒我沒法子啊,事關重大,我不敢有絲毫的隱瞞!”吳小牛說道,“您有所不知,李小水他實在是膽大,肆意妄為,我若不吐露實情,那代替他死的人便是我。死的光是我,我也就把這事兒扛下來了。可真招實供對不上茬口,該有的人證、物證對不上招供,到頭來衙門就要拉起隊伍來攻山,到頭來真正替李小水扛下此案的,就是咱‘抱犢崮’,上千人馬、整座山寨、您苦心經營多年的勢力,為他一人頂罪,這事兒咱幹不過啊!下棋的時候,人言丟車保帥,我也是不得已而為之啊!我吳小牛雖然為人腌臢,但在您和軍師身邊多年,也懂得義氣二字,但為自己想,是小義,為這‘抱犢崮’計,才是‘大義’啊!”
“嗯?”聽了吳小牛這話,常四闖陷入了沉思。說歸齊,他還是不知道這些年“軍師”李小水,究竟揹著他幹了哪些勾當。縱然是有些耳聞,知道李小水平日裡欺壓百姓,強搶豪奪,但礙著山上勢力愈發強大的面子,也是瑕不掩瑜。
——常四闖原以為,李小水的罪過,大不了就是至此了。但聽了吳小牛的話,卻發覺,這其中或強或弱、或大或小、或多或少,李小水還牽連了其他的案子。
“我說,常山主,如果李小水做的只是為害一方的事情,那該查辦他的,是臨城縣的官人。考慮到‘抱犢崮’處山東直隸交接,拿他的該是直隸的官人和山東的官人。”李存義不卑不亢,說道,“但這次,我們卻是從京裡來,專門為了他而來的,您知道此案關係之重大了麼?”
“吳小牛,咱家軍師究竟做下什麼案子了,你快與我說!”常四闖不理李存義,瞪著吳小牛問道。
“闔夜晚間,盜取朝廷至寶,即將供奉給光緒皇帝的‘溫涼玉’。”吳小牛說道。
“啊?你說什麼?他盜取國寶啊!”常四闖聽了吳小牛這話,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還不算完!”吳小牛說道。
“還有?”常四闖的眼睛瞪得更圓。
“形跡敗露,事情被官府查出,他還夜入南陽官邸,以暗器毒斃了南陽知府胡志章!”吳小牛說道。
“啊?他還殺了朝廷的官員?”一股寒意順著脊樑往上頂,直頂到脖頸子,常四闖聽了吳小牛的話,後背出了一層白毛汗,但這汗水可不是因為熱,他一邊出汗,一邊打寒戰,如同打擺子的症狀一樣,心都涼了。
“不錯!”吳小牛點點頭,說道,“而且,李小水盜取了那‘溫涼玉’以後,沒有帶上山,而是另行藏匿,想必是為了他日能和相好的那個寡婦遠走高飛,過太平逍遙的日子。”
“嗯……”聽吳小牛說到此處,常四闖沉默不語,他伸出單臂,攔住了吳小牛,示意他不要再往下講。
吳小牛的話聲,傳到了分贓聚義廳外,眾嘍囉也聽得真真的,此刻竊竊私語。
“啊,大當家,小子我有幾句話,現下不知當講不當講!”韓金鏞朗言抱拳拱手,說道。
“嗯!”常四闖的思緒被韓金鏞打斷,有些驚詫,但他點點頭,只是說,“小夥子,你說吧,你說!”
