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8章 恩收翔宇(1 / 1)
爭得了家人的同意,宇緯路寶興裡這套四合院,除了是韓慕俠的日常居所,更成為韓慕俠日常教武授徒的場子。他只為這場子起了個直白簡單的名字,四個字,謂之曰“武術專館”。
開業伊始,人並不多。只有義子車振武隨韓慕俠習武。好在外甥繼承了舅舅的天賦,雖然文辭歌賦差些意思,但若論身體筋骨,卻是練武的好苗子。一套啟蒙的譚腿,不消得七天,車振武便練的有模有樣。見車振武的天分確實是好,韓慕俠索性在武術專館,仿照當年廣華山上的佈局,立下兩根木樁子,權當是那當年的兩棵大樹。每日只要求車振武按照自己當年的學法,圍著木樁走步。
卻說,這日子就在這一對師徒義父子見慢慢過去。武術專館略顯沉寂了一些。
好在,授課之餘,韓慕俠還在南開學校授柔術課。學生們頗有長進,一些學生在筋骨堅韌起來後,已經開始展現出對習練國術產生的弄弄興致。當然,這些學生雖然熱情高,但天分大多一般。韓慕俠對此倒也不介意,只想如何把孩子們的能力提起來。
這一日,在南開學校授課已畢,韓慕俠回家,之間車振武在場內“繞大樹”步法已經頗為輕快。正要上前叫住他,穿他一手單換掌的能耐。
武術專館的大門,卻被人敲響。
車振武停下腳步,前去開門,卻見門口站著一個靦腆的學生。
“這位小哥,你來找誰?”車振武問。
“請問,這裡是韓府麼?”這年輕的學生,操著一口略帶有紹興口音的天津話問道,“我要找的是韓公慕俠先生!”
“我這就去請義父出屋,卻不知您怎麼稱呼?”車振武雖然自己不識得幾個大字,但對讀書人,卻頗有幾分敬畏之心,他畢恭畢敬的問道。
“自忖不敢被稱‘您’,這位大哥您客氣了!”這年輕人臉一紅,微一笑,只說道,“學生我姓周,在私立南開學校,就是慕俠先生的柔術課學生。慕俠先生說了,倘若想在武學上繼續深造,可以來武術專館找他,我這就來了!”
“哦哦哦!”車振武聽聞年輕人話說至此,便知這年輕人滿肚子裝的都是墨水,連忙做了一個揖,請他進屋,同時高聲喊道,“義父,有學生來看您來了!”
韓慕俠聽了這話,原本計劃脫掉的大褂,又重新穿在了身上。他只繫好了釦子,穿好鞋子,走出房門,卻見面前站定一個年輕人。
“小夥子,我認識你!”韓慕俠見面前這年輕人,點了點頭,“當時和東鄉平三郎動手的時候,帶著大家給我鼓勁兒的學生裡,就有你吧?你還是那個領頭的?”
“先生好腦力!”這年輕學子說道,“那一日正是我號召大夥兒來的。”
“唔!”韓慕俠點點頭,“我認識你,你姓周?”
“我叫周翔宇!”這年輕人點點頭,說,“我祖籍在紹興,生於淮安,這些年在天津衛求學!”
“嗯!”韓慕俠只點點頭,問,“你今日來找我,卻為何故?”
“我想與先生習武!”周翔宇意志堅定的說。
“這樣!嗯……”韓慕俠點點頭,他上下打量面前這年輕小夥兒,發現他身材不甚高、筋骨不甚奇,端詳起來,並非是習武的奇才。
“先生如此沉吟,是不準備收我麼?”周翔宇問。
“這……倒也不是……”韓慕俠搖搖頭,又點點頭,說,“我既然開起了武術專館,提出了要義務授人武功的說法,自然不會食言。只是,我知道你周翔宇在學校裡,是個成績甚優的學生。為何不顧學業,卻要來找我習武呢?”
“先生!翔宇不遠到天津求學,目標只有南開,為何,因為南開授的是新學。學不論古今,精無問東西,南開學校是真教人好學問的地方,我也能從南開這扇窗,博古通今,不僅知道中國的傳統,更習得西方的文化。”周翔宇聽了這話,只垂手站在原地,但雙眼卻閃爍出掩飾不住的光芒,他說道,“然而,身為中國人,習得西方的文化,以更加開放、開明的姿態學習西方的科技與制度,固然是主要。但除了要習得西方的文化、文明,更要習得西方的野蠻。翔宇覺得,這所謂的‘野蠻’,即我們中華的尚武精神。過去,我們一直認為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縱然是一場場的敗仗吃下來、一次次的虧吃進肚子裡,翔宇卻覺得,在興教育的同時,更要興‘有兵的文化’,翔宇不才,願以身試之。”
周翔宇一席話,突然之間說得韓慕俠通體舒暢,血脈賁張,他只一拍身邊的帶手桌,“啪”的一聲,驚得車振武嚇一跳,周翔宇卻依舊面帶淺笑站在原地。
“好小子,好一個‘有兵的文化’!”韓慕俠只點點頭,說,“我收你了,但你得做好吃苦的準備!”
