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背後偷襲(1 / 1)
定下的事情,便要遵照執行。無論這事情是朝著好些的方向發展,還是朝著不好的方向發展。
在更多時候,你沒的選擇。
因為冥冥之中,這一切自有天數。
雖說張佔魁看穿了“義和拳”的正反兩面,決意不入夥。但韓金鏞卻把目光投向了這在光緒末年,大清王朝的最後一根稻草。
再次與李存義見面,韓金鏞道出了入夥的訊息。
師徒倆都有意迴避了有關張佔魁的話題。
李存義對此諱莫如深。
清光緒二十五年冬除雪降下的這一天,韓金鏞走出家門。這一次,他要前往衛津河畔的呂祖堂。這座曾經為供奉仙人呂洞賓而敕建的道觀,如今是義和拳在天津衛中的接頭聯絡點。
這場初雪應該是當天凌晨時分開始降下的,雪量不大難比鵝毛,但到了清晨時分,積雪仍已經沒過了腳面。
韓金鏞足蹬一雙呢子包腿厚底長靴,這鞋雖有些笨重,但隔絕了寒氣和潮氣,鞋底防滑,走在雪地裡又快又穩。
呂祖堂在海河南岸的天津衛城外三里,雖然在城外,但這裡卻是天津衛不少窮人聚居的窩棚區,樂觀的窮苦人給這裡取了個名字,叫“永豐屯”,寄希望於能給自己帶來好運。但顯然,光取個好名字並沒有什麼大用。
沒有營生難以為繼,窮苦人總是能吃大苦能受大累的,便開始承接白事喪事,一來二去,在辦喪事、抬棺材、做法事等儀式上,真還有了些名堂。天津衛中的居民,無論是大家主還是窮苦人,但凡遇到喪事、白事,都要花錢在此找人幫忙料理。這片不大的區域,除了名叫“永豐屯”,額外還有個地名,叫“掩骨會”。
清晨,寒冽的天氣下出門,被這冷風一拍,被這雪花一灌,人們大多會感覺精神為之一振。但自打韓金鏞抵達掩骨會這時起,心裡的那根弦兒,便牢牢的繃緊繃牢了。
——他瞧的出、看的明,這掩骨會周邊,三步一崗、五步一哨,明哨、暗哨、流動哨,到處是眼線。
常人看來,下雪天大清早還要出門行走,絕大多數都是為了討生活,有益無害的尋常窮苦老百姓,他們聚在街邊,或是吃早點,或是遛鳥,或是互相扯閒篇兒。
可在韓金鏞看來,這群人眼神深處,皆帶出了超出常人的警覺和精力。
可是,這些人是朝廷的眼線、是“二毛子”的眼線,還是“義和拳”的眼線呢?這些,韓金鏞暫時可沒有答案。
原本是要拜會朋友,韓金鏞隨身沒帶著趁手的兵刃。但有備無患,多出些警覺總沒有壞處。韓金鏞暗納了一口氣在丹田。
早晨晚上的硬功夫,韓金鏞的身手如果姑且只能算是不錯的話,那他此時的內力,卻愈發精純,已經到了舉手投足隨叫隨到,遊刃有餘的程度。
一片低矮的窩棚擋住了韓金鏞遠眺的目光,但韓金鏞極目而視之,分明看到了窩棚區的盡頭,有一篇紅牆碧瓦,那應該就是呂祖堂的所在地。
前方衚衕小弄,蜿蜿蜒蜒,說不清通往何方。
韓金鏞走到一個正在窩棚門口抽菸袋的老人身旁,拱手抱拳,以禮相問:“這位老人家,跟您老借光!”
