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約法(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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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至今日,天津衛依舊存著“呂祖堂”的舊址。這呂祖堂就在TJ市的紅橋區,是TJ市中心城區現存不多的愛國主義教育基地。周邊大廈林立,商貿雲集,但城市管理和規劃者卻寧可不要財政的紅利,也要在這寸土寸金的市中心,留下這一塊見證了歷史沿革的“義和拳”聖地。

但順著歷史往回上溯一百二十年,這裡還是一片蕭瑟。金龍臥沙灘,曠野藏麒麟。若不是“義和拳”在此,恐怕少有天津衛的百姓,還惦記著“呂祖堂”,還願意為“呂祖堂”掏一把香火錢。

讓“呂祖堂”聞名的,就是時年正居於此的曹福田。

曹福田何許人?算起來,他是義和拳在天津衛活動的首領。曾在清軍謀職,算起來也是行伍出身,但問題是始終沒有在軍中混出大名堂,一來二去成了遊勇。生於光緒年,正是大清內憂外患的年代。但混亂的年代,不代表沒有誘惑和希望。雖成遊勇,但曹福田在此中發現了希望,拉起大旗、吸納拳民、發展力量,他時不時的便要領著拳民去附近的鄉紳、富戶家裡坐一坐,客氣的說是跟人家交流感情,豪橫的說,就是找人家去搶錢。這些鄉紳、富戶給錢,那便是義和拳的朋友,不給錢,那便是義和拳的敵人。

鄉紳富戶自然是知道義和拳的手段,與這些人為敵,他們可以直接給自己扣上個“二毛子”的屎盆子,到時候,一批一批的拳民前來聲討,一幫一夥的拳民前來鬧事,無論是自己還是家人,挨一頓臭揍算是輕的,興許就會因此丟了性命。因此,一般都會對曹福田提出的要求百依百順。

有了鄉紳和富戶的資助,曹福田幹了兩件事情,一件是拿出絕大部分資助,為自己手下的拳民打造兵器、買布裁衣、買糧造飯;另一件事情,是滿足自己的一個小愛好,去街頭巷尾的“煙館”裡坐上一坐,吸一泡“福壽糕”。

勢力足、影響大,為人心狠手辣,庚子年前後,市面上的鄉紳、富戶大多都記住了曹福田出行時的經典打扮:他騎著高頭大洋馬,鼻樑子上架著一副出了號的大黑墨鏡,嘴裡叼著西洋菸卷,身穿長衣,腰間繫紅色的絲絛,足蹬一雙軟緞長靴。不避諱清兵,他後背一般是揹著一把土產的快槍,腰間別這一把小手槍,手裡則攥著一把餵馬的穀子,催馬一走三搖。

但今兒,這個豪橫慣了的曹福田,卻格外客氣。甚至是,有些過了分的客氣。剛剛偷襲韓金鏞的人,是曹福田的親弟弟曹福地。要擱在往日,曹福田見自己的親弟弟被人一個“大背跨”,背口袋的姿勢摔出,吃了個大虧,他甚至會直接進屋拿槍,出來直接開槍,斃了這個讓自己弟弟吃虧的人。但此刻,曹福田卻雙膝跪倒在韓金鏞的面前。

若論歲數,曹福田比韓金鏞大不少,韓金鏞焉能讓他跪在自己面前,趕忙也是雙膝一軟,回跪在他的面前,只說道:“曹將軍莫要如此,您的名號,金鏞早就有個耳聞,今日您這一跪,真是折煞我也。”

“不能不能不能!”曹福田說道,“再大的排場,再多的敬畏,對我而言只是個虛名,滿足一些我的虛榮。但今日少俠客親自來訪,卻是給我送勝利來的!我願在少俠客的座下聽命,但有所命,莫敢不從。”

“喲喲喲,曹將軍特意的客氣了!”韓金鏞說道,“出世不久,我在江湖中只能算是個露出尖角的小荷,焉敢比將軍您的大名。應師伯、好友之邀,我此次特來呂祖堂拜會,會的是各路英雄,見的是各路好漢,咱不為別的——都為了打洋鬼子!既然是打洋鬼子,天下讓不過義和拳。韓金鏞何德何能,焉敢讓您聽命於我,只有我聽命與義和拳的份兒啊!”

“嗨嗨嗨!這些事稍後再說,走!隨我進殿!”曹福田起身,拉過韓金鏞的手,攜手攬腕就往正殿走。

身後的曹福地,反而被晾在了一邊。

“這……這……”韓金鏞拉了拉曹福田,連忙止步,說道,“時方才我與令弟有些罅隙……”

“沒關係,他自找的!”曹福田爽朗的哈哈大笑,“這廝,自認為學了些鐵砂掌能耐出眾,再加上我在天津衛義和拳的地位,他有些仗勢欺人。我不得已把他招入,留在我的身邊,本意是讓他接受些歷練,沒想到他更狐假虎威。今日少俠客一方面給他留了個教訓,另一方面,又沒有讓他受重傷,您這程度控制的太精準了。改日,他若還是如此,還請少俠客繼續教訓他!”

