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秉筆直書(1 / 1)
江湖中人,往往視“水泊梁山”上的各路英豪為翹楚。
對於被逼無奈而上山為賊為寇的人而言,能夠到了“佔山為王”的程度,顯然便已經到了極致。
如果已經已經到了極致,還能夠把自己的“分贓聚義廳”裝點的更體面些,那就如同到了另一個極致。
常四闖為了達到這另一個層次,抵達另一個“極致”,顯然是煞費苦心。
他帶這李存義、張佔魁和尚雲祥、韓金鏞抵達後堂後,隨即分賓主落座。
“沒想到,常山主不僅好武,還喜文!”張佔魁見了這後堂的佈置,不自禁的說道。
“哪裡哪裡,沽名釣譽爾!”常四闖為顯謙虛,故意說道。
但這後堂的景緻,卻騙不得人。
韓金鏞四下望之,後堂牆上懸掛著的這一幅畫,吸引了他最多的目光。
畫上的,是一匹下山虎。這虎,虎目圓睜,虎尾倒豎,一身斑斕的虎皮,正躍躍欲試。
畫中表現出的,是一匹虎,沒表現出的,卻是這虎下山的意圖。
但看這虎的姿態,觀者卻必然能夠端詳出一二。顯然,這虎是下山捕獵,否則不會有如此矍鑠的精神。
更讓韓金鏞感到驚奇的,是這“下山虎”兩側的一副對聯。
上聯書:“猛山主走南走北鎮東鎮西”。
下聯書:“好英雄闖天闖地蓋陰蓋陽”。
橫批書:“天下無敵”。
這副對聯,單論對仗,算得上工整,雖然有些大俗,但在這山賊的窩子裡,有這程度已經算得上是大雅。
但若論這對聯的字型,卻算得上是好字。
“噫!好字!”韓金鏞看著這書法,已至目不轉睛的程度。
“哦?少俠客,難不成你懂得書法?”常四闖問道,“你看對聯、看著書法這如何?”
“嗯,對聯的對仗工整,但令人讚歎的程度,卻遠不及這書寫對聯之人!”韓金鏞說罷此話,目光投向了常四闖。
常四闖聽了韓金鏞的話,卻顯現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尷尬。
“如果我說錯了,還望山主海涵!”韓金鏞又說。
“哪裡哪裡,少俠客說的句句在理!”常四闖說道,“這後堂的對聯,往往有‘明志’的意味。畢竟,來投奔我的窮苦人家,幾乎全都是大字不識幾個的,所以,我把這對聯構思的直白一些,甚至白話一些,他們才能明白其中含義。”
“哦,那麼說,這對聯是您自己對的?”韓金鏞問道,“走南走北鎮東鎮西,闖天闖地蓋陰蓋陽,這上下聯中的隱身含義,恰恰暗合了您‘四闖’之名啊!”
“少俠客果然厲害,但實不相瞞,是先有的這對聯,後有的我‘四闖’之名,我本不叫‘常四闖’,但因為這對聯,山上的兄弟笑談,這才叫我‘常四闖’,他們這麼叫我,無非也是要震一震‘抱犢崮’的聲威!”常四闖說道,“我不藏著掖著,跟你們交個實底,我本名不叫‘常四闖’,而叫‘常思德’,是南直隸鳳陽府人!”
“南直隸鳳陽府常氏人家?”韓金鏞聽了這話,來了精神,他向自己的師父、師伯和師哥笑了笑,又問道,“這麼說,常山主,我且得問您一句了,您祖上……”
“沒錯!少俠客你猜對了!”常四闖說道,“我族譜上寫的清楚明白,我的祖先常伯仁,號燕衡,行伍之中有個名兒,是‘常遇春’,前朝的開國元勳!到我這一輩子,已經接近第八十代了,但我是旁親!”
“即便如此,山主是忠良之後,忠良之後啊!”李存義聽了這話,抱拳拱手示意。
“談不上忠良,只能說是一朝天子一朝臣而已。我家原本就在南直隸,可是自從大清定鼎以來,因為我祖上的這些淵源,便被地方上好生欺壓。”常四闖說道,“以至於到我這兒,好容易十年寒窗苦讀,考取了些功名,卻因祖上的關係得不到錄用,只能賦閒在家。空有報國志,手無寸戰功,家境越來越差,再加上地主富戶的欺壓,我也是不得已才上山的。”
“這麼說,山主是習文而非習武的?”韓金鏞問。
“俗話說,‘窮文富武’,家徒四壁談何習武,無非是鑿壁偷光、懸樑刺股讀書的一文人爾!”常四闖說道,“但祖上留下的功夫,不敢荒廢,幼兒之時家境稍好,有一老傭傳授給我幾手‘鍾馗劍法’,我沒學到真諦,只學了幾手皮毛,還是多多少少會一些粗淺的拳腳的!”