這老人嘴裡含著菸嘴,“吧嗒吧嗒”抽著煙,好似聽到了韓金鏞的話,抬眼看了他一眼,卻不出聲,仍舊“吧嗒吧嗒”的抽菸。
“老人家,麻煩下,跟您打聽一下路!”韓金鏞臉上堆笑,抱拳拱手又問。
這老人,仍舊是抽菸,好似聽不到聲音似的,不理會韓金鏞之問。
韓金鏞心中有些蹊蹺,但好奇卻不願發問,他“嘿嘿”笑了一聲,起身就要往前走,準備再找一人問問。
這節骨眼,一個小姑娘卻推開了用柴火棍子釘成的窩棚門。
“別問了,我爺爺怹老人家聽不到!”這小姑娘說道。
韓金鏞低頭再瞧,這才發現,這老者的左右雙耳,均有被利刃所傷的痕跡。傷疤年深日久,顯然老人失聰已經有些年頭。
“喲,在下唐突了!”韓金鏞正襟,朝著老人的方向施禮,這就準備走。
“這位小哥,您問路要去哪裡?”小姑娘又問,“我們祖孫在此久居,這裡小路小巷縱橫,走錯一個路口,便要多走不少冤枉路,還是問清楚再走不遲!”
“這位大姐,如此說來,叨擾了!”韓金鏞眼不敢直視,低垂二目,文質彬彬的問道,“我要去呂祖堂,卻不知該如何走。”
“去那裡啊,我告訴你!不過,你稱我為大姐,咱是不敢當的。我今年才十二歲。”這小姑娘微微一笑,手指著前方說道,“順著這條衚衕往前走,第三個岔路口左拐,然後第二個岔路口右拐,一直走到頭,能看到一條稍微寬闊一點的衚衕,再往前走兩個口,呂祖堂就在第三個路口右拐的盡頭。”
“左拐……右拐……右拐……”韓金鏞使勁記著這小姑娘指的路。
“記不住吧!”這小姑娘見韓金鏞費力記路的樣子,笑了,皓齒朱唇,這姑娘笑起來頗有些娟秀的模樣,“乾脆這樣吧,我帶你走幾步,引著你去!”
“不敢叨擾,不敢叨擾,我記住了!”韓金鏞說道。
“不打緊,我們住在呂祖堂附近的窮苦人,沒少受呂祖堂內道爺的賙濟,您去呂祖堂,定是為了拜謁,我帶您去,您給多上一份香火錢,我們也算是做好事了!”這姑娘說罷,朝老人比比劃劃做了幾個手勢。
老人眯著眼睛看了片刻,知道了孫女的意圖,這才點頭,朝著韓金鏞的方向,露出個衰老的笑容。
別過了老者,這姑娘帶著韓金鏞往前走。
“您是頭一次來呂祖堂吧?”這姑娘一邊說,一邊抿著嘴笑,問道,“這呂祖堂康熙年間就建好了,最初是當祠堂用,後來才改的道觀。道觀剛剛建好的時候,香火不是特別好,但有云遊的道人再次定居,懸壺濟世為病人出診,測算陰陽幫人卜卦吉凶,真可以說是有求必應,這才慢慢聚起了人氣。甭管是善男信女求姻緣,老客做生意求財,讀書人求功名,還是久婚不育的夫妻求子,只要在這裡拜一拜,肯定會有好寄託。”
“嗯嗯嗯嗯,這位小妹妹,你對此處熟悉的很啊!”跟著姑娘一路說一路走,韓金鏞倒還開了些眼界。
“熟悉不敢說,但附近您隨便走隨便問,大家幾乎都從呂祖堂得過恩惠。堂裡的道士們,個個是好心腸,冬舍棉下舍單,春秋兩季舍銅錢,他們著實的賙濟咱窮苦人!”小姑娘說道,“趕上災年,他們還要在堂門口搭起棚子,白天夜裡的做飯開粥場,讓聞訊趕來的災民窮人,都能混一頓飽飯吃。”
“嗯嗯嗯,善莫大焉,善莫大焉!”韓金鏞與李存義、張佔魁的粥場,現下也仍在開著,他知道一座粥場,對於飢腸轆轆的災民意味著什麼,點點頭,“我是來這裡拜謁的,一會兒定要多留下些香火錢!”
