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反覆清明(1 / 1)
幾個志同道合的人聚在一起,往往會生出很多奇思妙想。當這樣很多的奇思妙想聚在一起,便能聚攏形成一個更大的目標。
所以,是時,當張德成、李存義、林黑兒、劉呈祥幾人相視一笑的時候,這樣的細節已經給韓金鏞一個大致的指引。
所以,當張德成說出“我們打算幹一件事情,幹一件大事,有你的參與,當是如虎添翼”的時候,韓金鏞結合張德成、林黑兒的境遇和遭遇,結合李存義這些年心存的大志,幾乎是不假思索、脫口而出。
“你們想……反?”韓金鏞把自己的手心朝上舉在半空,突然把手掌翻了個個兒,問道,“是也不是?”
“小夥子啊!”張德成點點頭,又搖搖頭,他麵皮似乎是帶著微笑,又似乎是帶著些許的擔憂,只是湊近了身子,小聲說道,“小夥子啊,你之所猜,差得不遠,一半兒對,一半兒錯。”
“不明白!”韓金鏞搖搖頭,“哪一半兒對了,又是哪一半兒錯了?”
“對是對在,我們確實打算反上一反;錯卻錯在,你只說出了我們想反,卻沒說出我們反誰!”張德成說到此處,身子微微後仰,他盤腿捏腳坐在劉呈祥的炕上,端起酒杯,賣關子似的喝了一口酒,這才又說,“你師伯李存義素有大志,這你應該有個感覺,但這大志該如何實施?我們保的是誰?反的是誰?你猜的出來麼?”
“朝廷唄!”韓金鏞舉重若輕的答道。
“錯!錯!錯!”李存義聽了韓金鏞的話,微微皺眉,搖了搖頭,“孩子,你是你師父和我的心頭肉,反朝廷,那是天大的罪過,那是殺頭的罪過。你想想,我如果真是要反朝廷,我們會把你拖下水麼?”
“那……那您是?”韓金鏞順著李存義的思路繼續往下猜,只能輕輕的問道,“那您是要反……反洋人?”
“對嘍!”張德成這才點點頭,他把酒盅裡的酒一飲而盡,面露輕鬆如釋重負的表情,說道,“我們和你師伯已經決意,要跟洋人幹上一干!我沒趕上大清剛剛定鼎的時候,不知道天地會是如何‘反清復明’的。但我眼睛裡看到過、耳朵裡聽到過、口中也曾經道出過,大清定鼎之後,確實是給咱窮苦百姓帶來過百十年的安穩生活。就衝這一點,即便它現在不成了,它爛到根子裡了,即便它如同每個朝代沒落之時那樣,已經喪失了控制力,我也斷然不會反它!畢竟,大清如何,那是咱大家的家務事。現在,家務事雖日益紛亂,但其時局之危,遠遠抵不上外辱更直接。就好像,一個大家族中,當爹的辦了幾件錯事,讓老婆孩子很是惱怒,可這時,突然有強盜破門而入,想要把這家裡的值錢的什物都搬走。這個節骨眼,你作為兒子,你是想先把這強盜制服啊,還是想繼續責問你爹的不是?由小觀大,時局已然至此,你是想先攘外,還是想先安內?”
“您說的這話在理,可是……可是……”韓金鏞聽了這話,並不吃驚,實際上,他早就發現了李存義蠢蠢欲動之心,早就知道李存義對朝廷御外辱的決策不爽,說道,“可是,想要對付洋人,難啊,沒有萬全之策,切忌輕舉妄動!”
“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真英雄也!”李存義顏色溫婉的看著韓金鏞,片刻間已然知道,韓金鏞絕不會拒絕自己,甚至也開始活動自己的心眼兒,這才說道,“這些年大清淨吃敗仗了,割地賠款,洋人入關,在中國各地,建起國中之國,欺壓百姓、禍亂朝綱。可是,若是講打,咱是真的打不過他們麼?咱是真的禦敵無方麼?論身手,我泱泱華夏,國術精粹海納百川,吸收了各門派的長處,可謂是攻無不取、戰無不勝。”
“可現在打仗早就不是論身手的時代了!”韓金鏞搖搖頭,說道,“仙逝的外公王義順早就跟孩兒我說過,說我們現在對戰爭的理解,早就已經落後於歐羅巴、美利堅諸國。他們用的是火器,是熱兵器,我們用的是刀劍,是冷兵器。冷兵器怎能是熱兵器的對手,堂堂血肉之軀又怎能抵禦子彈炮火的攻擊!”
