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肺腑之言(1 / 1)
頂著星星走,正午時刻歸。
看到韓金鏞“全須全尾”的回來,當母親的韓王氏,一顆心總算是擱在了肚子裡。
當母親的,最疼兒子。知道韓金鏞還沒吃飯,韓王氏端出了早就烙得了的餅,切了幾塊瘦中帶肥的醬牛肉,擺在了韓金鏞的面前。
剛剛在劉呈祥家淨是喝酒、光是說話,又趕了多半天的路,別說,韓金鏞還真有些餓了。他讓了讓韓王氏,自己立刻把牛肉夾在熱餅裡,狼虎的吃了起來。
“孩子啊,吃飽了麼?這次究竟是怎麼回事兒啊?明晃晃的刀子插著挑戰信,‘唰’一下從窗外飛進來,插進柱子裡,嚇得我心直跳。你這凌晨頂著星星就走,腰裡還彆著刀,我這當孃的可是擔心壞了!”眼看兒子吃了好一陣,填飽了肚子,韓王氏這才小心翼翼的問。
“嗨,娘,這事兒,您不提,我也打算吃完飯跟您說!”韓金鏞拿起帶手布,擦了擦嘴,喝了口茶,這才說道,“事發突然,起先我也以為是江湖上的人要挑戰我呢。可這下挑戰書的方式不好,驚了您的駕,便是我韓金鏞的不孝,我真有心跟他拼命。可到了地兒一看,是個熟人!”
“熟人?誰啊?”韓王氏問道。
“是……”韓金鏞想提張德成的名字的,可提了張德成,就還要提起鍾芸之死,他怕母親觸景生情,又想起鍾芸,心思悲傷,這才悠悠嘆了口氣,說道,“也是個江湖的朋友,有幾面之緣,關鍵是,他之所以這麼做,完全是想看看我沒有膽識,而默許他這麼做的,是我師伯李存義。”
“還有這事兒?這裡還有李存義老師?”韓王氏聽了李存義的名字,心裡的不安立刻全都消解,她只說,“如果是李老師邀請你出去,那這事兒錯不了,我這當孃的沒什麼可擔心的!”
“娘,話是這麼說!”韓金鏞說道,“這冷局難成、熱局難散。我們在海光寺呆了會兒,便去一個朋友家吃飯,聊得正在興頭上,我就主動告辭,就是想回來見見您,問問您的意見。”
“怎麼,吃得正在興頭上,怎麼不多留一會兒?”韓王氏問道,“酒要少吃事要多知,你年紀不大,但李老師年紀夠大,你雖然江湖經驗尚淺,但李老師有足夠的把握。他推薦你結交的朋友,肯定錯不了。你怎麼不跟人家多盤桓些呢?”
“這……”韓金鏞再次齟齬,他不知該不該講出實情,該不該善意的矇騙老人家,免得韓王氏擔心,說道,“娘,兒子這些年,沒騙過您,但這件事情上,卻有些猶豫,說出來,怕您擔心,不說出來,自己心裡又確實沒個譜!”
“你能跟為孃的我說出這番話來,證明你已經準備告訴我實情了!”韓王氏面露慈祥,只是雙目含情的看著自己的兒子,說道,“說吧,好歹我爹、也就是你的姥爺,也是個江湖人,江湖軼事聽了這麼多,沒有什麼能嚇住為娘我的!”
“那好,孩兒我就實話實說了!”韓金鏞點點頭,說道,“其實,他們這次邀請我前去,是想探探兒我的能量。他們之所以這麼做,其實是想要拉我入夥!”
“唔!這樣啊!那倒也是不奇怪!”韓王氏點點頭,並沒有顯示出過多的驚訝,“他們訪你,入得是什麼夥?”
“這個……”韓金鏞聽了母親此問,顯得更有些猶豫。
“你一個大男人,這麼吞吞吐吐的像什麼樣子?有什麼話便直說,天還能塌下來!”韓王氏又說道。
“義和拳!”韓金鏞答道。
“哦!這個照面啊!”韓王氏點點頭,似有些輕鬆,似又有些嘀咕,她依舊是那副慈祥的表情,朝著韓金鏞問道,“我的兒啊,你是怎麼想的?”
“娘,我聽您的!”韓金鏞說道,“您若讓我去,我便去,您若不讓我去,即便他們邀得再緊,孩兒我也決計不會去的!”
