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章 囹圄之災(1 / 1)
聶士成是從最底層兵丁幹起來,因累累戰功才被擢升的官員,當然熟悉營內所有的兵刃器械。綁縛韓金鏞等三人的繩索,用的是三十二股的草繩,這繩子是尋常見的最結實的繩子,甚至可以用來綁牲口,如今卻被這三人輕而易舉的掙脫。
“大人,我們並非是想逃。您且看,我們是不是刁民悍匪,尚在其次,想必您心中自會有見解。但我們若真是心中有愧、心中有鬼,不敢來見您,就憑這區區幾根繩子,綁得住我麼?營外那幾十號兵丁,攔得住我們走脫嗎?”韓金鏞說道,“我們身上有能耐,這能耐非行伍中人可比。高處來低裡去,我們若要興風作浪,縱然您這營內密不透風,又攔得住我們嗎?”
“來啊,緝拿他們的人在哪裡?”聶士成微做沉思,向手下問道。
“都在大帳之外候著呢!”聶士成手下之人,上前來雙手抱拳行禮,低頭答道。
“好,打發他們走吧!”聶士成說道。
“大人,不給他們些賞賜麼?”這手下人指了指韓金鏞、曹福地和劉呈祥,說道,“據他們說,這仨人是義和拳!”
“是不是義和拳,且容我審問。但越級辦案,未經天津縣的審訊,沒有天津縣衙的籤票,就把他們三人送到我這裡來,便有邀功之嫌!”聶士成說道,“我雖然是一介武夫,但也不是隻會打打殺殺的糊塗人,豈能中了他們那幫勢利小人的圈套!賞錢?我不替天津縣教訓他們,便已經是天大的恩澤了!去,把他們那幫人給我轟走!”
“嗻……”這手下想必是跟隨聶士成已久,知道聶士成喜怒無常的脾氣秉性,得令行令,這就去帳外把之前緝拿韓、曹、劉三人的一眾嘍囉轟走。
“來,說說吧,你們是怎麼被帶到這裡來的?你們是不是義和拳?”聶士成正襟危坐,對臺下三人說道,“你們誰是曹福田的弟弟?”
曹福地斜眼看韓金鏞,見韓金鏞微微點頭,心裡沒了顧慮,說道:“我是!我叫曹福地,曹福田是我的親哥哥!”
“嗯,果然,你們是義和拳啊!”聶士成說道,“就衝你們是義和拳這一點,我現在眨眨眼,就能令左右把你們推出轅門,開刀問斬,你信不信!”
“信!”韓金鏞上前,點頭,說道,“但聶將軍,並非是裹挾於您,剛剛我們三人微微小試牛刀,露出了幾手小能耐,想必您也看見了。您久經沙場,想必也明白,如果我們想要從您手裡逃出生天,斷也不是什麼難事!您若真是不分青紅皂白,只因對義和拳的個人好惡便要殺我們,我們一個人就一顆腦袋,斷然也不會如待宰的羔羊一般,任您砍殺!”
“嗬哈哈哈哈……好一派胡言亂語,好三個無知的狂徒!”聶士成聽了這話,非但沒有生氣著急,反而笑了,他說,“縱然你們三個人能耐再厲害,武功再高強,你們躲的了子彈嗎?厲害的過火器嗎?”
“子彈自然是躲不了,火器自然也是扛不住!”韓金鏞答道,“但我們之前掌斃那三個毛子兵,他們也不是赤手空拳跟我們打的,他們是拿著上膛的火槍,瞄準我們的胸脯的!”
“你們殺了毛子兵?”聶士成聽了這話,顯出幾分訝異,說道,“緣何殺他們?”
“鬧市開槍,強搶民女,意欲濫殺無辜,單憑這個,打死他們,就不算他們冤枉!”曹福地拍胸脯、橫打鼻樑,滿臉的無所畏懼,只說道,“咱練武為了什麼,不就是為了保家衛國、保境安民嗎?現在人家都欺負到頭上來了,咱不仗義出手,反倒辱沒了這‘武’字!”
“嗯,如此說來,你們倒不是義和拳了!”聶士成聽了這話,心裡好生痛快,這三人是不是義和拳倒在其次,這份豪氣倒是極投他的脾氣,他四下望了望正準備聽候軍令的手下,有意袒護這三人,故而說道,“義和拳乾的淨是些蠅營狗苟的小事,做的淨是些鑽營細節的小伎倆,不會有你們這般的境界!”
“嗯,不對,我們是義和拳,我們不僅是義和拳,還是天津衛的義和拳裡,說話算數的人!”曹福地聽了聶士成這話,反倒一昂頭,說道,“我說這位大將軍,你叫聶士成是吧!我還別不告訴你,在這小兄弟的指揮下,我們正在改組天津衛的義和拳,以後,天津衛的義和拳,會幹大事兒。你說的那些‘蒼蠅野狗’的事兒,咱以前不幹,以後也更不會幹!”
“嗨……”韓金鏞瞪了一眼曹福地,心裡生出幾分怨恨,心想曹福地何時抖機靈不好,非要在這堂上抖機靈。
“這麼說,你們是義和拳?既然是義和拳,就該知道我聶士成殺義和拳,‘殺拳不眨眼’,為何還敢來登門?既然有踹鐐掙繩的能耐,就該一走了之啊!”聶士成問道,“你們這是要自投羅網,引頸受戮?”