“文武兼備,這麼說來,山主也是全才了!”張佔魁點點頭,他之所言,卻有故意抬高常四闖之嫌。
“不敢不敢,這‘文武兼備’四個字,我是著實不敢當。”常四闖擺雙手,說道,“論文,我不過是個落魄的讀書人,學不以致用,報國又無門;論武,既無安邦定國之能,又無殺敵建功之策,時常練習,卻只為了強身健體罷了!”
“常山主著實的過謙了!”張佔魁同樣擺雙手,說道,“單論您這一副對聯寫的,和您剛剛開山門和我們亮陣時的氣勢,便都已經不言自明瞭!”
“哪裡哪裡,舞文弄墨,不過是文人墨客的雕蟲小技,不足以治國;開兵亮陣重在氣勢,卻無破敵之能,實在是慚愧!”常四闖已經沒了在分贓聚義廳上的氣勢,這陣子格外的客氣,他只是說道,“實不相瞞,各位,如果我果真是文武全才,便不會格外看重有韜略的人,更不會不加取捨,破格重用強於國術之人。正因為此,我才用了所謂的‘軍師’李小水!”
“哦?在您眼中,李小水能擔當這‘文武兼備’四字?”尚雲祥聽了這話,微微皺了皺眉。
“矬子裡拔將軍而已。山上人數眾多,若是聽我的將令,個個拿起傢伙來都能拼命,但若論計策、若論計謀,在這山上卻少有人能與李小水相比!”常四闖說道,“也正是因此,我才一階一級破格提拔了他,倒最後讓他位居於我之下而在千把弟兄之上。但李小水有了這身份,卻有‘喧賓奪主’之意,發號施令邀買人心,處處行在我的前面。到時下,這‘抱犢崮’名義上我是山主,實際上說話算數的卻是他。他之所為,所行出的不義之事,我略有些耳聞,但是時我已經沒有了話語權,只能睜一眼閉一眼,暫且退居幕後,靜待時變。畢竟,我不由著他來,他便能發起譁變,隨時把我取而代之!”
“這麼說,現在山上的人,都是和李小水是一條心的?”聽了常四闖這話,李存義倒吸了一口涼氣,心念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只怕現在即便這常四闖釋然,李小水的舊部也不會善罷甘休。
“這倒也不是,我手下有兩百多人,是我最初上山時帶來的舊部,這些人還是忠於我的。剩下的兄弟,絕大多數是李小水拉起的隊伍,這些人因李小水嚐到甜頭,心裡還是向著他多一些。”常四闖說道,“這些人,現在還這不足為慮,即便是李小水的隊伍,上山的初衷也是為了討太平日子。誰能給他們太平日子,誰能把他們的肚子填飽,誰便是他們的大哥。”
“既然如此,常山主,事已至此,您看咱該怎麼了結此事呢?”李存義問道。
“您能顧及江湖上的規矩,前來給我送信兒,已經是高看了我一眼了。說實話,我縱然知道李小水有些不守規矩,也決計沒猜到,李小水行出了如此離經叛道、膽大妄為的事情來,到了這個程度,他已經是忤逆了!”常四闖說道,“縱然是你們不抓他,朝廷拿他沒辦法,我若知道在你們前面,也要親手把他綁縛,帶到衙門,請官府治罪!在我這裡,我不但不怪罪您,反而要謝謝您!”
“那得了,您這話既然已經說到這個份兒上了,咱一天的烏雲可就算散開了!”李存義說道,“我們雖是這次奉了朝廷的命令緝盜補賊,但絕對談不上仗勢欺人,更不會藉著朝廷的勢力在江湖中立威。藉此機會,我們就算交個朋友,往後說不定我們還有見面之時。”
“這是自然,這是自然……”常四闖話說到這裡,卻流露出一絲猶豫的神色。
“啊,常山主,卻不知您為何事吞吞吐吐啊?”韓金鏞現在的眼力越來越好,他一眼就看出了常四闖還有心事,於是問道,“江湖講究的是‘快意恩仇’,講究的是有話直說,您這有心事卻憋在心裡,這我們看在眼裡,心裡可不舒服啊!”
