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敗局已定(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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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義和團”“義和拳”的往事,隨便找個網咖,隨便挑一臺電腦,隨便點開一個搜尋引擎,便能找到不少相關資料。這裡不再贅言。

但有關張德成,確實還得再多說幾句。

這著文章,講究順序、倒敘、插敘,這講故事說書,講究明筆、倒筆、插筆。這有關張德成的一段,可以說是倒插筆。

至少,當時張佔魁得知,張德成要拉韓金鏞入夥時,他也是這麼說的:“我的徒弟,我的好徒弟,‘義和拳’邀請你入夥,你欣然活動了心眼,可你知道‘義和拳’的由來麼?你知道義和拳的長處和侷限麼?你知道‘義和拳’究竟是個什麼組織?我們習武之人,或以護國為生,或以護院為生,或以賣藝為生,或以江湖為生。這四個為生的門道中,並不包括在類似‘義和拳’的組織中謀事啊!你可知道,這其中的兇險有多少?你可知道,這裡面的水有多深?你可知道,這對你究竟是好還是壞,是良還是莠?”

張佔魁娓娓道來。韓金鏞聽得自在。

張德成是“義和拳”的創始人之一,之所以能在短時間內,吸引來大量的擁躉,憑的一是個人的人格魅力,二是老百姓急於擺脫戰亂生活的憧憬。正是在這樣的背景下,才有了“義和拳”的迅速興起。

且說,義和拳的中堅力量,基本是由失地的農民和落魄的手工業者組成,少有些讀過書的,在其內權當秀才軍師,還有一些,是在戰爭中敗走,不願再在清軍中服役的散兵遊勇。

雖然這“中堅力量”的素質相對較低,但貴在同仇敵愾,大家都對外夷的大肆入侵深感憤懣。尤其在大清對洋人和“二毛子”欺壓百姓的事情持屈從態度,那些披著宗教外衣的強盜和走狗,橫行霸道,搶佔房屋霸佔良田強搶民女,造成窮苦人訴狀無處遞,這矛盾愈發加深。

窮苦人因此產生仇外、排外的強烈情緒,也並不為過。

所以,當這些平日裡受欺壓慣了的窮苦人,一旦集結成力量,便呈現出集聚效應,“義和拳”的隊伍越拉越大,人數越聚越多,能幹的事情也就越來越多。但有一點是驚人的一致。那就是對洋人、“二毛子”,視若災星,甫一見面,“義和拳”的拳民們,便會流露出怒不可遏的態度,必欲殺之,殺之而後快。

但說書講故事,說的是個“理”字。咱得辯證的看問題。

泱泱中華五千年曆史,已經有了明晰的經驗:光靠同仇敵愾必然難以成事。為了增加拳民的凝聚力,這“義和拳”也打起了宗教的主意。這宗教原生與斯而長於斯,具有中華民族最樸素原始的性格特點——他們用降神唸咒的方法來發動群眾。

最早期,“義和拳”受到洋人和朝廷兩股勢力的絞殺,他們發動群眾的歌謠是這樣唱道的:“男練‘義和拳’,女練‘紅燈照’,砍了電線杆,扒了火車道。燒了鬼子樓,滅了天主教。殺了洋毛子,再跟大清鬧。”

到了後期,慈禧老佛爺對“義和拳”的態度由“繳”變“撫”,這發動群眾的歌謠,卻變成了:“小米飯,白開水,練完棍棒席地睡。戰場上,大刀飛,殺洋毛子顯神威。”“殺了洋人頭,春雨遍地流。”

而在當時,“義和拳”還被廣大拳民和信眾稱為“神拳”。這其中更是離不開那些秀才們所特別設計的咒語,他們假託號令歷史上各路名將、人物,以廟宇中的泥胎偶像為榜樣,傳習時,團眾皆伏地叩首焚符,口中唸咒語,一次來組織拳民,因而便具有了濃重的迷信色彩,咒語且道:“北方洞門開,洞中請出鐵佛來。鐵佛坐在鐵蓮臺,鐵盔鐵甲鐵壁寨,閉住炮火不能來,刀槍不入神技開!”

