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 破拳先鋒(1 / 1)
冬夜,月黑,風高。
韓金鏞透過鐵窗,凝望月空,竟有百般滋味說不出。
幾個時辰之前,他還是天津衛小有名氣的少俠客,因為破了“溫涼玉”一案而為人所熟知。行至自己和師父開的粥場,還會有窮苦人上前千恩萬謝。而轉眼之間,便淪為階下囚,這滋味,著實不好受。
劉呈祥兀自也是坐在牆角。一陣陣冷風襲來,縱然是朝南的房間相對溫暖一些,可他自天明以來,就扮作曹福地家的佃戶,這破衣爛衫,風一打就透,白日裡有日頭,一陣冷風襲過,他權且被凍得瑟瑟發抖,這陣子夜色降臨,溫度更低,他只能蜷曲著身子,以儲存胸前那僅有的熱量。
“嘿,我說,都別忖著了,剛才那人給咱留下了點兒酒,好歹喝兩口吧,暖暖身子!”曹福地倒是滿臉的不在乎,他貓腰,抱起一大捧稻草,擺成一堆,然後往稻草中一座,咕咚咚喝了兩口酒,把牛皮酒袋扔給了劉呈祥,說道,“反正閒著也是閒著,大晚上的不喝點酒,怕是難以抵禦這嚴冬,你喝口,暖和暖和,然後給小軍師!”
劉呈祥微微嘆了口氣,輕輕搖了搖頭,事已至此,他已無話可說,只得開啟酒袋的塞子,往自己口中倒了小口酒,然後站起身,把酒袋遞到了韓金鏞手中。
“少俠客,別犯愁了,你站在這裡,現在也沒有辦法啊!”劉呈祥說道,“要不然,咱就乾脆不管不顧,直接踹鐐,直接從這獄中逃出去,要不然,就既來之則安之,乾脆在這兒呆下,且看這提督會如何發落咱。”
“就是的!怕什麼!”曹福地一撇嘴,高聲的喊道,“難不成,那個人還能真把咱都砍了?我瞧他人不錯,是個好人!”
“你別捱罵了!”韓金鏞聽這兩人聊得起勁,也知道他們是為了給自己寬心,可是他心中的苦悶,倒如何說出口,對曹福地有些怒目而視,“姑且不說我們這一日未歸,家中我那老父母、我的師父李存義,以及曹福田將軍和林黑兒大姐等究竟是作何想,單說這提督,你們知道他是誰麼?你們知道他有何等的手腕?”
“他不是直隸提督麼?按官階,那馬玉昆是浙江提督,他倆是平級的。”劉呈祥若有所思,對答如流,說道,“要是按朝廷給的封號,他聶士成是‘剛安巴圖魯’、那馬玉昆是‘振勇巴圖魯’,也都是對的上茬口,這倆人是一樣的啊!”
“不、不!”韓金鏞搖搖頭,“他倆不一樣,他倆完全不同。如若他倆一樣,我為何捨近求遠,在找火器軍械的時候,不找他聶士成,卻要結交馬玉昆?”
“怎麼不一樣了啊?”曹福地聽了這話,來了精神,他往韓金鏞的身邊挪了挪,坐到了韓金鏞的對面,只對劉呈祥說道,“小軍師又要講故事了,這可是好。我最愛聽小軍師講故事,小軍師你快說!”
“你別不知愁了!”韓金鏞瞥了曹福地一眼,說道,“虧你還是義和拳,虧你還和你哥哥在天津鑽營多年!如果這回咱能得一條活命,那你可以去問問你哥哥!你不知道麼?如果說馬玉昆是民間英雄的好朋友,那聶士成就是民間英雄的死對頭!他聶士成,最厭惡民間的拳亂,他最討厭的,就是義和拳。說起來,直隸山東地面轄區內,死在他手上的義和拳拳民無數,到如今,他沒剿一萬,也要剿了七八千條義和拳拳民的性命。”
“啊?!”聽了這話,曹福地若有所思,他眼睛瞪得老大,用盡力氣的思索,這才想了起來,說道,“我有印象,如果我沒記錯,天熱的時候,我和他的手下在楊村交過手!我記得他幫手下個個兒有殺人的手腕,但凡能群戰,絕對不單挑,打起架來不講情面,不為勝負卻只為宰人!”
