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下馬作威(1 / 1)
鐵砂掌,原本是少林門密不外傳的武學絕藝。但隨著俗家弟子過多,操練的技法不斷外洩,明末時已經不再是江湖不傳之秘,清光緒時,更是武師人人可熟習之的武功。
這門功夫,為硬功外壯,屬陽剛之勁。速成簡單,最快者,十天半月,掌法便能有所小成,劈磚斷木無所不能。但若想有大成,非得下經年的苦工。
在背後偷襲韓金鏞之人,用的就是鐵砂掌。韓金鏞只看到這出了號厚實的手掌、出了號粗壯的手指,便由此略知一二。
但偷襲之人,鐵砂掌卻已經幾乎到了有所大成的境地。
儘管自己未曾習練過,但韓金鏞聽周斌義、張佔魁提及過。
窮文富武,鐵砂掌是門極耗資財的武藝。
習掌之人,對年齡有要求,必須要在十四歲往上。因為習練這門功夫,首先一步,要學習基礎,無非是抻筋、站樁等等,如是而已,卻要用三年的時間,是為事半功倍;其次,便是要在這掌上下最大的功夫,按照鐵桶裡放沙子、放大米、放黃豆、放鐵砂的順序,不斷的給自己的一雙肉掌過糙,以掌為刀,插入其中,增加肉掌的耐受力,這每一環節,皆要花兩年的時間;第三,桶底架火,給鐵桶內的鐵砂加熱,以肉掌插之,把一雙肉掌練成一雙寒暑不侵、冰火不懼的鐵掌。
練掌的同時,輔之以拳法、掌法、兵器的習練傳授,方成鐵砂掌之大成。
世人皆知要以此習練鐵砂掌,卻不知以如此的方式練習鐵砂掌,固然有了傷人、殺敵的本事,但殺敵一千自損八百,對習練者自身而言也是有利有弊。
俗家不比在家。少林門中弟子,食素禁酒,體內沒有餘毒。而俗家之人不諱口,吃東西百無禁忌,這些食毒、內火作用在經脈、筋絡中,久淤不散。習練鐵砂掌,以肉掌插鐵砂的過程中,食毒、內火與鐵毒相互催發,掌心會呈現出黑色,鐵砂掌的本事練的越高,這黑色的顏色越深、範圍越大。長此以往,鐵毒會隨著經脈、氣血周身遊走,不斷侵襲習練者的肌膚、內臟,造成他們越習練,中毒越深,越習練,內傷越重。以至於最後自食其果,死在這門絕藝之下。
算起來,十四歲的少年,經過三年左右的時間打基礎,到了十八歲左右正式開始給掌過糙,到了十八歲開始正式插沙,二十六歲插鐵砂時,已經幾乎成年,鐵毒對內臟的侵襲相對較小。如果二十郎當歲便開始習練此功,那怕是習練者活不過三十歲。
既然如此,習練鐵砂掌時,所吸收的鐵毒,就真的沒法子破解了麼?
不是沒法子,而是極難,需要極大的家族財力支撐。自肉掌插鐵砂始,必須每日晚間睡前,雙手浸泡在硃砂水中。何時手泡的鮮紅,何時作罷。然後,以近乎於染過色的手心、手背,反覆拍打帶毛的熟狗皮,直至手上的硃砂色褪去。
此法,可使體內的鐵毒盡數散到狗皮中。狗皮廢了,人才不至於收到鐵毒的侵襲。如此算來,自手插鐵砂始,至手插加熱的鐵砂,以至鐵砂掌有所大成,少說要耗五、六年的光景,日日習練,就要耗兩千兩百餘日。日均廢一張熟狗皮,便要殺兩千兩百餘隻狗。以此觀之,非得是萬貫的家業,才能支援一個武者,習練有所大成的鐵砂掌,而自己又不會因習練此功而自傷。
但習練鐵砂掌的武者中,有此家財的人少之又少,這散盡鐵毒的方法又不是人盡皆知,這才造成不少擅用鐵砂掌的練家子,都掌心發黑。江湖上,也因此把“鐵砂掌”又稱為“黑沙掌”。
這一日清晨,天色大亮而降雪不止,一片皚皚白雪中,正在偷襲韓金鏞的這人,手掌發黑,用的便是這“鐵砂掌”,或稱為“黑沙掌”的能耐。
且說,韓金鏞此次是赴約前來,聽聞“呂祖堂”內似有爭鬥的金石碰撞之聲,從圍牆外跳至圍牆內,原本是為了為友分憂。但不曾想,剛剛跳進院內,便遭受了人的偷襲。
這出掌之人,只道是有“二毛子”前來探營打探,為了給個教訓,第一掌只用出了五成的功力,奈何韓金鏞腦後長眼,竟能只撤步側身,輕易躲過。
這人這才知道,面前這青年,是把好手。一掌未中,掌掌相連,一掌快似一掌、一掌狠似一掌,向韓金鏞迎面擊來。
“噫,這人,著實的不講道理,我不過是跳了個牆頭,即便是有擅闖之嫌,也不至於令你如此惱怒,掌掌相逼,這一招招,真是下了重手!”韓金鏞見這人的身手,估計他也是義和拳中人,知其是自己人,不願動手,只是且戰且退,並沒有在拳腳上見真章的意圖。