張佔魁說道:“可是,大清的東西,有好有壞,洋人的東西,有壞有好,這‘義和拳’的拳民,雖然從實質上說,確實有反侵略、反壓迫的屬性,但其盲目排外的屬性,卻暗合了朝廷的意願,冷眼而觀之並不可取。尤其是,他們以唸咒時‘刀槍不入’為說辭,蠱惑拳民盲目衝鋒陷陣、為國捐軀,視生命如草芥,這些都是不可取的!”

人在家中坐,眼線遍華夏。張佔魁這一番話,有理、有據、有節、有證,說得甚是在理,直讓韓金鏞點頭稱是。

“這‘義和拳’原本是在山東境內發展起來的,但這一年半載以來,發展勢頭極快,現在已經度過了黃河,滲透至京畿重地。僅在天津衛一處,便有三股力量!”張佔魁說道,“這三股力量,其中兩股,皆在西郊發展,一股是張德成,這你是知道的,他現下盤踞在靜海,勢力頗為壯大;另一股是劉德勝的力量,劉德勝最近在楊柳青十分得勢,富戶士紳對其又敬又畏,幾次被捕入獄,又被人行了人情釋放,有些隨從追隨。第三路卻在水上,就是這‘紅燈照’的‘黃蓮聖母’林黑兒。這三股力量,雖然皆是與民秋毫無犯,紀律森嚴,但他們彼此間也有個競爭,並不同心。你若前往入夥,你統領哪一股勢力?統領三股,人家會不會聽你的?如果到時候你騎虎難下,必然要歸於其中之一,那你選哪一路?你歸於那一路?”

“這……”韓金鏞聽了張佔魁這話,卻張口結舌,不知該如何作答,只是跟隨說道,“師父,這……這……這些,金鏞我還未曾訪查明白。”

“孩子,你以為這些就完了?‘義和拳’殺洋人固然是可歌,他們殺‘二毛子’固然也是可泣,可是這‘二毛子’中也不都是壞人啊!也有不少,屬於是‘老鄉入洋教,只為三塊北洋造。花完怎麼辦?再找神甫要。神甫若不給,再也不登教堂門,算我沒入教。’的窮苦百姓,他們也是無辜的啊!”張佔魁說道,“‘義和拳’在這點上,卻並不分良莠,對‘二毛子’只是一視同仁的態度,倒下也有些枉死的冤魂!你若入夥,這些事情,你管不管?你若不管,那邊失了俠義道的本分,你管,韓金鏞你二十郎當歲,何德何能,如何能夠服眾?如何讓大家都聽從你的將令?”

“師父,師父……”韓金鏞聽不下去了,他只道自己此番真若到“義和拳”入夥,那便是羽扇綸巾,當個運籌帷幄的軍師,一干人等對自己俯首帖耳,無所不從,現在聽張佔魁說了這些,終於本能的打起了退堂鼓,為自己一時興起做出的決定感到後怕。