“人言行俠仗義,仗義執言!”韓金鏞抱拳,做了個羅圈揖,不止向常四闖行禮,更向“抱犢崮”山上一眾人馬致敬,說道,“攘外辱無力、安內患心黑,這大清,早已不是康雍乾時期的大清,這世道,已經遠非大治之下的世道。此次我們一行,走直隸,進山西,走河南、到山東,華北華中一帶已經逛遍了,沿途大多是餓殍遍野,怨聲載道,即便是在臨城縣,也是不二的光景。人言,亂世之中必出英雄,亂世之中,更需仁主。這仁主,大可獨霸一方,成為一鎮諸侯;這仁主,小也要保境安民,給苦難百姓備下一隅平安沃土。初聽人言,小可我道聽途說,談及‘抱犢崮’,大不了是個聚草屯糧、烏合之眾擁立的土匪窩子。但我進山途中,卻看到了山中百姓無不精誠所至、安居樂業,卻是一片和諧的場面,想來,這離不開您多年的經營。想必,無論大小,您也是一方仁主。既然是仁主,心裡便不能只想這自己,更要顧忌一眾擁躉……”
“別說了!”常四闖突然打斷了韓金鏞的話,問道,“你言外之意,是要讓我向朝廷投誠?”
“不然,不然,我說常山主,到了這節骨眼,你還不知道我們是幹什麼的!”李存義擺擺手,朝韓金鏞投去個欣慰的微笑,這才對常四闖說道,“報山門的時候,我說了,我是直隸李存義,卻沒說我是朝廷某某大員,是某某參將、某某副將,因為,我們原本就不在朝廷中供職,我們原本,就不是朝廷的人。此次查訪辦案,我們始終以‘半拉官人’自居,就是不忘本色。實際上,我們是江湖人!既然是江湖人,就要講江湖話。江湖上,凡事大不過一個‘理’字,接人待物,最看重一個‘義’字。時方才我徒侄所言,就在這裡。山主,還望您好生琢磨琢磨,切不可因小而失大啊!”
“小從何小?大從何大?”常四闖問道。
“於國而言,小,在一城一池的得失,在一兵一將的取捨,所謂‘國為重,社稷次之,君為輕’的說辭。於您這一方山林,小,亦為一兵一將的得失,在於那膽大妄為的李小水,大卻大在這千把號被您庇護在羽翼之下的百姓。”李存義說道,“江湖人講‘理’講‘義’,這道理是一樣的!小‘理’、小‘義’,是為兄弟兩肋插刀,大‘理’大‘義’,卻要為您這一眾擁躉計啊!沒有了您的庇護,他們便又要投身到這亂世之中,再無法安享太平,更無法過這山上‘桃花源’一般的日子!”
韓金鏞和李存義這話,常四闖是聽進去了。說實話,建立“抱犢崮”之初,常四闖本意也不是為了成為嘯聚一方的山大王,而只為了找一方平安,賑濟周邊窮苦百姓。直到窮苦百姓越聚越多,直到李小水上山成為自己的“軍師”,這山中之人,才開始下山行搶。是時,常四闖多多少少有些看不慣這倚強凌弱的作為,但山上千把人嗷嗷待哺,要讓他們吃飽了、安居樂業,要讓“抱犢崮”不斷壯大,想然也必須要用李小水的手腕,常四闖“睜一眼閉一眼”,少理山中之事,卻也是為了個“獨善其身”的道理。
“這麼大的勢力,山上萬眾一心,做人做到這個份上,也算是做到極致了!尤其是讓如此眾多的這窮苦百姓找到太平光景,更是您最大的福報!”李存義說道,“就衝這一點,我們此次前來,便不是代表朝廷來的,不是來追責的,更不是來說服您向朝廷投誠的。更甚之,我們今日前來,絕不帶半點攻山之意,否則,至少也要帶幾千兵丁,把這山圍了個水洩不通,決計不會師徒四人前來輕身涉險。”
“媽的!”聽話聽音,李存義和韓金鏞已經把話說到這個程度了,常四闖心裡焉能沒有變化!只見,他起身,大手朝著分贓聚義廳外的嘍囉們一揮,只說道,“別聚著了,都散了吧!該種田的回去種田,該做工的趕緊做工!”
“怎麼?”李存義見常四闖有這舉動,知道,至少“抱犢崮”上這一場架是免了。
如果有幸,真若說動了常四闖,以後,這裡將是一處可觀的力量。
“請諸位後堂敘話!”常四闖畢恭畢敬朝著李存義和張佔魁深施一禮,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