“這……唉,好吧!”韓金鏞苦笑不迭,只朝著曹福地的方向微微拱手,說了句“二將軍,剛剛得罪了!”,便又被曹福田拉起了手,向呂祖堂的正殿走去。

正殿中陳列的,正是呂洞賓的偶像。

雖然呂祖堂今日閉門謝客,但正殿內香火不斷。

韓金鏞上前,連連跪拜。

隨後,這才與曹福田一道,來到了正殿的後身。

原來,正殿的後面還有個青磚墁地的小空場,場上有幾個人正在舞槍弄棒,打的叮叮噹噹。剛才韓金鏞朦朦朧朧聽到的打鬥金石之聲,便是從這裡發出的。

這幾人中,有幾個倒還算是熟人,自然是同在義和拳的張德成、林黑兒、劉呈祥等人。他們見韓金鏞來了,紛紛上前揶揄。

韓金鏞和他們簡單敷衍了幾句,卻先上前。

遠處背對自己站著的,正是李存義。

韓金鏞走到李存義的切近,不顧地面青磚上融化的雪水,直接下跪,口中言道:“師伯在上,我韓金鏞來了!”

李存義聽見韓金鏞的聲音,這才回頭看,雙目中卻流露出欣慰的神色。

“來了便好,來了便好!”李存義回頭,望著韓金鏞,嘴角帶笑,說道,“今日一聚,之前知會你母親了麼?”

“是,說過了!”韓金鏞說道,“我母親囑咐我,一定要給您帶好,凡事聽您的安排,不可造次。”

“嗯嗯嗯,回好回好!”李存義說道,“兒聽母命,這是自然,天下孝道,順者當先。你母親既然讓你聽我的,那你聽不聽啊?”

“徒弟我自然是聽!”韓金鏞答道。

“那好,那你便聽我說!”李存義說道,“今日一聚,大家都是衝著你來的。前幾日在劉呈祥家裡,你因為母親擔心,敷衍而別,今日,卻不可再提前離席了。有許多事情,咱得好好商量商量!”

“但聽師伯之言,韓金鏞自然相從!”韓金鏞答道。

“孩子,你起來說話!”李存義伸手相攙,把韓金鏞架起來,對著曹福田、張德成的方向喊道,“我說,這大雪一直下,雪也沒個停,光在這雪地裡演武,渾身颼的慌,乾脆,咱進屋說?”

“別啊!”林黑兒卻持不同意見,她身著一襲素棉袍,肩披狐裘,頭戴珍珠髮簪,環佩玎璫,卻偏偏是朱唇紅顏,皓齒明月,與這雪景渾然一體,又給這雪景分外增了幾分妖嬈,她微微一笑,說道,“早就聽說韓金鏞在您膝下學藝用功,八卦形意融於一體,精神足滿內力充沛,拳腳兵刃樣樣在行,上次初見,不便明邀,這次再見,已是老相識,不讓小兄弟露幾手能耐,我這心裡啊,還怪癢癢的!”

“對對對!一定要露幾手能耐!”劉呈祥年輕火力壯,縱然天仍降雪,自是隻穿一件薄衫,他說道,“西郊地面上,青凝侯韓金鏞的名號都傳遍了,堪稱家喻戶曉,我的能耐雖然稀鬆,但早就有心結交。還請師哥亮幾手絕藝,讓我們大家一飽眼福啊!”

“這……”韓金鏞聽了林黑兒、劉呈祥之約,是從也不是,不從也不是,目光不由自主的,便瞧向了李存義。

李存義臉上只帶微笑,倒沒發話。

韓金鏞身後,卻有一人高喊著:“這小兄弟好能耐,我這鐵砂掌練了將近十五年,插熱鐵砂也有三年了,一般的把式,我根本不放在眼裡。但這小兄弟渾金璞玉,竟然躲過了我的摧心掌,一招‘背口袋’便把我給摔了!”

“怎麼?你倆剛剛動手了?”張德成回頭一看,發現說話之人是曹福地,臉上帶著訝異的神態,向韓金鏞問道,“小夥子,你剛剛把曹福地給打了?”

“不是不是,剛剛我敲道觀的門,小道士不讓我進,不得已翻牆而入,因而與二將軍有了些小離析。二將軍一雙鐵掌,金鏞我焉能是對手。總要感謝二將軍憐我年幼,不以絕藝想欺,韓金鏞這才湊巧佔了一招半式的便宜。”韓金鏞回答過張德成之問,反身又瞅向曹福地,一揖到地,說道,“二將軍,韓金鏞剛剛得罪了!”