“再者,這其中還有層意思,也應是你我俠義道所不齒的!你知道‘義和拳’除了殺洋人、殺‘二毛子’,還幹什麼嗎?””張佔魁問道。

“孩兒駑鈍,孩兒失察,孩兒不知!”韓金鏞答道。

“挑鐵道、把線砍,殺盡鬼子渾身膽,旋再毀壞大輪船!”張佔魁又背誦起“義和拳”的歌謠,說道,“孩子你聽,這是‘義和拳’的另一道歌謠。他們只道,這鐵道、電線、輪船是洋人的玩意兒,這洋人的玩意兒都是不好的。卻不知道,這建在華夏的洋人的玩意兒,現在也在反哺中華,造福百姓。一位的排外,只能讓窮苦老百姓依舊生活在粗放、原始、無望的狀態中,歷史的洪流前進無可避免,他們強行阻攔歷史的前進,這又是好事,還是壞事呢?真有膽量,他們便去與洋鬼子幹仗去啊!斷了窮苦老百姓的生路、生計,只為讓他們生活無依,最終那他們逼上梁山加入‘義和拳’的隊伍,這又算是什麼本事?我們習武之人,應該知道人各有志不可強求,不能因為自己的好惡影響他人生活的道理。又怎麼能把窮人當成炮灰呢!”

“師父,孩兒我現下只有一事不明,還望您老明示!”韓金鏞說道。

“唔唔唔,咱師徒倆沒有藏著掖著的話,你想問什麼,但說無妨!”張佔魁點頭應允。

“您說的都對,我也都能聽進去,您剛剛這一番話,確實也讓我打了退堂鼓,讓我知道了其中之厲害干係!”韓金鏞說道,“可是,這裡面牽涉了個人,卻令我不得不另眼看待,格外的重視!”

“你說的是你師伯、我大哥李存義?”張佔魁問道。

“沒錯,如果當時不是師伯在場,即便張德成、林黑兒和劉呈祥,擺出天大的道理來,徒弟我都要再三思忖。但師伯在場,令徒兒我不得不信服,頃刻之間,已然有了入夥之心!”韓金鏞說道。

“我明白,我明白!”張佔魁點點頭,陷入了沉思,他半晌無語,下意識的端起茶杯,呷了口茶,這才說道,“孩子啊,實不相瞞,你師伯在舉如此的大旗,在襄如此之大業,他能不邀我嗎?這番話,我之前和他說過,對他沒起作用。”

“啊?因為上述原因,您沒答應怹?”韓金鏞問道。

“我沒答應他!”張佔魁點點頭。

“那這麼說,您兄弟二人因此事,兄弟之情便掰了?”韓金鏞又問。

“那自然是不會。我和李存義,雖然不同姓,但卻同志同趣,不求同生,但求同死。可一娘懷九子,子子不同。一個娘肚子爬出來的親兄弟,權且不是一條心,更何況我們這結拜的兄弟呢!”張佔魁說道,“我和李存義能夠有今天這樣的交情,卻也是一直相互妥協、相互理解、相互支援而形成的。我們找出共同點,保留不同意見,互相對彼此有個敬畏和妥協。關鍵問題上,卻儘可以保持自己的主張。所以,他扶‘義和拳’,我能接受;我不入夥,他也能理解。”

“師父,徒弟我不知天高地厚,斗膽問一句,那如果,我要入夥呢?”韓金鏞壯著膽子說道,“您老會原諒我嗎?”

“你又沒犯錯,談不上我原諒不原諒!”張佔魁聽了韓金鏞這話,笑了,他面容慈祥的瞅著韓金鏞,說道,“這‘義和拳’即便有再多的先天不足,但它抗擊外辱的出發點,是值得天下人尊重的。我不入夥有我的道理,卻不能阻攔有志於此的人。即便是我的親徒弟,我也要尊重!”

“師父!”韓金鏞聽了張佔魁這話,兩個眼窩驟然發酸,眼淚在眼眶裡打轉,韓金鏞不想讓淚水流下,愣是往回瞪,他“噗通”一聲跪倒在地,以膝代步跪爬到張佔魁的面前,只說道,“師父,外夷日盛,而國力不濟,此刻光指著朝廷,江山社稷難保,生靈定遭塗炭。金鏞不才,雖只是區區少年,經師不到,學藝不精,卻也有一顆熱忱報國之心。如果命當如此,金鏞願把一腔熱血撒在疆場,以馬革裹屍還。”

“孩子,師父能明白!”張佔魁起身,雙手攥緊了韓金鏞的肩頭,一把將他扶起,口中只道,“習武之人,當有如此的報國之志,當有如此的保境安民之心。人各有志,師父我縱然不隨你同往,但仍自豪沒有收錯你這徒弟!你我師徒一場,雖有一日為師終生為父之說辭,但倘你捐軀疆場,那你父便是我父,你母便是我母,我定會行長子之禮,為他們養老送終!”