可對壘這人,此刻更著急了。
“雖多年習武,但我生性頑劣,大哥對我久不信任,今日逢人規勸,好容易給我個隊長的小職,讓我負責呂祖堂的戒備,端的頭一天上任,便引來人刺探。”久戰韓金鏞而不勝,他掌上生風,只心想,“無論如何要給你個苦頭吃,顯出我的能耐,顯出我的本事。”
心思至此,他竟然用出了“鐵砂掌”中最陰損的一掌,有個攝人的名字,叫“摧心掌”。
之前說過,鐵砂掌為硬功外壯,屬陽剛之勁。以此功夫制人,傷者多是骨斷筋折的傷。唯獨捱了“摧心掌”的傷者,是個例外。
這一掌,上右步,左掌自下往上推,意在小腹,是個虛招,待對壘之人雙手向下格擋的時候,整個前胸就失去了保護。這時,出右掌直擊左胸口心窩的位置,待力道用足的時候,還要轉掌,這一招極度陰損。陰損在,中招者不僅會被人打碎胸骨,而且隨著這一轉掌,破碎的胸骨還有可能順著力道,直插傷者心臟。但凡中了此掌,輕者重傷,自此不能在與人比武爭鬥,重者會登時斃命!
若非有父兄之仇的深仇大恨,否則極少有人用出這招。
但今天,這偷襲韓金鏞之人,竟然對著韓金鏞使出了這一招。
韓金鏞見此人上步虛攻自己小腹,便知道他要用出“摧心掌”的掌法了。
這令韓金鏞好不氣惱。
“你我何仇何恨,竟然引得你用出如此的殺招!”韓金鏞心想,口中可沒往外說,“江湖中人,無非是萍水相逢,即便我跳牆頭,不佔理,自然有講理的地方,自然有講理之人。如果我是一味蠻橫之人,你出此招,倒也不怪。問題是你我連話都沒說,你便惦記用此招廢我武功、傷我性命,著實是有些不厚道了!”
情勢至此,韓金鏞竟然處在生死存亡之際,焉還敢有半分的遲疑。
左掌為虛,以攻向自己的小腹。韓金鏞下意識的左右雙手格擋,已經向下伸出,果真如這偷襲之人所願,露出了自己的胸口。
右掌為實,這人掄動右臂,擎著右掌,朝著韓金鏞的胸口便拍。
可韓金鏞既然知道這“摧心掌”的厲害,能讓他打到麼!
且見,韓金鏞一口丹田氣較在小腹,此刻微微催動,這團內力便上浮至胸前。韓金鏞雙肩微微併攏向前,腳下沒動,胸口可就憑空向後挪了將近一寸。
偷襲之人的掌風已至。
咱得說,摧心掌果然厲害。
剎那間,韓金鏞感覺自己的臉龐被掌風颳的生疼。但胸口憑空往後挪的這一寸許,確保了摧心掌完全沒有打中韓金鏞的心窩。
這人的右掌,就在韓金鏞的眼皮底下,微微轉了半圈。
如果真被擊中,現下破碎的胸骨,興許已經插入了韓金鏞的心臟。
“好小子,果真跟我用這殺招!殺了我於你有什麼好處,你竟然不講、不留半分情面。”見果如自己所料,這偷襲之人用了殺招,韓金鏞的不滿情緒更盛,心中只道,“我要不給你來個厲害的,你還不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的道理!”
沒有擊中韓金鏞,摧心掌卻已然已經使老,在韓金鏞看來,這偷襲之人的右掌,現下已經沒有絲毫力氣。
幾乎出於本能,韓金鏞抬起左臂,格擋開他的右掌,上步近身,卻已然和這偷襲之人臉對著臉。
之前還在胸口的這一團內力,現在已經被韓金鏞御至右掌。
八卦掌向來不以陰損的招數贏人,更不以剛猛的力道傷人。但事趕湊巧,韓金鏞只算是見招拆招,這一掌有個聳人的名字,叫“進步撩陰”。現下,他只需輕推自己的右掌,輕拍至此人的小腹,在自己源源不斷的內力催動下,這掌便會產生千鈞的擠壓之力。真若如此,這看似稀鬆的一掌,便會直接把這人的臟腑打爛,縱然是大羅金仙,也難令他起死回生。
可就在韓金鏞往前輕推右掌的時候,四目相交,韓金鏞卻看到此人驚恐的表情。
想來也是,自己最得意的殺手鐧,竟然被人輕易破解,這偷襲之人,現下不怕也難。
“罷了,我與他遠日無怨,近日無仇。剛剛他用殺手鐧打我的時候,我心裡有個不解。現在我要真用這‘進步撩陰’的招數傷了他,他怕是也不甘心!”韓金鏞暗道,“更何況,我今天來此呂祖堂,是特地來訪友的,他既然守著護著呂祖堂,必然是友非敵,我又怎能傷他!”