“何止是在楊村,直隸、山東,有義和拳的地方,他就要站一腳、戰一場,專門緝拿義和拳!”韓金鏞說道,“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他自恃戰功頗高,甚至不顧朝廷的法度,越級辦案,越省辦案,先斬後奏是有的,不奏而戰也是有的。因他殺的是拳民,朝廷對他也是睜一眼閉一眼,對他也是網開一面。念及他剿拳有功,甚至還對他大加封賞!”
“他孃的,我有印象,我記起來了!”曹福地說道,“在楊村那一戰,我折損了八百兵馬,那一戰就是偷襲,說起來實在是窩火,八百兒郎,不是死在抗擊西洋兵的前線,而是被自己人所傷、所殺!”
“所以說,你記吃不記打啊!”韓金鏞說道。
“少俠客,這聶士成是個什麼來歷?你研究過麼?”劉呈祥問道。
“天津衛的英雄,但凡有個人物字號,無論是民、是官、是江湖,我都多少有個耳慕,實不相瞞,這聶士成,我關注已久了!”韓金鏞說道,“若不論他殺拳民之事,其實,他是個英雄!”
“又是個英雄,馬玉昆是個英雄,聶士成是個英雄,在你眼裡,就沒慫包狗熊麼?”曹福地問道。
“人以類聚,物以群分,有的人天生就是幹大事的,有的人,即便窮其所能幹大事,也往往不得!”韓金鏞答道,“這聶士成不僅是英雄,而且是個大英雄,不僅是幹大事的,而且是天生幹大事的!雖說他剿拳,但對這人,我只有敬重,只有仰望,絕無半分仇視之情!”
“聶士成,他到底是誰?”劉呈祥突然之間,展現出一絲與年齡不相符的成熟感,時年,他剛滿十八歲,但那雙眼卻如一汪深泉,已經奔湧了上百年。
“馬玉昆和聶士成,都是抗擊外辱的重將!但他們截然相反,如果說馬玉昆是磁極的正面,屬陽,那聶士成便是磁極的背面,屬陰。”韓金鏞擰開牛皮酒袋的塞子,呷了一小口酒,說道,“既然現在天津衛的義和拳,多多少少願意聽我的建議,那對我而言,馬玉昆是值得一交的同路人,那聶士成,卻是我唯恐結交的英豪,我避之不及!”
“這話從何說起?”劉呈祥問道。
“道光十六年!我之前做過功課,與明白人打聽過,聶士成就是在那一年出生的,如今年歲已經六十有三,已過花甲之年。他出生時,大清國勢已經堪堪危急,時局造英雄,自出生之日起,他就註定了不是平庸之輩!”韓金鏞掐指一算,對劉呈祥和曹福地說道,“據說,這聶士成祖輩多有習武,武術雖難言通玄,但自由一番龍精虎猛的精神在。相傳,他的武藝是由母親所傳,他的母親年過七旬仍能習武。雖不知武術屬何門派,但可以確定的是,母親的傳藝,使聶士成的武功,兼具了男人的剛猛和女人的細膩,功夫有大招、有小招,想必這也是他能夠在年少入行伍時,得以一舉成名的主要原因!”
