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0章 冒大不韙(1 / 1)
“武術專館簡章如下
一定名武術專館
二宗旨以普及體育,儲存武術國粹,並效法嶽武穆之為人為宗旨。以忠心愛國為經,以強健身體為緯,造就我國武術專門人才
三地點設在天津衛河北宇緯路寶興裡拾五號
四學員以中國人行為端正者為合格,得經同仁或本館有舊者介紹之方能入學
五學費不收學費,教員完全擔任義務,但欲補助各項經費,添置應用器械,可隨意捐助。
六分班本館分為三班
(甲)普通班初來學員得進班學習
(乙)特別班因特別原因或公務太忙,難以按規定到校,可請求入特別班
(丙)專門班經過普通班或特別班,並經教員考驗見可能深造之才,始准入專門班
七時間專門班和特別班學員隨到隨授,不論時間,普通班每日限兩小時。”
筆名為六朝的劉俊辰,只揮別了韓慕俠和武術專館數日,天津《益世報》隨即刊登出武術專館的簡章啟事和師徒合影。刊發的位置出奇的好,而閱讀者收效亦同樣的好。
真有不少窮苦家子弟,求幫告助,經人介紹來到武術專館向韓慕俠求教。有些人有習武的基礎,有些人只是圖了韓慕俠這“不收學費”四字,前來給自己的前程增加一種可能性。
韓慕俠涉世頗深,焉能看不穿這些拜師之人心中想的究竟是什麼。
但見得武術專館紅紅火火,每日賓客子弟盈門,韓慕俠心中欣慰的很,倒不深究學生們究竟是何種目的前來的了。他甚至在自己的客廳裡放下一個大笸籮,裡面零零散散的堆滿了零錢,任憑前來窮苦的學藝子弟取用。大家雖然知道慕俠的苦心,奈何窮困生活難捱,不得已,每隔幾日取一個銀元,每隔幾日取幾個銀元。韓慕俠姑且不在意,但袁克定們帶來的銀元,卻越來越少了。
沒有不透風的牆,得知韓慕俠廣授天下英豪,這一日,武術專館門口,站定了個面容俊秀的年輕人。陪著這年輕人前來的,是周翔宇。
“慕俠先生肯收我麼?”這年輕人問。
“不打緊,我去問問,老師怹收,我自出來叫你,怹若不收,我再想主意!”周翔宇只微微一笑,對這俊秀的年輕人說道。
說罷此話,韓慕俠扣門,而後進入專館。
周翔宇雖然身體相對瘦弱,但生得高高大大,縱然不是練武的奇才,但他每日前來學藝,習練的甚為刻苦,韓慕俠對周翔宇,還是要高看一眼的。
見周翔宇來了,正在院落中督武的韓慕俠,只欣慰一笑。他以為周翔宇這就要脫去自己的長衫,開始隨著師兄弟一起站樁了。不想,周翔宇卻來到韓慕俠身邊,深施一禮。
“怎麼,翔宇,有事情?”韓慕俠問。
“不錯,慕俠先生,今日,學生翔宇有一事相求。”周翔宇答道。
“嗨,談什麼求不求的,你我師生之間頗有些緣分,有什麼話,你就直接說吧!”韓慕俠說道。
“那……那慕俠先生,學生我就不客氣了!”周翔宇只頓了頓節奏,組織了一下自己的語言,說道,“前些日子,《益世報》刊登了咱們武術專館的啟事和簡章,我有一好友,得知武術專館的名聲,心馳嚮往,唯恐您不收,特意囑咐我來問一下。”
“怎麼?他是你周翔宇的朋友麼?”韓慕俠問。
“不錯!此人為人正直,年紀雖然不大,但卻是個響噹噹的人物!”周翔宇說道,“此人身材生得弱小,但卻頗是一把硬骨頭,辛亥年間,就讀於直隸師範學校,是最早接觸西學的天津衛的青年,此人雖然年紀不大,但卻加入了同盟會,加入了同盟會在天津的二級組織——天津共和會,還幫助灤州起義的幾位領導人,籌措了大量的經費!”
“哦!”韓慕俠聽聞至此,已然心嚮往之,他不住點頭,“我就說,能跟你周翔宇有交情的人,定不是尋常人。這人的經歷至此,能來咱武術專館習武,對咱自然大有裨益。得機緣如此,豈能不見,豈能不收。他日時間方便,你把他請來吧!”
“慕俠先生,這個……此人現在就在門口,等著您收與不收的決定!”周翔宇微微有些遲疑,說道。
“嗨,你這孩子,無論收與不收,此一般的人才,我韓慕俠總是十分欽佩的,至少要見一見、結交一下。”韓慕俠連忙整理自己的衣衫,只疾步向前走了幾步,向周翔宇說道,“快把這少年英雄請進來,我自要與他相見……算了,還是我親自去請吧!”
“慕俠先生……不急……”周翔宇只微微一笑,露出些狡黠的神色,對韓慕俠說道,“先生,不急,我去請,您在這裡恭候便是。希望您說收下他,一會兒不會反悔便是了!”