豪氣至此,一時間,師徒二人均是蒼蒼淚向腮邊湧。

“孩子,你坐下說話!”張佔魁指了指身邊的椅子,讓韓金鏞坐下,“我有幾個計策,可保你入夥之後,迅速站穩腳跟!”

韓金鏞蘸去臉上的淚痕,問道:“謝師父,孩兒我願聞其詳。”

“你入夥之後,倘若果真如約,為他們制定決策提供重要參考,那便要迅速立威,那便要迅速站穩腳跟,否則在三股力量交織鉗制下,你很快便會感到掣肘,很快便會淪為邊緣位置。”張佔魁說道,“要立威,非得靠三步驟,依次而行。這三步驟,之一為新官上任三把火,之二為雪中送炭救急難,之三為法不責眾買人心。”

“新官上任三把火!雪中送炭救急難!法不責眾買人心!”韓金鏞自覺不自覺的,重複了師父張佔魁的話,並把這三句話牢牢的記在了心中,“徒兒我記下了!師父大恩大德,徒兒沒齒難忘!”

“現場情況瞬息萬變,師父沒法子給你具體的指示,但你以此三步驟,順序而行,可保你迅速立威,令三股勢力均不願忽視,成為核心決策者之一。”張佔魁說道,“可戰場不比江湖,江湖的血雨腥風,尚且有個邊界,這戰場上的血雨腥風,卻是無邊無垠。孩兒你要想成為核心決策者,相對還算容易。要想在戰場上保命,卻要靠你眼觀六路、耳聽八方,卻要看你命中的造化了!”

“是!”韓金鏞再次起身,雙膝跪倒。

“既然你已經做了決定,那便趕緊把訊息告知你師伯李存義罷!”張佔魁說道,“孩子,大路通天,各走一邊,往後的道兒,師父可就幫不了你了,凡事你要多問問你師伯,自己多想想,想斟酌了再走。別忘了,你不僅代表了你們青凝侯的鄉親,更代表了天津衛的父老,代表了為師張佔魁,代表了你外公王義順,代表了‘大刀張老爺’張源,代表了周斌義老先生!別忘了,你是八卦掌的傳人!”

“是!”韓金鏞心存敬畏,正顏厲色的答道。

“倘若讓我得知,你在戰場上貪生怕死,那便是辱沒了本門的門風。縱然是你在戰場上得以偷生,為師我也絕不輕饒!”張佔魁扭臉,不再看韓金鏞,口中只道,“孩子,你走吧!”

韓金鏞“嘭”“嘭”“嘭”連著給張佔魁磕了三個響頭,這才起身離去。

張佔魁則緩步,由宅子的前廳踱向後堂。

後堂的堂屋,擺放著八卦掌開山祖師爺董海川的靈位。

張佔魁焚上一柱香,朝靈位跪倒。他口中只道:“先師在上,不孝弟子張佔魁叩拜。謹告:今有本門三代弟子韓金鏞,心懷拳拳報國之志,入行伍與外夷抗爭。可憐,他此戰只佔地利,卻失了天時與人和,戰事未發而敗局已定。佔魁誠惶誠恐,縱粉身碎骨,也要保護這三代傳人中的翹楚。他日若蒙難,望師父您在天之靈,能保佑弟子,保佑佔魁於萬劫不復之境地,將韓金鏞救出,日後由他將本門發揚光大。”

說罷,張佔魁朝著靈位“嘭”“嘭”“嘭”磕了三個響頭。

再起身時,兩行熱淚順著張佔魁的腮邊流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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