“孩子,其實咱的火器也不差呢!明末之時,我們就已經掌握了紅衣大炮的鑄造方法,如果說那武器略顯持盾,到了道光二十年,也就是庚子年那時,與英吉利的戰事,咱是輸在了火器上,那之後,咱可以說是勵精圖治,採購、鑄造了一批先進的火器!”李存義說道,“可是結果如何呢?甲午年海戰,咱高價從德意志採購的軍艦、炮艦、火輪船,依舊是無用武之地,咱的北洋水師完敗於倭國的槍炮之下,那又是什麼原因呢?黃海海戰一役,鄧世昌將軍,抱必死之英雄決心,攜致遠艦與敵死戰,久戰不利,這才捐軀汪洋。這還是我們的火器問題麼?這還是我們的兵士沒有足夠的意志麼?蓋因為時局之下,暮氣藹藹、老氣橫秋、缺少變通、故步自封,我們戰時的理念、戰時的策略,已經遠遠落後與列強。一將無能,累死三軍,現在的問題,出在指揮戰鬥的人身上。”
“運籌帷幄,決勝千里。我讀書少,但小夥子你應該通讀兵史。試想,無論歷朝歷代,若要取勝,都離不開三個重要因素,其一是兵器佔優,其二是將士同仇敵愾,第三是有個清醒認知敵我、善於用兵的統帥。”張德成也說道,“如果沒有一個知人善用的統帥,那兵史之中,便不會有如此之多以弱勝強的戰例,也不會浮現出如此多名垂千古的名將。”
“諸位,您的話,韓金鏞我聽著時而明白,時而糊塗,想我雖年紀輕輕、學藝尚淺,若論言武,若論衝鋒陷陣,絕無半點踟躕。”韓金鏞瞅了瞅張德成,看了看李存義,說道,“可是,師伯,我聽您這話中之意,卻是要我坐帳啊!”
“不假!”張德成說道,“打打殺殺、廝殺血拼,自有我們來組織人馬,但何時起勢、何時用兵,怎麼起勢、怎麼用兵,哪裡起勢、哪裡用兵……這些問題,卻不是我們這些粗人能想的明白,能算計清楚的。你韓金鏞雖然年紀輕輕,但自古英雄出少年,卻是最佳人選!”
“師伯,在座的諸位都是人物,若論江湖經驗、若論對陣臨敵的本事,想必沒有人能超過您!”韓金鏞不敢應承,只能說道,“想徒兒我,涉世不足三、五年,江湖闖蕩更只是剛剛起步,觀人、度心、用計,皆非我之所長,更未曾有過牛刀小試。打仗非是比武,比拼的是手腕、打的是錢糧、用的是計策、損耗的是人命,韓金鏞我‘嘴上無毛辦事不牢’,何德何能令數千人馬以身家性命相托!”
“天下興亡,匹夫有責。若要扭轉頹勢敗勢,就非得人盡其才,物盡其用。”現下,李存義心裡已經有了九成把握,他心中暗道,韓金鏞定會跟著自己幹,這才說道,“這戰場上的成敗,與江湖中的比武不同。江湖比武,講究的是點到為止,分出了勝負仍要再戰,非拼個你死我活,那就叫不知好歹,在這一點的經驗上,我李存義自忖,是強於諸位的,說句自負的話,怕是在京津兩地,比我強的人,也有不了幾個;但戰場上,卻即便明明分不出勝敗,仍舊要拼個你死我活,這就跟下圍棋一個道理,不計較小處的得失,而通盤考慮戰局的成敗。你是習武之人,知道生命的寶貴,知道武夫的不易,也只有你多出主意,才能確保‘小處之失’,損失更小,用最小的代價,換取最大的勝利!在這一點上,孩子,你才是最佳的人選。”
“這個……”聽聞至此,韓金鏞陷入了沉思。他扶了扶炕桌,端起了酒盅,頓了頓,又把酒盅放下。偷眼瞧,李存義、張德成、林黑兒和劉呈祥,都用期盼的眼光看著自己。
“諸位,承蒙厚愛,可未經一戰,未展其才,我實在是不知道,自己能盡幾分力,能有多大的把握!”韓金鏞微微打了個咳聲,說道,“習武之人多在壯年,誰人不是爹孃生父母養,誰人不是上有老下有小,所謂拖家帶口一家之頂梁。身家性命交於我手,任憑我來差遣,一來,我年紀輕輕,難以服眾,二來,憑我之所能,我也卻無十成的把握。究竟能把大家帶到何方,遠在我的預期之外啊!”
