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9章 三十羅漢(1 / 1)
三月有餘,武術專館門庭若市。
縱然張秀茹的妊娠反應激烈,時有嘔吐,可還是忍住不適,出來幫忙。那原本已經日日臥床的韓王氏,更是如同恢復了些許青春一般,不僅每日起早,安排慕俠和秀茹的三餐,還是不是打理家務。
這些,韓慕俠看在眼裡,他時而上前,勸阻張秀茹,要她注意休息,切莫動了胎氣,時而上前,勸阻自己的母親,要她以身體為重。
可是,家中此一老一少兩女,卻都只一笑而過,依舊我行我素。
畢竟,她倆心中也高興的很。
將近百日,武術專館一改之前的冷清,突然變得熱鬧起來。之前只有拜了韓慕俠為義父的車振武前來習武,如今,卻有南開學校三十名學生前來拜師。雖然韓慕俠對他們執師生禮,可那也是讓武術專館一夜之間曉欲津城的場景。
更令韓慕俠和張秀茹、韓王氏感到興奮的,是時任民國臨時大總統黎元洪,手書了帶落款的“武術專館”四個大字,韓慕俠興奮不已,掛在了屋子正中間。
而為了搭配這一幅題字,韓慕俠也親筆手書了幾張條幅。
來往的學生清楚,記得最牢靠,尤其是周翔宇,往後成了大事了,依舊記得那間自己練功的房子的陳設。這靠左的屋子的條幅,寫的是明朝嘉靖皇帝送給劉伯溫出征安南凱旋的詩,上書:“大將生來膽氣豪,腰橫秋水雁翎刀,風吹鼉鼓山河動,電閃旌旗日月高,天上麒麟原有種,穴中螻蟻豈能逃,太平待詔歸來日,朕與將軍解戰袍。”這靠右屋子的條幅,同為韓慕俠手書,主題為贊武當拳法武功武德的一首詩,上書:“六合自古無雙傳,多少元妙在其間,設若妄傳無樣人,招災惹禍損壽年,武藝都是道真經,任意變化意無窮,豈知吾得嬰兒頑,打法天下是真形。”
為了搭配這兩張條幅,韓慕俠之後又手書了另兩幅條幅,則分別是對自己所習練八卦和形意兩門的精妙描述。
其中一幅書曰:“一波未定一波興,好似蛟龍水面行,任爾騰空高處躍,霹靂一聲定心驚。”
另一幅則書曰:“不是飛仙體自輕,精神為陣氣為兵,挑破神速如閃電,進退縱橫虎豹行。”
每日習武開班之前,這些學子,總要畢恭畢敬站在屋內門口,把這幾張條幅上的文字,認認真真的讀上一遍。
而每當這琅琅的讀聲傳至大街上,縱有南來北往的客,心中挑起大拇指,暗讚一聲:“瞧人家韓慕俠,不僅自己能耐了得,更培養出了三十羅漢。這些孩子是讀書人,更是武者,將來,人家不說說道道,還有誰能說說道道!”
當然,除了這三十羅漢,韓慕俠的弟子隊伍中,還有不少名人。這群人雖不常來練,但對武術專館的維繫,也大有裨益。
其中之一,便是韓慕俠所謂的“開門大弟子”袁克定。是時,袁克定為其父之圖謀奔走,前來習武的次數屈指可數。但每次前來,必攜帶重禮酬金,每每帶來的銀元,都要以木箱裝盛。而除了袁克定,曹錕的女婿、張作霖的公子也時有前來。他們或是要跟韓慕俠學兩手,或者就是要邀請韓慕俠出山從軍。
而韓慕俠對此,態度非常明確:前來跟我學武,我歡迎。前來找我拜師,只要你人性好,我肯定收。若要讓我出山,也不是不能,但要讓我按照自己的思路組建自己的部隊。
而是時,這些軍閥之間互有競爭,韓慕俠知道,他投靠向哪一方,都會在另一方心中,產生為妙的影響,而這種影響對自己多數是壞,少數是好。所以與其現在從戎,還不如再觀望一陣。反正這將來,自有大把的機會。
生活和命運虧待了韓慕俠許久,現在,終於到了報償他的時候了。
這一日,一名身穿洋裝的讀書人,側挎著個揹包,手裡舉著一臺相機,來到寶興里門口,高聲喊著:“請問,這裡是武術專館麼?”
車振武滿身的英雄氣,推開門,抱拳拱手答道:“沒錯,這裡是武術專館,敢問先生您是要來學藝麼?”
“不敢不敢不敢……”這讀書人只不住搖頭,答道,“我是為它事而來,卻要叨擾韓慕俠先生!”