“小夥子,你別得便宜賣乖!”曹福地心直口快,顯是無甚城府之人,說話直截了當,他說,“我曹福田不服人,卻也輸得起,打得過自是打得過,打不過自是打不過。剛剛那陣仗,我就是輸了,輸的心服口服。不過,你也別囂張,我這鐵砂掌總歸還是練的不到火候,等到了火候,我自然與你再較量一番!”

“韓兄弟,你別客氣了。”曹福田聽了韓金鏞的話,露出了豪爽笑容,只說道,“我曹福田雖然不懂高明的把式,但身邊淨是高人,倒是還能看懂。你剛才攏肩縮肩空胸,躲過‘摧心掌’那一招,沒有及其深厚的內力,根本辦不到。見招拆招,見式破式,是時,你原本能用‘撩陰掌’的寸勁,以擠壓之力一巴掌打死我弟弟的,卻又生了善心,主動變招,只摔了他一下,這又是你的好生之德了。就衝這一點,我們曹家便要感謝你!”

“哪裡哪裡,曹將軍此言,倒是格外的謬讚了!”韓金鏞抱拳答言。

“喲喲喲,可惜了!”林黑兒聽了這話,露出了一絲微笑,這笑容在韓金鏞看來,微有些輕佻,“我們這些人中,你師伯的功夫排第一,二將軍的身手卻能排到第二,你剛剛動手就把老二給打了,顯然剛剛極為精彩,只可惜我剛剛沒看到,要不然,你再打他一頓?”

“聖母,你這不厚道啊!”曹福地高聲抱怨。

眾人皆是笑顏以對。

“若說韓金鏞的身手,多年之前我是見過的!是時,場面頗為兇險,而少年俠客一襲夜行衣靠、一身虎膽,在眾賊人裹挾下,於刀光劍影之中,仍遊刃有餘不見慌亂。”張德成若有所思,說道,“那是破‘浪裡鮫’和趙禿子的光景,是時,還有他師父張佔魁!”

“唉!”提及張佔魁,曹福田臉上顏色更變,露出一絲失望的神色,只對韓金鏞說道,“要是你師父也能來,那就更好了。咱義和拳,湊齊了天津衛的人物字號,大事可成也!”

“放心,他不來,大事也可成!”李存義臉上微微帶出一絲慍色,只道,“更何況,以我對他的瞭解,他早晚會來,早晚會到。亂世之中,他不會置身事外,置大義於不顧!”

說罷此話,他大步流星,向偏殿走去。

“風雪交加,在外面聊個什麼,有話進屋說!”李存義頭也不回的說道。

偏殿之內,原本也是有一些泥胎偶像的,但此刻已經都被抬盡,擺上了八仙桌、太師椅,用隔斷隔出一間臥房,卻是曹福田在此的寓所。

屋外雖冷,屋內卻暖意融融,炭盆、火爐一應俱全。

眾人分賓主落座。

“我說,少俠客,之前你師伯已經把你入夥的訊息告訴我了!”曹福田說道,“這是咱義和拳的一件大好事!想你一少年,滿身虎膽卻又心思縝密,年紀輕輕,先是破了‘浪裡鮫’和趙禿子的團伙,隨後又隨師遊走江湖,智破‘溫涼玉’奇案,已然名聲在外。我們義和拳雖有一批讀過書的拳民,但多是風騷雅客,只能紙上談兵、附庸風雅,總的說來,義和拳是剛猛有餘而智慧不足,不得已,才只能裝神弄鬼吸納更多人才。你能入夥,卻讓我們憑空多了智謀,有了更多的依靠了!”

“曹將軍莫在謬讚,韓金鏞實在是不敢當了!”韓金鏞起身,禮多人不怪,他再次向眾人抱拳拱手行禮,這才繼續說道,“以‘天命’作為舉事起義的事例,不勝列舉。遠有陳勝吳廣抗暴秦,也是硃砂寫下‘大楚興陳勝王’的丹書塞入魚腹,漁民捕魚而食之,見此信,深信天命不疑,這才有了隨後眾人的生死相隨。近有太平軍於金田起義,‘天王’洪秀全建‘拜上帝教’,自言為上帝的二兒子,耶穌的弟弟,力量強盛之際,也是雄踞一方。”

“嗯嗯嗯嗯,不假!”張德成聽了韓金鏞此言,深信不疑,“金鏞果真是文武兼備的奇才、全才,這借古論今的能耐,我們便是想不到、說不出的。”

“殺外夷、抗外辱,本就是我輩習武之人的本分,若要讓我入夥,倒也不難。”韓金鏞點點頭,伸出三根手指頭,朝眾人說道,“我有約法三章,答應我這三條,我與義和拳生死相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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