“這個……慕俠先生,有句話,我卻要說在前面!”周翔宇這陣子,卻又有些吞吞吐吐。
“唔?”韓慕俠問,“你還有甚麼要提前告訴我的麼?”
周翔宇身穿一襲長衫,陣陣夏風吹過,只吹得這長衫下襬隨風飄動。
“先生,您瞧!”周翔宇只掀起自己長衫下襬,周全的長衫內力,滿是補丁,再往褲上瞧,亦找不到一塊完整的布料,他一掏口袋,口袋中空空如也,“實不相瞞,慕俠先生,家中為供我求學,幾乎用盡了銀錢,我實在掏不出跟您習武的束脩銀錢了!”
“嗨,我當是什麼要緊事兒,銀錢的事情,不打緊!”韓慕俠只搖搖頭,又點點頭,問周翔宇道,“你有沒有基礎?你打算幾日一練啊?”
“翔宇無甚習武的基礎,之前總是跟您習學了一陣柔術,卻練就了硬中軟、軟中硬的身體。”周翔宇說道,“如蒙先生不棄,翔宇願天天上學前、放課後來此,在您身邊用功!”
“好!好!好!”韓慕俠點點頭,“那從今往後,你就是我的學生了!”
“真的?”周翔宇欣喜之情溢於言表,這就要撩長袍下跪拜師。
“唉!唉!唉!”韓慕俠卻急忙上前一步,雙手一扶周翔宇的雙肘,說,“你在我這裡是習武,而非拜師。所以,你向我卻不必執弟子禮,只行師生禮便可!”
“那好,先生,翔宇記下了!”周翔宇聽聞韓慕俠話說至此,只雙臂夾緊,緊貼褲線,身體站得筆直,然後規規矩矩向韓慕俠深深鞠了一躬,問道,“那,敢問韓老師,今日翔宇卻要練些什麼呢?”
“今日啊……”韓慕俠正忖度,接下來該讓周翔宇如何熱身。
就在這陣子,門簾卻被掀起,只見張秀茹臉色蒼白,腳步蹣跚,如同踩在棉花套子上一版,只捂著肚子上前,一邊走一邊說:“慕俠,我不舒服……”
說罷此話,張秀茹一時乏力,竟然徑直向前跌倒。
韓慕俠是何許人,豈容自己的妻子跌倒摔傷?他只一個健步上前,扶住了愛妻,微微下蹲把愛妻護在懷中。
“秀茹,你怎的了?”韓慕俠見張秀茹臉色蒼白,額頭鬢間一層冷汗,便知張秀茹或是受了風寒,一摸她的額頭,果然冰冷。
“振武,快去請郎中!”韓慕俠對車振武言罷,目光卻不再離開張秀茹身邊。
“慕俠先生,這是師母吧?”周翔宇只站在韓慕俠身邊,關切的望著張秀茹,問道,“師母身體貴恙?”
“我也不曉得怎的了,正做著活計,突然間就感覺身體發冷、視線發花、耳朵裡嗡嗡亂響。”張秀茹說道,“我怕這樣子去找娘,驚了怹老人家,這才來找你!”
“吃早飯了麼?怎生如此?”韓慕俠焦急的問。
“吃了,卻只淺淺吃了一口。”張秀茹言道,“一吃就噁心,我唯恐是這些日子活兒乾的有些累了,有些中了暑熱,正熬了瀉火的涼茶,準備一會兒喝上一碗。”
“萬萬不可,不可喝涼茶!”未等韓慕俠開口,周翔宇卻連忙喊了一聲。
“怎麼,你會瞧病?”韓慕俠回頭,只向周翔宇問。
“不敢說會瞧,但學校裡中西醫方面的書,也看過一些!”周翔宇說道,“我瞧師母雖面色蒼白,但臉頰微有些潮紅,再加上她說連日來多有反胃之感……先生,請您試一試師母的脈象,這應該不是找郎中瞧病的毛病,卻是要給您道喜了!”
周翔宇話說的明白,說的是張秀茹已身懷六甲。
韓慕俠聽聞此話大喜,連忙手指頭搭在張秀茹手腕處。號過了左手、再號右手,號過了右手再號左手,韓慕俠的臉上浮現出笑容,先是對張秀茹傻笑,然後對周翔宇傻笑。
“嘿嘿……嘿嘿……”韓慕俠只小心翼翼把張秀茹扶起,說道,“我這學生說的沒錯,秀茹,你這是喜脈啊!”
“哦?我……我……”聽聞韓慕俠如是說,張秀茹自然也是喜不勝收,只問道,“可是,既然有喜,卻為何突然頭暈目眩呢?”