“不是,不是——”韓王氏搖搖頭,說道,“我問得是你,我想知道,你究竟想不想去,我想知道你的本心,你究竟是個什麼態度!”
“孃的態度,便是兒的態度!”韓金鏞說道。
“傻小子,你又不是懷抱的小孩兒!”韓王氏笑了,她伸出一隻手,摩挲著韓金鏞的麵皮,說道,“該教給你的道理,該告訴你的做人的本分,在你十八歲之前,我和你爹便都說完了。現在有時還在說,卻也沒有新鮮的內容,都是對過去的重複。在這一點上,我和你爹能給你生命,卻無法給你本事,更不能苛求你像我們一樣,一輩子靠著耕種安身立命。如今,你雖有了一身本事,也在天津衛混出了些小名堂,為孃的我為你高興,更不會阻攔你的追求。試問,這一身本事誰教的?你外公、周師傅、張佔魁老師、李存義老師,他們是你授業的恩師,更是你這一輩子該有的標杆。以他們為標杆,你心裡是怎麼想的,能跟為娘我說麼?我知你孝順,但我想知道你是怎麼想的。”
“娘,我想去!”韓王氏問的甚是懇切,韓金鏞直言相稟,說道,“他們此次邀請,一是看中了兒子我這一身的身手,二是看中了我這滿心的謀略,想讓我坐在帳中,為他們的權謀提供參考。兒子我想,義和拳雖然行事有時有些莽撞,但總的來說,他們是保境安民、抵禦外辱的,就衝這一點,他們佔了個義字,佔了個理字。兒子我想加入,即便就讓我當個馬前卒衝鋒陷陣,我也想加入!”
“好孩子,你沒辱沒你外公的門風,沒折了你外公的面子!”聽了這話,韓王氏欣慰的點了點頭,她緩步走到王義順的靈位前,點燃一炷香,拜了拜,這才又走到韓金鏞的身邊,坐下,對著他說道,“你若問為娘我的意見,我也是這個想法。”
“娘,我以為您會阻攔我!”韓金鏞說道,“我雖然刀光劍影見了一些,雖然腥風血雨經了一些,但相較而言,那些都是小場面。抵抗外夷,卻出手便是大陣仗,我怕您老攔著我不讓去,因而才有疑慮,不敢答應。”
“疑慮當然是有,顧慮也確實存在!放眼天下,哪個當孃的願意讓自己的兒子到前線玩兒命,哪個當孃的願意讓自己的兒子冒生命危險?”韓王氏笑了,這笑容有慈愛,更有不捨,她說道,“為娘我雖然是個家庭婦女,大字不認識幾個,但要說大義,我也是懂一些的。雖然我沒有孟母三遷、岳母刺字的眼界,但我卻明白皮之不存毛將焉附、城門失火殃及池魚的道理。捨不得自家的孩子,便有可能禍及天下所有的孩子,自己作了小家子氣的母親,便有可能殃及全天下的母親。你娘我雖然人嫁到了韓家,作了家庭婦女,但仍然珍視父親的決斷。想當初,他決定傳授你國術的時候,就已經對此有了一個論斷,希望你將來能夠為國為民。試問,如果你外公還活著,他會怎麼說?他會怎麼做?我覺得如果他還活著,十有八九他會和你一起入夥。所以,你想入夥,我絕不會阻攔你!”
“娘,您肯這麼想,您能這麼說,孩兒我千鈞重擔這就放下了,如釋重負一般。”韓金鏞說道,“實不相瞞,我已經做好您不同意,我偷偷乾的準備!”
“對啊,我也知道,你肯定會有這樣的準備!你已經是成年人了,該有自己的主見。為娘我與其阻攔你,讓你肩頭攜著千鈞重擔,不如幫你卸下心中的壓力,心無旁騖的前行。”韓王氏說道,“你且去拼,你且去闖,家中有我,家中有你父親,我們自會安穩度日。將來,如果時局有變,我們會回青凝侯的老家避禍。到時候,你就更沒有牽掛了!”
“娘,您能這麼說,我心中甚是感念!”韓金鏞雙膝一軟,跪倒在韓王氏的面前,給她磕頭,“我爹那裡,又該如何說?”
“你爹不會主張你去,但也不會阻攔你去。他雖然俠義的道理懂得少,但為人忠厚,卻也和我一樣,不會成為兒女的羈絆!”韓王氏說道。
“那兒子這就去告訴李存義師伯!”韓金鏞說道。
“你等等!”聽到韓金鏞如此說道,韓王氏卻急忙喚住了他,直說,“已經答應你了,你現又著什麼急!”