“那我先謝謝您了!”這小姑娘抿嘴一笑,對韓金鏞說道,“喏,順著這條路一直往前走,就到了,少陪少陪,大哥,我就送您到此處了!”
“小妹妹,別走,別走!”韓金鏞見這姑娘扭頭便要往回走,把手伸進了袖管,掏出了兩塊碎銀子,“錢不多,給你爺爺買菸抽去!”
“不不不!”這姑娘擺擺手,卻不接錢,說道,“道爺告訴過我,人人皆當日行一善。我剛剛不過是為您引路,舉手之勞,焉能收下這酬金。如果您當真要酬謝,一會兒把錢給道爺們吧!他們自會用這錢賑濟災民。”
“如此說來,那我便再空道幾聲感謝了!”韓金鏞抱拳拱手致意。
“大哥,您甭客氣,那我回了!”這小姑娘說罷此話,蹦跳著向回走了。
韓金鏞舉步前行,只眨眼間,便已經抵達了呂祖堂的門口。
“呀!”遠望是一樣,近瞧又是另一個樣子,當韓金鏞終於站在了呂祖堂的門口,才發現這道觀雖居於窩棚中,但額外有幾分氣派在。
韓金鏞頭一看,這呂祖堂,門面雖不大,但勝在麻雀雖小五臟俱全。這道觀,門口有一片古槐,真說得上是古槐直矗,枝丫漫天,縱然是冬季裡樹枝盡數落去,但皚皚白雪立於枝頭,仍有幾分氣魄在其中。
韓金鏞再次觀,這呂祖堂,門前有雙刁斗的旗杆,漢白玉的獅子分為左右,門口有四棵門槐,有上馬石下馬石,拴馬的樁子。門前有金磚琉璃瓦,穩獸的門樓,十三層的高臺階,紅油漆的光亮大門,上面釘滿了銅門釘,門前有一副對聯,上聯寫的是“清心獨在壺中養”,下聯書的是“妄念常從劍下消”,書此對聯的不知是何朝何代的先賢,但看得出筆法蒼勁有力,筆鋒獨具一格,與這門樓相輔相成,可稱得上是門庭壯麗,匠心獨具。
心中懷著幾分敬重,韓金鏞低頭再瞧,這一瞧,可發現了“西洋景”。他但見,這往來一路,均是道路積雪、泥濘不堪,唯獨到了這呂祖堂門口,卻青磚墁道。光是青磚還不打緊,這青磚彷彿自己帶著溫度,微微泛著些白色的水汽,沒有一分一毫的積雪聚在磚面上,雪片掉落在青磚上,瞬間便會融化。
呢子長靴上滿是積雪汙泥,韓金鏞使勁跺了跺腳,震掉了鞋底、鞋面上的汙泥,這才緩步慢行,朝著道觀大門的方向走去。
可是,到了道觀門口,韓金鏞發現道觀大門緊閉。
用力推了推,大門未開。
“想必是下雪天,大門不開!”韓金鏞心裡暗念,便移步到側門。
用力一推,側門也是緊鎖。
“噫,這就怪了!”韓金鏞心裡有些不解,他心中暗想,“縱然不是義和拳的聯絡點,單是道觀,也應該為信徒們留扇門方便進出拜謁的啊!我受李存義師伯、張德成和林黑兒之託來此,還是大馬金刀的從正門進去才好!”
想到這裡,韓金鏞重新移步回到大門口,按住銅質門環,使勁叩了一叩,口中喊道:“來人啊,有人麼?”
大門無人應答,小門的門口處,卻傳出了一陣急促的腳步。門分左右,有一小道童,從門中探出個腦袋,四下裡觀瞧,嗓音頗為清爽的問道:“誰啊,誰在叩門?”