“西醫講,人體維持正常的能量,要靠糖分,我們日常吃的米飯、饅頭、蔬菜或肉,到體內最終都要轉化成糖分。而師母您連日來少有進食,而一個人體內的糖分,卻要分給兩個人消耗,所以出現此類的症狀……”周翔宇只四下踅摸,問,“師父,師母,您家的廚房在哪裡?此般情況,只需給師母一碗淡淡的糖水,問題便可迎刃而解。”
“拐角!裡屋!快去!”韓慕俠只伸出一隻手來,向周翔宇指道。
片刻之功,周翔宇已經端著一碗紅糖水走來,他只雙手把紅糖水奉上,由韓慕俠喂張秀茹喝下。片刻之功,張秀茹果然感覺大為好轉。
“這位小兄弟,謝謝你了!”張秀茹起身,只朝周翔宇微微一笑。
“哎呀,如此甚好,如此甚好!”韓慕俠自也是興奮不已,“翔宇啊,你來學藝,我未教你功夫,你卻先為我帶來了喜訊。”
“哪裡的話,總是慕俠先生您為人正直,今日才有此福報。”周翔宇說道。
“好,好,好!”韓慕俠笑得合不攏嘴,只對周翔宇說道,“你現在這裡等等我,等著我的義子和他請來的郎中,一會兒我還有事兒和你說,我先送你師母回屋休息!”
說罷此話,韓慕俠送張秀茹回臥房。周翔宇只站在廳堂裡等候。
郎中即來,再次號過脈,確定了張秀茹已經有兩個月左右的身孕。
韓慕俠和張秀茹,這才把喜訊告訴了韓王氏。
這過往幾年走路顫巍巍的老嫗,聽聞兒媳身有喜,竟赫然之間如同換了個人似的,她只起身,揣好了零錢,出去買母雞燉湯,要給兒媳補身體。慕俠苦攔不住,這才讓車振武陪伴前往。
安頓好了張秀茹,韓慕俠這才再次返回客廳,見周翔宇還畢恭畢敬的站著,微微一笑,說道:“小夥子,你還真是迂腐,倒是坐下等啊!”
“老師沒發話,這廳堂之內,焉有我的座位!”周翔宇搖頭。
“錯,錯,錯!”韓慕俠只一搖頭,自己先行坐下,又朝周翔宇一擺手,示意周翔宇坐,問,“小夥子,你我既不是師徒,而是師生,就不需遵從那些老例兒。有道是,傳統師徒遵循的是一日為師終生為父的規矩,而師生之間,卻該遵從亦師亦友的交情,你我往後,不必遵從那些迂腐的老禮。”
“該有的尊敬,總還是要有的!”周翔宇只笑言。
“正好,你今天來了,我有幾個問題要問你!”韓慕俠說道。
“慕俠先生但問無妨!”
“我平日裡在南開學校授課,學子們反響如何?”韓慕俠問。
“同學們都道您是高人,與您習學柔術,有不小的收穫!”周翔宇答道。
“既是如此,我在家裡辦起武術專館,提出了義務授課,卻為何門庭始終冷冷清清呢?”韓慕俠又問。
“您為此事糾結?”周翔宇苦笑,問道。
“是啊!”韓慕俠點頭。
“其實,我們學生們,也都為此事糾結!實不相瞞,慕俠先生,我們都想在學校習練柔術之餘,額外再與您學些高明的招數。”周翔宇只答道,“可是,一來,您說要義無授課,當時是當著範孫、伯苓兩位校長的面兒提的;二來,是當著袁克定公子的面兒提的;三者,大夥兒又都見了您與東鄉平三郎比武之際,是何等的英勇高明。所以,唯恐高攀不起,而怕您拒絕,故而不是不想來拜師,而是不敢來拜師。”
“嗬哈哈哈哈……”韓慕俠聽了這話,只狂笑不已,“學子們擔憂,我這兒嘀咕,咱們麻稈兒打狼——兩頭害怕。”
“今天我來拜師,實際就是先期給大夥兒探路,看看您辦武術專館,究竟收不收我們這些運動天賦不濟的文弱書生!”周翔宇說道。
“孩子,誰說你們天賦不濟了?誰說因為天賦不濟,就不能習武了?你們中,或許無有人能成為頂級的國術高手,但這並不妨礙你們有追求自我的自由。而習武健身強志,就是你們的自由之一。我更看重的,是你們人人都在追求自由!”韓慕俠聽聞周翔宇這話,心中愈發欣慰,只說道,“永遠記住,爭你們個人的自由,便是為國家爭自由,爭你們個人的人格,便是為這個國家爭國格。要知道,自由而平等的過埃及,絕不是由一群奴才建造起來的。只是,當朝的境況,奴才還是有一些。這卻要靠你們有才學的年輕人,一步步去改造!”
“先生所言極是,是我們多慮了!”周翔宇聽聞韓慕俠之言,滿臉淺笑,他只起身,向韓慕俠深施一禮,說道,“如此說來,今日我還是不要再練功了,我這就回去學校,把您的意思,帶給大家。明日放課後,大家均到您的府上用功!”
周翔宇暫且走了,教授車振武之餘,韓慕俠只把自己的全部精力用在了照顧張秀茹的身上。他絲毫沒想到,轉天而來,這武術專館會熱鬧到一個什麼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