“不然!”韓金鏞上前,拱手答道,“世人有云:‘學好文武藝,售賣帝王家;帝王不要,售與實家;實家不要,扔在地下’。想我們兄弟三人,身上的技藝,雖不敢說絕世,自也能各自抵擋一面。今日掌斃毛子兵,蓋因他們無禮冒犯、目空一切所致,倒也是他們咎由自取。即便我們不出手,也會有其他習武之人出手相搏。我們之所以這麼做,蓋是為了凜凜正氣而已。人既然是我們殺的,這後果就要我們來扛,所謂‘一人做事一人當’的道理。畢竟,這其中不僅牽涉到善與惡,更牽涉了國與國。時下,國運不濟,為列強所欺,倘若我們惹事卻不敢搪事,那毛子兵要殺仇人而不得,便會由此怪罪,到時候難免有更多的爭端。更何況,時方才捉我們的人說了,要把我們三人送到您處,這話在場的中外人等都聽到了。我們掙脫繩索一走,固然簡單,但若因如此,不日毛子兵上門找您要人而不得,這罪過可就是您的了!”
“這麼說,你們是要為我扛雷?”聶士成聽到這裡,問道。
“不敢!”韓金鏞答道,“只盼,將軍您今日法外施恩,暫且留我們性命,我估計,最早明天,最遲三日之後,定有毛子兵帶著外交人員前來要人。到時候,我們悉聽您的安排。您要是把我們交給洋人,我們路上踹了腳鐐就能走,您若是把我們就地正法,令洋人觀刑,我們也絕不怪罪您,自是一命抵一命而已!”
“嗬哈哈哈哈……”聶士成聽韓金鏞之言,又笑了,他只道,“好好好,你這話,說的痛快,年紀輕輕倒是一條漢子,既然如此,我今天就先留你們條性命,看看你這‘三日之約’究竟準確不準確!”
“提督,您之前有命,若抓獲義和拳,必就地正法……”手下人上前,端出聶士成之前的將領。
“沒聽這小兄弟說嗎?咱現在要宰他們仨人,不過是舉刀落下、扣動扳機這麼簡單,然而,三個毛子兵被他們所殺,他日,若真有洋兵前來要人,咱們又怎麼應對?”
“明白了!”手下人點頭,“先把他們收監?”
“收監!好酒好茶好飯伺候著,切不可讓他們在監內受擠兌!”聶士成說道,“倘若讓他們受了丁點兒委屈,唯你們是問!”
“是!”這手下人回身,對韓金鏞等說道,“三位,您移步跟我走吧!”
這陣子,也不必給韓金鏞、曹福地和劉呈祥上鐐銬了,這手下人只前面引路,他們三人自後面跟隨。給聶士成行過禮後,他們走出中軍帳,在營內穿梭走動,只片刻功夫,便來到了羈押人犯的監牢。
推開監牢大門,潮溼腥臊之味撲鼻。監牢深處,只有一個小的不能再小的炭火盆,微微泛出些火星子。
書中有云:
牢籠苦、苦牢籠,
牢籠之內多冤情。
若問苦人名和姓,
無名、無姓、無籍貫,
人頭落地,王法早定,
黃泉路上再哭訴,
卻又能說給誰聽。
這下人引著他們三人,在一視窗朝南的牢門前站好,他掏出鑰匙,開啟牢門,說道:“三位,裡面請,提督有交代,要好好伺候著,這朝陽的監牢,是條件最好的,您老將就將就。一會兒有晚飯送來,無非是米飯管夠,大鍋熬白菜一人一碗。我這裡有一袋子酒,您先飲著暖暖身子!”
這下人想必也是作興韓金鏞、曹福地和劉呈祥的這股豪氣,從懷中摸索了摸索,掏出個牛皮酒袋子來,遞給了韓金鏞。
“如此這般,就謝謝您了!”韓金鏞接過酒袋子,朝劉呈祥遞了個眼神。
劉呈祥自然是聰明,也在換種摸索了摸索,掏出幾塊碎銀子,遞給這下人:“不成敬意,拿著買些茶葉!”
“這……”這下人稍做推脫,便把碎銀子收入手中,只說了句,“那我可就貪財了!”
“談不上,談不上!”韓金鏞微露微笑,卻無數惆悵上心頭,他邁大步,走入監舍之中。
“嘡啷”一聲,獄門關閉,門口落鎖。
這一日,原本是要去結交馬玉昆,卻不曾想和英吉爾大戰,好容易戰敗了英吉爾,從馬玉昆那裡平安歸來,沒有查訪到預想的火器倒在其次,卻掌斃三名毛子兵,這才引來無端的禍事。
以韓金鏞的能為,現在一腳踹開獄門,便能帶著曹福地和劉呈祥逃出生天,可偌大的天下,又能逃往何處?
若這混亂的世道不得破解,走到哪裡,又才是自己的家!
身陷囹圄,望著鐵窗,守望自由,這一刻,韓金鏞心中萬般苦,又能說與誰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