周翔宇說罷這話,轉過頭來便向院子外面走。
此一番話,倒說得韓慕俠有些迷糊,心中只道:“這周翔宇,今日是怎麼了,一會兒勸我收,一會兒又擔心我不收,天津衛的少年英雄,我韓慕俠認識的雖然不算特別多,但人物字號還是聽過一些的,今日此人,我倒要會一會!”
韓慕俠兀自想著,周翔宇,卻已然帶著這少年青年的英雄,一前一後走進了武術專館。
只進得武術專館的院落,院子中那些習武的學生們,便一個個木訥的呆住了。
只見,隨著周翔宇進到院子裡來的這年輕人,生得比周翔宇還要清秀。師兄弟們熟稔了,大家時而與周翔宇開無惡意的玩笑,都要說周翔宇長得秀氣。而此一回,雖周翔宇前來的這年輕人,卻要比周翔宇更俊秀一些。
真有個別人,認出了雖周翔宇前來這年輕人的底細,只捂嘴微微一笑:“得,這次有好瞧的了!今兒反正得有一個下不來臺的!”
卻見,韓慕俠見周翔宇引著這年輕人進院子,卻異常的高看一眼。他只伸手虛一讓,說道:“這位先生,請您隨我屋內敘話吧!”
說罷此話,韓慕俠竟然引著周翔宇和這年輕人進了屋。
院子裡突然之間炸了鍋,大家交頭接耳聚在一起,向知道具體情況的人打聽內幕訊息。可話還沒有說兩句,韓慕俠義子車振武已然一清嗓音,高聲喊道:“我說,哥兒幾個,大夥兒這是練的疲累了?還是今天練的量不夠呢?”
車振武相當於武術專館的大師兄,他這一發話,眾人迅速的分散隊形,重新站好,繼續整齊劃一的端起架勢習武。
至於這來人是誰,他們卻暫時只能收起好奇了。
但屋子裡,韓慕俠卻驚呆了。
韓慕俠頗見過些大陣仗!當年跟浪裡鮫鬥,他沒驚呆過!跟八國洋人鬥,他沒驚呆過!跟倭寇鬥,他沒驚呆過!今日見了周翔宇領來這年輕人,他卻為何而驚呆了呢?
只聽得,韓慕俠見這年輕人頗有些扭捏,心想初次見面,讀書人興許是被自己習武之人的氣派給壓倒了,自己倒應該主動些。
於是,他只起身,微微一笑,中氣十足的說道:“在下韓慕俠,敢問請教,這位小哥,您怎麼稱呼啊?”
這年輕人起身,未說話先一笑,一笑露出兩個酒窩。他摘去了自己頭頂的禮帽,一襲黑髮瞬間飄散開來。暗香盈袖,吹氣如蘭,韓慕俠面前站定的,卻哪裡是個“小哥”,分明是個“小姐”。
“慕俠先生在上,民女劉清揚,在這裡給您行禮了!”這姑娘見韓慕俠尷尬怔在原地,自顧自上前一步,有模有樣的雙手抱拳作揖,行了個禮。
“你……這……”韓慕俠有些不知從何開口了,他只瞪了周翔宇一眼,無奈的說了一句,“翔宇,你這是胡鬧!”
“慕俠先生,翔宇斷然不敢胡鬧!”周翔宇起身,只笑容可掬看著自己的老師,說道,“此女名叫劉清揚,她是咱天津衛的年輕學子中,有名的領袖。剛剛說的那些事兒,都是她真正做過的,翔宇卻不敢有絲毫的隱瞞或誇大。”
“不是……”韓慕俠聽了周翔宇的話,只一搖頭,他沉吟半晌,始終無語,微微點頭,卻又無奈搖頭,末了,才說道,“劉清揚姑娘,巾幗不讓鬚眉,我知你是個英雄般的人物,可是,國有國法家有家規,這武館不收女徒,卻是江湖早已經定下的規矩,韓慕俠縱然想要與你結交,卻亦要顧及這一層啊!”
“慕俠先生,你這話,讓民女十分不解!”劉清揚的臉上,卻看不出絲毫的表情,她只點點頭,問道,“難道說,您自己說得,您自己不算數了麼?”
“唉誒……”韓慕俠聽劉清揚如是說,連忙搖頭,“韓慕俠行端履正,這些年不敢有半步差池,步步走的斟酌,言而有信,卻是其中首當其衝最要守住的底線!”
“那就不對了啊……”劉清揚只微微一笑,從口袋中掏出一張疊的規規整整的報紙,憑空一甩,恰是前些時日刊登武術專館啟事簡介的那一期,劉清揚只攤開報紙,向韓慕俠一指,問道,“如果登此文章的記者劉俊辰先生所言不虛,此簡介,是慕俠先生您親自動筆寫成,才轉交由他刊登的吧?”
“這……這自然是不假!”韓慕俠點點頭,說,“確實是我親手寫的!”