“這麼說,這聶士成也是個憑戰功被擢升提拔的將領了?”劉呈祥問道。
“不假,雖多屬道聽途說,但據我所知,同治元年,聶士成二十六歲,那一年,他以武童生的身份投效廬州軍營,最初投行伍,不為抵抗外辱,卻為征討捻軍。因為隨軍取不世之功,被朝廷賞賜五品頂戴,卻是人中之龍鳳!”韓金鏞說道,“我聽人言,這聶士成早期的仕途,可以用‘一帆風順’‘平步青雲’八個字來形容,自從被賞賜五品頂戴後,他改隸淮軍,歸劉銘傳部,隨軍攻克太倉、崑山等地,升守備賞戴藍翎,同治三年又隨軍攻克蘇州、江陰、無錫多城,升都司,加遊擊銜賞換花翎。同治四年,論功補用參將。同治五年,聶士成奉旨以副將補用。他隨直隸提督劉銘傳北上追擊東捻軍,屢獲大捷,同治六年被賞力勇巴圖魯名號,同治七年,以總兵交軍機處記名簡放,並賞給一品封典,隨後又以參加平定西捻軍的功勞,以提督交軍機處記名簡放。”
“年過而立,便成國家一品大員,這功勞確實是不小啊!”劉呈祥說道。
“這才哪到哪兒啊,如果說,前期他是追隨英主而起勢,那自此時起,才是他自己獨力立功的時候!”韓金鏞說道,“光緒十年,聶士成抗擊過打過法蘭西的外蕃,渡海援臺灣,隨後主管新軍,參與旅順要塞建設,是北洋水師的重要力量,後被調回直隸海防,拱衛京畿。隨後又統帥淮練軍中的武毅軍,重點操練新軍。被人稱為‘淮軍三名將’之一。光緒十九年到二十年,他還遊歷關外地區及韓俄交界,行程兩萬三千餘里,把國境線上每一寸土地、每一寸地形都裝進腦袋裡,堪稱是對此執掌。正是因為如此,在高麗爆發東學黨起義後,聶士成才率領他的武毅軍各部先期入朝,招撫起義軍!”
“等等……”劉呈祥撩著眼皮自顧自算著,突然間感覺明白了些什麼,說道,“如此說來,這聶士成也參加過對倭寇的那一戰?”
“當然,不假!為什麼我格外敬重他,原因便在這裡,他是一等一的英雄!”韓金鏞說道,“光緒二十年,倭人偷襲我們的‘高升號’雲冰川,同時從韓城出動兵士,陸路進攻牙山。聶士成作為副將,客觀分析了敵眾己寡、地形不利防守等因素,建議那主將葉志超主動退兵,與自己成掎角之勢,利用有利地形伏擊倭寇,屢立戰功。隨後,他又參加了鴨綠江江防之戰,堅守虎山,打響摩天嶺防禦戰,每一戰都是指揮得當、極端精彩,他利用山高路險,設疑兵不斷襲擾,雪夜奇襲連山關,繼而又收復了分水嶺,殺敵甚多、斃敵無數,擊斃了不少有名望的倭寇將官。在那場朝廷與倭寇的戰爭中,取得了為數不多的幾場勝利,這才被授予了直隸提督,命其由摩天嶺入關回防津沽,作為遊擊,主持天津沿海防務。”
“繞了一大圈,他聶士成也算是天津衛的父母官啊,既然是父母官,他又怎能任由天津衛的洋人猖狂,對其不聞不問、不管不顧,如此一來,老百姓的冤情又要向誰去說、向誰去訴?”劉呈祥問道。
“誰說他對洋人置若罔聞了?”韓金鏞說道,“要說打洋人,聶士成確實是把好手,要不然我也不會仰望他。只可惜,他打洋人,卻也打義和拳。我之所以對他有所忌憚,蓋是因為,他是個名副其實的‘破拳先鋒’,面對如此有手腕、有機謀的人,我們不得不防啊!”
“唉……”聽到這裡,劉呈祥微微嘆了口氣。
可就在這時,監牢的大門被“吱呀呀”的推開。
縷縷行行,有人的腳步聲響起。
韓金鏞倒吸一口氣,心裡有些猶豫:“難不成,這是有人要來取我們的性命?是我們的大限將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