“這你不用操心,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李存義大伯早已經把你在破獲‘溫涼玉’一案中的所作所為說與我們聽。”林黑兒不說話沒有笑模樣,一說話,便擠出兩個酒窩,只說道,“雖是道聽途說,未曾親至,但你在破獲此案的過程中,已經展示出十足的領導力,用勇有謀、智勇兼備,這八個字便是最佳註解。有的人崇尚厚積薄發,有的人習慣韜光養晦,但如今的時局,已經容不得半點的猶豫。國家正在用人之際,我們恰在訪才之機。小兄弟,還請你萬勿推辭。”
“國家正在用人之際?怎麼,朝廷過去一直和咱們民間勢力過不去,現在對此已成默許的態勢?”韓金鏞聽了林黑兒的話,突然間問道。
“嘿!好!小夥子,你之所問,恰恰問在點子上,這件事上,我最有發言權,且容我說與你聽。””韓金鏞之問,張德成別的沒聽清,剛剛好、恰恰好聽到了“咱們”二字,這二字,讓他一下子豁然開朗,面露笑容,只道,“確實,朝廷對於民間的武裝力量,向來是排斥、鎮壓的態度。尤其是在太平軍之亂過後,這勢頭更強、力道更猛。想我最初拉攏人馬隊伍的時候,沒少受到排擠和欺壓,大獄都蹲過幾次,好在每每得到志同道合的朋友營救。但這些年,尤其是自前年開始,風向卻在慢慢的轉變。一來,朝廷認識到,自己漸而羸弱,只憑自己之力,應付外辱已經疲於奔命,再壓制內患,便更是有心無力,這風向,便微妙的由‘繳’變‘撫’;二來,朝廷的八旗兵,無論是滿八旗,還是蒙八旗,甚至是漢八旗,由於經費長年得不到滿足,在戰鬥力、凝聚力上,日漸萎靡,卻已成強弩之末,兵將計程車氣低落,跌落至谷底,對此,朝廷也確實有個清醒的認識,這才給了我們發揮的時機。”
“韓大哥,咱倆都是農村生、農村長的農民的兒子,如果不是時局如是,怕依舊還要過著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農家生活。在這一點,咱最有體會,朝廷的聲音,經過層層傳遞,到了地方往往已經變了味。”劉呈祥也說道,“但有一個訊息,卻是最近原汁原味的傳到了我們每個人的耳中。——太后老佛爺吐口了,她默許了咱的存在。”
“咱算是什麼樣的存在?”韓金鏞問道。
“義和拳!”事已至此,張德成終於說出了這三個字。
“義和拳?”韓金鏞倒吸了一口涼氣,“師伯!大師姐!張前輩!六兄弟!此事事關重大,韓金鏞我即便有心,也必須想個清清楚楚!此外,這事還必須要稟明家父、家母,他們應允了,我才敢真的答應。”
“這是人之常情!”張德成說道。
“酒已經吃了不少,話已經完全說透,韓金鏞我不敢叨擾,就此別過。這事情我究竟是幹或不幹,究竟是怎麼幹,他日有了想法,定會給您個交待!”韓金鏞從炕上一躍而下,站直身體抱拳拱手,說道,“師伯,此行來之前,我母對我甚為擔憂,如今我出來多時,想必怹老人家在家如坐針氈。這樣,容我先去跟怹報個平安,有何事,來日方長,我定會登門拜訪!”
“好,我們等著你!”李存義點點頭,伸伸手,示意韓金鏞可先行離去。
韓金鏞發足,向這天津衛的方向往回啟程。
劉呈祥的炕上,諸位意圖起事的英雄,卻仍在密商。
“這小夥子確實是個人物,可是,他會答應麼?”張德成憂心忡忡的向李存義問道,“要知道,‘義和拳’三個字一出唇,我便有些後悔了。我怕他知難而退啊!”
“放心,以我對韓金鏞的理解,現在即便是九頭牛,也拉不住他的決心了!他肯定跟咱幹!”李存義卻顯現出了十成把握,他說道,“只盼時局真的有利與我,給我們起事的機會。有了這小子的相助,咱肯定有番作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