“那請問,這其中,您有沒有單列出‘武術專館不收女徒’這一條呢?”劉清揚一下子便逮住了漏洞。
“自是沒有!”韓慕俠無奈,只得承認。
“我觀此簡介,只說明瞭‘以普及體育,儲存武術國粹,並效法嶽武穆之為人為宗旨,以忠心愛國為經,以強健身體為緯,造就我國武術專門人才’的宗旨,只強調了‘以中國人行為端正者為合格,得經同仁或本館有舊者介紹之方能入學’的擇徒標準。”劉清揚只上前,把報紙交到了韓慕俠手中。
“這……”韓慕俠苦笑搖頭,“這些都是我的原文,你不用背,我自然記的清楚得很!”
說這話時,張秀茹挺著大肚子,端著茶盤前來送茶。時方才聽院子裡的眾子弟唏噓,說韓慕俠又要收下高徒,張秀茹高興的很,她這陣子不顧自己剋日臨盆的身子,也要前來見見。但見了屋裡站定一女子,張秀茹臉上露出了更加欣慰的笑容。
“當家的,我來上茶……”張秀茹只端著茶盤,把茶盞上前遞來。
周翔宇豈能讓師母操勞,早已經率先一步,接過茶盤放在帶手桌上,扶著張秀茹落座。
此刻,張秀茹臉上的笑容,更加燦爛,她只想看看,韓慕俠究竟會怎麼辦。
韓慕俠見張秀茹前來,臉上自是苦笑更重了一些。之前,秀茹想要與韓慕俠學武,韓慕俠顧左右而言他,始終未傳授,今日這一回,他卻有些躲不過了。
“慕俠先生,您瞧啊!”劉清揚說著話,只把自己的腳往前伸了伸,把自己的手腕向前伸了伸,說,“我誕生之時,尚在清廷主政,但十二歲那年,纏在我腳上的裹腳布,只纏了不到一個時辰,便被我盡數剪爛。我今年方二十,正式女子環佩叮噹、女工女紅、待字閨中的歲數,但我身上沒有一件首飾,我的手上沒有一個因為繡花縫被臥扎出的針眼,相反,這些年,手心的繭子倒也有一些,來往奔走,腳底板倒也硬朗的很!”
“這……我能明白!”韓慕俠只點點頭,朝著劉清揚說道,“你說的這番話,我相信。我也相信周翔宇的為人,他不會跟我說謊。我知道,你劉清揚,定然是女中的翹楚。可是,江湖有江湖的規矩,女子不能習武,卻是早已經定下的規矩。”
“這怎麼能夠呢?”劉清揚連連搖頭,心有不甘,只爭道,“先生豈不知,唧唧復唧唧,木蘭當戶織,花木蘭替父從軍的典故?先生豈不知,宋朝抗金名將梁紅玉?不知明末女將秦良玉,抗清,平奢崇明、張獻忠之亂?更不用提佘太君老當益壯、穆桂英掛帥、楊門女將個個英勇……”
“你不用說了,你說的這些,我全都知道……”韓慕俠苦笑,只道今日遇到了硬茬口,他不疾不徐的說道,“問題,這些女將身上之絕藝,戰場上的武藝,都是家傳,卻從未有從武館習來的啊。要知道,武館不招女徒,更多是因為,男女有別,而男女同室操練,難免授受不親……”
“先生,您也不用說了,這老黃曆早就該翻片兒了,我劉清揚,既然潛心習武,自當不在乎這些。別話不提,您且看我劉清揚日後的表現吧!”說罷此話,劉清揚即要走出客廳,去與眾學生院內習武。
“且住!”韓慕俠連忙起身,伸手相攔,手伸到一半,卻又縮了回去。
劉清揚停身回頭。
“你真要跟我學?”韓慕俠問。
“不假!”劉清揚答道。
“縱然冒天下之大不韙,縱然你家人不同意?”韓慕俠又問。
“可是,我的家人同意!”劉清揚嫣然一笑。
“你可要知道,我不會因為你是女人,就降低標準!”韓慕俠警告。
“儘管請慕俠先生一視同仁!”劉清揚點頭。
“車振武!”韓慕俠高喊一聲,“叫大夥兒先別練了!”
車振武進屋,問:“義父,怎得了?”
“去跟大夥兒把西廂房騰空,以後是劉清揚的練功房了!”韓慕俠說。
“怎得?”車振武不解,再問。
“叫你去,你就去,問什麼問!”韓慕俠卻已經度定了主意。
“慕俠先生,為了我一個女徒,卻要騰空幾間廂房,有些不值得吧!”劉清揚微然一笑。
“沒辦法,你求學心切,我又要顧及祖制,只得如此了!”韓慕俠苦笑回應。
“反正一個人也是教,多幾個學生也是練……”
“怎麼,還有女學生想要找我習武?”透過劉清揚狡黠的表情,韓慕俠已經洞悉了她心中所想。
“慕俠先生,此事學生實不知情!”周翔宇連忙解釋。
“不怪翔宇師兄,我故意瞞著他的!”劉清揚說道,“確實有幾個姐妹,也想跟您習武,您若是收了我,我改日便把她們領來。她們習武的天分,實話實說,卻要比我高了不知多少!”
“好吧好哈,我韓慕俠既然收了一個女學生,便不在乎再多收幾個!”韓慕俠只說道,“不過,擇徒標準不能改!”
“您放心吧!”劉清揚點頭,答道,“我的朋友,都是好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