“少俠客絕非常人,常某人我佩服,我佩服至極!”常四闖點點頭,輕輕嘆了口氣,說道,“實不相瞞,我心裡還確實有個疙瘩,但這疙瘩不在您這邊,卻在我自己這裡。”
“常山主,您但講無妨!”韓金鏞說。
“經營這座‘抱犢崮’,千把個兄弟不可能是一條心,大家心裡都有個算盤,都算計著自己的小九九,之所以這裡還能聚下這麼多人,無非是兩個原因,一是因為這裡太平,二是因為這裡有飽飯吃!”常四闖說道,“之前能聚下這麼多人,大抵上因為李小水肆意妄為,欺壓附近百姓,但他也維繫了這山上的運轉;可往後,我又要回到前臺了,一切又要聽我的命令了,我又該怎麼維繫這千把兄弟的日常呢?換言之,此一次李小水之事已出,我們就算在朝廷上標明掛號了,往後,和朝廷、衙門、官軍少不了打交道,交道打得好,我們或許仍有這一片棲身之所,這交道打得不好,我們就要再度品味流離失所的苦果了。”
“誒欸,哪裡話啊,常山主!”韓金鏞搖搖頭,說道,“小子我年幼,大道理不懂,但人間百態、世態炎涼,多多少少還是見過一些的。您能先於山上的眾兄弟,想到這山上往後的發展,已經證明了您有當家的才幹,這些兄弟跟著您,斷然不會再有苦日子過。我聞聽人言,說當年您上山之後,不危害山下百姓,與窮苦鄉親秋毫無犯,只靠這山上的出產,便拉起了大旗。小子我覺得,這杆大旗您還能再立起來,還能越立越高!”
“那即便內憂解了,還有外患呢!”常四闖又問道。
“有我們在,斷然不會讓地方、衙門、朝廷遷怒於‘抱犢崮’。”李存義說道,“實不相瞞,這次我們上山的另一個意圖,就是來看一看這‘抱犢崮’,如果這裡是土匪窩子,肯定早晚是要剿的,即便我們不剿,朝廷有了閒暇的功夫也要剿;但如果這裡是個好地方,是窮百姓的‘桃花源’,那為何不讓這‘桃花源’繼續留存於世呢?”
“可是官府未必有您幾位這樣的胸襟啊!”常四闖說道。
“來來來!”韓金鏞微微扶了扶常四闖的胳膊,帶著常四闖,在後堂的書案前駐足,“您喜文,我也好讀書,書裡有學問,更有大義。您是博聞強識之人,定然明白我這幾個字的道理!”
常四闖不再贅言,只俯視而觀之、
書案上的硯裡還有些餘墨,韓金鏞抄起一支狼毫,蘸飽了墨汁,在書案的宣紙上秉筆直書,五言四句一共二十個字,寫的格外蒼勁,“常山主,小子我在您面前班門弄斧了,大道理我不懂,但我覺得以錢糧聚人,聚來的更多是酒囊飯袋;以大義聚人,聚來的卻是志同道合的朋友。該來的人,必然會來,該走的人,強留也留不住。不求賓客盈門,但求氣義相投。”
“少俠客年紀輕輕,沒想到有這樣的見識、眼界和心胸,常某人空讀了十幾年書,到頭來還要靠少年點破迷津。”常四闖說道,“真是受教了,受教了!”
李存義和張佔魁二人,見了韓金鏞這字,也是欣慰微笑點頭。
若問,韓金鏞寫的是什麼呢?
他寫的是:
“窮兵不黷武,仗勢不欺人。
救亡先圖存,碧血鑑丹心。”
遵循著這二十個字,常四闖在接下來的十多年時間裡,果真把“抱犢崮”越做越大,越做越強,成為讓百姓提及,無不伸大拇指讚歎的義軍。
直至後來,常四闖身故,新山主執掌“抱犢崮”,才摘下了韓金鏞這幅字,重操舊業。而此後,這夥人仗著膽大,果然妄為,出了讓中外震驚的大案,“抱犢崮”山上的義軍,再次被視為土匪,終究逃離不了被平山滅寨的命運,不免惹人唏噓。
這是另一個故事,在此,也就不再贅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