“您找我義父何事?”車振武問。
“這是我的名片!”讀書人只在口袋掏了掏,掏出一張牛皮紙做的名片,上手書了自己的來歷。
車振武接過名片,看了看上面的字,無奈搖搖頭,撓撓後腦勺,所謂“字認得我,而我不認得字”,車振武的本事長得挺快,可是肚子裡的文墨依舊是屈指有限。
“您來意是什麼,還是直白的說吧!”車振武臉一紅,微微一笑,問道。
“這……哈哈……”來者尷尬一笑,方知車振武不識字,他說道,“我是咱天津衛《益世報》的記者,今日全為韓慕俠先生和他的‘三十羅漢’而來,卻不知,他有沒有空接受我的採訪。如有,那我們即刻便開始,如若沒有空,那改日我再登門。”
“您等會兒,我去問問義父!”車振武只把這記者留在了門口,自己徑直回屋。
而這訊息傳到了韓慕俠耳中,韓慕俠卻馬上起身相迎。
走至門口,記者一見來人,便知道此人必是韓慕俠。
雖然有著赳赳武者的氣勢,但行動中卻又有這飽讀之人的氣質,走起路來端正筆直,仙風道骨一般。
“慕俠先生,您好!”這記者抱拳作揖,深施一禮。
但想必他是外行。
——男人之間的作揖,應該是右手抱拳左手包住以示尊重的,而這記者卻左手抱拳右手包住。這個作揖的姿勢不是表示尊重,而是“兇拜”,是用來弔喪時用的。
韓慕俠見了這作揖的姿勢,只尷尬一笑。
但車振武滿身的英雄氣,卻不理這些。他只雄赳赳上前,生生扒開這記者的雙手,再把他作揖的姿勢擺正確。
此舉嚇得這記者不輕,但見車振武幫自己擺完了作揖的雙手姿勢後,迅疾返回,畢恭畢敬的站到了韓慕俠的身後,方知剛剛是自己失禮。
“慚愧、慚愧,晚生不是江湖中人,連這作揖的姿勢,都用錯了!”這記者說道。
“嘿,你也就是提前說是記者了,否則咱非得拿你當砸場子的!”車振武搶著說了一句,立刻感受到自己義父嚴厲的目光,他連忙又後退了幾步,微微咂舌。
“不礙事,不知者不怪。”韓慕俠卻只溫和賠笑,伸手相讓,“這位先生,請您屋中請,有話屋內講。”
這記者,這才在車振武的注視下,戰戰兢兢走入院子中。
入院之後,記者即看到了三十羅漢,正在整齊劃一的出拳。他們一個個馬步扎的踏實,而雙眼瞪得滾圓,每一次出拳、每一次踢腿,彷彿地面都要隨之一震。
“佩服……佩服……”這記者一邊走,一邊自言自語道。
片刻之內,卻已隨著韓慕俠抵達會客廳。
分賓主落座,車振武給自己的師父和來客上了茶。
“慕俠先生,今日匆忙登門,未及知會,失禮之處,還望您見諒,見諒!”這記者只見茶已經擺定,立刻起身言道。
“不礙事不礙事,先生您是記者,歷來是來如風去無蹤的人物,慕俠雖讀書不多,卻也曉得您這行當的特點。”韓慕俠只也起身,再邀記者落座,這才說道,“天津衛《大公報》《益世報》等報刊,不附權貴、不黨不私、頗啟民智,慕俠閒暇時自也常讀之,為其中精彩之處擊節交好,卻不知今日先生您前來,是為何事呢?”
“前些年中華武士會成立之際,我們曾做過報道,時年引起轟動,而後則漸漸歸於平靜。今朝,有武術專館再掀熱意,而報端之上卻鮮有其文。今日,在下特為此事前來,卻要向您求教,以奉日後報道之用!”這記者說道。
“唔……”韓慕俠聽聞記者話說至此,點點頭,問,“卻不知,先生您供職《益世報》已幾許?”
“一年半有餘!”這記者答道。
“這樣,那請問您的專長在時政?在經濟?在圖畫?”韓慕俠問,“您之所擅文體,是訊息、是通訊、還是專訪?”
“哎呀慕俠先生!”這記者聽聞此言,再次起身,只按照車振武剛剛教給的正確的方法,朝韓慕俠再次深深作上一揖,感慨道,“先生不僅武功精妙,對我新聞界的業務,竟也如此精通。在下實在是佩服,佩服!”
“唉……哪裡話!”韓慕俠無奈,只得再次起身,說,“如若先生您再如此客氣,那這對話便無法進行了!”