心裡想的至此,韓金鏞腳下的步法已經有了變化。原本輕推的右掌,被他硬生生收回,韓金鏞輕吐一口氣,把御起的氣盡數散去,同樣以剛猛的外力相抗。
但得見,韓金鏞格擋著此人的右臂,卻以左腳為軸,身子轉了個圈,以後背對著這人。雙手死死抓住這人的手腕,韓金鏞猛一貓腰,以自己的胯骨為軸,竟然把這人扛起甩出。這一招,要用國術招數拆解,有個名字,叫“背摔”。但在鄉野孩提看來,這卻是互相嬉鬧打逗時常用的招數“背口袋”。
可憐這剛剛還在偷襲韓金鏞之人,竟然直挺挺被甩出了一人多高,“啪”的一聲,脆生生的摔在地上,縱然身上沒受內傷,冬季裡地面上凍梆硬,也落個被摔的渾身痠疼,滿身是積雪汙泥的窘態。
一擊未中,又吃了個虧,這人還要起身再戰。
他努著嘴、瞪著眼,雙掌交叉,意圖以更加迅猛的“鐵砂掌”,再向韓金鏞襲來。
卻哪知,在他身後,早有一人,把這交手的全過程看在眼中。
“畜生啊,畜生!你這畜生!”這人朗言高喊,“這位小哥時方才明明容讓於你,不肯傷你性命,你還要再與人家動手,你這不是不要臉麼!”
說話聽聲,鑼鼓聽音,一句話點醒夢中人。這偷襲之人,就應該收勢。即便不抱拳拱手,道一聲謝,也應該暫且擱置這爭鬥之心,不再想動手之事。
可是,吃虧至此,他有些惱羞成怒,竟然不理這說話之人,執意再戰。
“福地,不成器的傢伙!你小子還不住手!”說話之人見他不肯善罷甘休,臉上已然浮現出一絲怒色,他高喊一聲,腳步快攆,眨眼之間,竟然向前躥了十幾丈遠,一把薅住了意欲再次使出的“鐵砂掌”。
“大哥!”這名叫“福地”的人,見自己的攻勢被阻攔,心生不甘,他扭項回頭,朝著說話之人喊道,“打了便打了,這小子翻牆而入,意圖不軌,十有八九是刺探軍情之人。”
“誒……我看也不盡然!”說話之人生氣,一把甩掉了“福地”的手腕子,上前抱拳拱手,朝著韓金鏞只道,“這位小哥,時方才您心生慈悲,沒有傷我這不成器的胞弟性命,我看在眼裡,記在心上。”
“哪裡哪裡,不過是一場誤會,令弟錯理會我了!”韓金鏞抱拳拱手回禮,答道,“也怪我有些唐突,躍牆而入,實在是難登大雅之堂。”
“這幾日道長雲遊,呂祖堂翻修,小哥要是想來拜謁,依我看還是改日再來吧!”這人客氣的說道。
“嗯嗯嗯,您說的沒錯!”韓金鏞答道,“可我今日來不是來拜會道長的,卻是來應邀訪友的。”
“哦?”聽聞此話,這說話之人面露驚喜之色,上前問道,“敢問小哥的尊姓高名?”
“豈敢豈敢,慚愧慚愧!”韓金鏞答道,“我叫韓金鏞!”
“唉呀,這麼好的身手,我道是誰,原來是少俠客韓金鏞到了!”這人聽聞此言,一揖到地,直說,“小軍師,我等你等得好苦啊!”
“豈敢豈敢,韓金鏞愈發的慚愧了!”韓金鏞答道。
“福地!福地!你這畜生!”這人回頭,惡狠狠的瞪了瞪剛剛還在偷襲韓金鏞之人,命令道,“還不趕快上前,給少俠客磕頭賠罪!”
“哪裡!哪裡!”韓金鏞伸雙手,扶起仍在作揖的這人,問道,“敢問先生貴姓高名?”
“天津衛,誰人不認識我大哥!”透露出一絲不屑,“福地”有些輕蔑的說道,“怹就是天津衛‘義和拳’的拳首——我的親大哥曹福田!”
“胞弟不懂事,還望少俠客見諒!”曹福田怒視“福地”,竟然面向韓金鏞雙膝跪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