“既然已經確定了,那就宜早不宜遲!”韓金鏞面露一絲急切。
“孩子啊,我聽你說,他們邀你入夥不是讓你血拼砍殺,而是讓你坐帳出謀劃策,那你這急脾氣,可一定要按捺的住!”韓王氏搖搖頭,她端起盛放烙餅的笸籮拿在手中,轉身向外走,一邊走,一邊說,“你等等,等我忙完了手頭的活計,還有事情和你說!”
母親不準自己走,韓金鏞斷然就不敢走。
韓王氏去忙家務了,只把韓金鏞自己晾在了屋子裡。韓金鏞如同帶上眼罩拉磨的毛驢一樣,不停在屋裡踱步兜圈子,越等越著急。
等了將近一頓飯的功夫,韓王氏這才又回到房中。
“才等了這麼一會兒,你就著急了?”見兒子面露焦急的神色,韓王氏臉上帶出了笑顏,她走上前,拍了拍韓金鏞的肩膀,示意兒子坐下,說道,“兒子啊,你坐下,我這兒有幾句肺腑之言,在這裡得和你說個明明白白!你的肺腑之言,你的真情實感,也要句句不落的跟為娘講!”
“是!”韓金鏞見母親已經回屋,這才又順著炕沿,畢恭畢敬的坐下。
“孩子啊,我來問你,今天去見那些義和拳的英雄,都是個什麼場面,都是個什麼過程,你得給我說清楚!”韓王氏問道。
韓金鏞不敢有隱瞞,連他和張德成是如何交流的,又是如何與林黑兒生出罅隙,如何解開了誤會,又如何在劉呈祥家吃飯,吃飯時又說了什麼,都一五一十的說了出口。
“唔……”韓王氏聽著韓金鏞的話,時而眉頭緊鎖,時而面露笑容,直聽到韓金鏞把話說的圓全,這才點頭稱是。
“孩兒不敢有絲毫隱瞞,情況就是這些了,娘!”韓金鏞說道。
“確實沒有遺漏?確實沒有隱瞞?”韓王氏再次強調。
“沒有了,從凌晨到正午,我見過哪些人,說過哪些話,經歷了什麼樣的場景,孩兒我一五一十,不敢有絲毫的隱瞞!”韓金鏞畢恭畢敬答道。
“這就好辦了,這就好辦了,我的兒啊,剛剛為娘我說出的每一句話,都出自真心,我確實不會給你拖後腿,也不願給你拖後腿!但事情到了這裡,為娘我作為你的母親,得多攔你一陣,得多說你幾句!”韓王氏說道,“畢竟,這事兒,咱得從長計議!”
“怎麼,娘,您反悔了?您不願意讓兒我入夥了?”韓金鏞心中一顫,一股驚詫、失落的情緒突然間交織,湧上心頭。畢竟,韓王氏這“從長計議”四個字,一下子把剛剛說出的話,做出的決定,全部拉了回來。
“談不上是反悔,但哪個兒子不是孃的心頭肉,哪個娘願意讓自己的兒子冒風險。作為你的母親,我支援你幹大事;但也不能就這麼簡簡單單,把自己兒子推向堪堪廢命的邊緣!”韓王氏微微皺起了眉頭,她看著韓金鏞說道。
在母親身邊盡孝二十餘年,無論是孩童提首,還是長至青少年,無論是在外公身邊學藝,還是在師父面前聆訓,韓王氏從沒有跟韓金鏞紅過臉,更沒有伸手打過韓金鏞一個巴掌。
現如今,這微微的皺眉,已經是韓金鏞憑生所接收過的,來自母親的最大的責備。
剛剛還是滿臉的和顏悅色,剛剛還是滿心的民族大義,剛剛還是篤定了,要讓自己的兒子投身大業,現在卻突然間扭轉了態度。
韓金鏞在這片刻之間,感受到來自母親的巨大壓力。他的心砰砰直跳,面色有些發紅,呼吸有些侷促。
“唉,孩子啊,咱糊塗了!這事兒,咱想的還是不周全!”
韓金鏞只聽到,母親悠悠嘆了口氣,對他說了這麼一句。
這一句,已經讓韓金鏞的心,跌落至萬丈谷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