“是是是,我有話坐下說!”記者方才落座,答道,“承蒙慕俠先生相問,在下的專長,在於寫人物,故而今日前來,是為了寫您而來的!”
“嗬哈哈哈哈……”韓慕俠聽聞記者之言,只點頭大笑。
這笑聲讓屋外習武的三十羅漢,個個兒側目往屋內看。
韓慕俠朝著車振武一瞧,伸手一指,說道:“振武,去,督著大家練武去,不許分神!”
車振武點點頭,走出屋外。
韓慕俠繼續說道:“記者先生,若您是為了樹英雄而來,那您今日確實是白來了。怎麼說呢,慕俠算不上英雄。真正的英雄,您得去行伍找。我不過是在民間,幹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兒。若您要想透過報道,幫慕俠樹立個多高大的形象,那不寫也罷。但您既然前來,我這腦子一動,卻還真有兩事相求,今日相問,卻不知您能否答應!”
“慕俠先生但講無妨,只要是在下能做到的,自然盡心盡力!”記者答道。
“那好!”韓慕俠點點頭,“我這向您相求的兩事,一者,是想請您幫我們留下個影像,不少人都誇我這‘三十羅漢’,我對這些學生也甚是滿意,但至今,只有名錄而沒有影象,我想請您給我們拍一張照片;這二者,卻是相托貴報,幫我們武術專館登一段啟事,篇幅不過兩百字。這兩件事,我知道雖不難,卻也不易。所以,若要資財,您但說無妨。”
“今日來訪本是匆忙,未想您如此躬身接待。”這記者只搖頭,說道,“拍照之事甚為簡單,我這就辦了……至於登啟事之事麼,……乾脆,乾脆我幫您免費登了。”
“合適麼?”韓慕俠面帶微笑,問道。
“自然是不合適,畢竟,我們登啟事確實是要花些錢的。”這記者說道,“但我給您免費登。”
“唔……該收錢收錢,這不是我韓慕俠的私事,卻是武術專館的公事!”韓慕俠說。
“無論是私事公事,我都當是您慕俠先生的私事辦!”這記者一搖晃腦袋,倒也坦誠,說道,“不為別的,就為了今日能見到您的本尊,我已經喜出望外。”
“嗨,想見我還不容易,我又不是待字閨中的大閨女,時常出門!”韓慕俠一笑應對。
“話不是這麼講的,我只是覺得,您是一大家,而我只是報界一後生晚輩。”這記者見韓慕俠實在,自己講話也實在了一些,說,“他日報界同仁聚會,談及自己的經歷,說的講的談的論的,我一拍胸脯,告訴大家我與韓慕俠有交情,那對我實在更是光耀。說實話,這是用錢買不來的。若承您允許,往後我以此而道之。”
“無妨無妨,你就如此說罷!”韓慕俠一笑,點頭,評道,“我瞧你這一身書生的做派,沒想到,說話辦事卻也有些江湖人的特點,就衝這,我喜歡!”
“在下還有一事相求!”這記者見韓慕俠高興,連忙屈身再問。
“還有何事?”
“前時,您與東鄉平三郎比武,市井傳聞頗多,而幾無報端報道,除了私立南開中學的校報。”這記者說,“倘若他日,您再與人比武,我想自費與您前往!”
“唔……”韓慕俠點點頭,說,“這倒是正題。多年來,我國術外戰揚威之時,大多躬謙為主,乃至民間少有得知,我國術界原本就是外戰內行。您之言,倒甚是在理,往後再有比武,自當邀請前往。至於路費盤資,倒不必放在心上。”
“好!如此便說定了!”這記者甚是興奮。
“這個……話已至此,您知我韓慕俠,而我不識得您為誰啊?”韓慕俠向這記者問。
“在下《益世報》記者,報端署名‘六朝’,乃是筆名。在下本名,叫劉俊辰!”這記者答道。
“六朝……六朝……”韓慕俠痴痴重複此筆名,不住點頭,說,“慕俠不才,久仰先生大名,今日終於得見,卻也三生有幸!您對時政鞭辟入裡,慕俠欽佩久矣!”
“蒙您錯愛!”劉俊辰只苦笑,言道,“若您應允,現在我們就拍照?”
“好!好!好!”韓慕俠點頭,整理衣衫,只對院中諸學子道,“大家排隊,拍照!”
翌日,三十羅漢與韓慕俠的合影,以及韓慕俠親筆手書的啟事,一同刊登在了《益世報》最顯眼的位置。
若非此啟事,韓慕俠還不會引來國術界最大爭論。韓慕俠逆舊俗而行之,非議雖有,卻又開闢了一條先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