“啊,不才,我在叩門!”韓金鏞抱拳拱手答道。
“喲!”這小道童見了韓金鏞,方知自己剛剛禮數不周,他從門內走出,畢恭畢敬的走到韓金鏞面前,一抖浮沉,單手問訊,施了個禮,說,“無量福,這位先生,大雪天的,難得您來拜謁。”
“哪裡,心誠則靈,這呂祖堂遠近有些好名聲,冒雪前來也是應當的!”韓金鏞微微致意回禮。
“可是,先生,您來的有些不巧啊。一者,最近道觀正在修葺,內裡雜亂無章,我們已經閉門有些日子了;二者,道長安排好修葺的一干事務後,便去遠遊,走了七八天,尚未歸來,您進了觀,也無人接待。”這小道童再次回禮,說道,“要不然,您改日再來?照顧不周,實在是不好意思啊!”
說罷此話,這小道童竟然不理韓金鏞,扭頭便往回走。
“唉?你怎麼走了?”韓金鏞口中問道,腳步跟隨。
可這小道童既然往回走,還怎會有心再理會韓金鏞,他急匆匆的走回觀內,直接緊閉了道觀的小門。
這一下,可讓韓金鏞有些不解了。
“我明明是受師伯和張德成、林黑兒之邀請,來此一敘,不迎接便罷了,怎的還讓我吃閉門羹?”韓金鏞心想,有意再度叩門,向小道童說明來意,可轉念又一想,“這義和拳打打殺殺,終究是講武講殺的說辭。想這呂祖堂,道觀周圍一片清淨之所,若說此話,難免有些冒失!”
想到此處,韓金鏞把頭往門板上靠了靠,附耳傾聽,卻聽到,呂祖堂內傳來叮叮噹噹的響聲。這聲音不像是在施工修葺,卻似兵器打鬥之聲。
“呀!”韓金鏞心中暗道一聲不好,“難道說,師伯他們已經到了,未見得我,卻遇仇家上門,這是在道觀內動手了?”
想到這一層,韓金鏞心裡有些著急。他順著小門繼續往東走,見圍牆不過一人來高,四下裡觀瞧,並無瞭高監視的眼線,微微向後倒退兩步,雙足發力,卻躍起了有五尺多高,雙肘直接搭在了圍牆上。放眼望去,呂祖堂內異常清靜,打鬥的金石之聲卻更加明晰。
“果真如是!”韓金鏞心裡暗道,“我得趕緊入觀,去給師伯幫忙助陣!”
想到這裡,韓金鏞側抬膝,腳尖已然搭在了圍牆上,他腰裡攢勁,再一翻身,卻已經從圍牆外,翻到了圍牆內。
落地之前,韓金鏞特地把丹田這一口氣往上運了一運。這魁梧的身軀,落地時彷彿如一片落葉,沒有發出絲毫的聲響。
往前走了幾步,韓金鏞四下裡觀瞧,目力範圍之內,卻焉有人在。
“人呢?”韓金鏞思忖著往前走,卻突感身後一陣冷風襲來。
“糟了!背後有人!”成名的國術家,對陣臨敵,都是眨眼之間的反應,韓金鏞只是微微聽到了這風聲,便斷定,這肯定不是自然風,而是有人在背後偷襲,想到此處,他未轉身,先側步,讓過這股風,這才側目瞧。
不見人,先見一隻肉掌。
這肉掌倒有正常人三四倍的厚度,手指個個如同鐵通條一般,掌心有些發黑。一掌未擊中韓金鏞,竟然源源不斷,掌掌連續擊來。
“厲害!”韓金鏞忘記自危,心中暗自喝彩,“這是多年習練修得的‘鐵砂掌’。”
韓金鏞心知,出掌之人必定是友非敵,沒有迎敵,只是躲避。
卻哪知,出掌之人卻沒留力,一掌快似一掌,一掌比一掌凌厲,眼見這一“摧心掌”,直抵韓金鏞心窩。
“你我遠日無怨近日無仇,端得用此毒辣的招數!”韓金鏞見這殺招,有些惱怒。
這一掌真若擊中韓金鏞,又哪還有這青年英雄的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