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4章 矢志不渝(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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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週翔宇說出自己要去日本留學的決定時,韓慕俠明顯展現出了自己的不悅。但這樣的情緒只持續了片刻,他自己便主動跳過。

“先不說這個,我有別的問你!”韓慕俠只微微一笑。

“先生還有什麼事?”周翔宇抬眼問道。

“我問你,今日如此多的事情,包括你喬詠荷、喬詠菊兩位師妹遇險,包括混混兒把你們團團圍住,甚至包括車振武主動出手幫大家解圍。”韓慕俠只面帶笑意問道,“為何這麼多的險境面前,甚至連你兩位只會譚腿的師妹都出手了,而你卻不出手與人相搏呢?”

“因為我不知道為了什麼而戰!”周翔宇開誠佈公,只直言相告,“無論是國與國之間的戰爭,還是人與人之間的爭鬥,都要有一個明確的目的。國與國之爭,可能是為了國土、礦藏、水、糧食,而人與人之間的爭鬥,則可能出於對榮譽、尊嚴、財產、親朋的保護。”

“你要出手保護你的師妹和同學啊!”韓慕俠略帶責備口吻。

“那是從我的角度,從我們的角度!”周米來問道,“可是從那夥子混混兒的角度呢?他們為什麼要執意難為我們?他們又有什麼目的?這是我在當時看不透的,既然看不透,便不要出手。”

“孩子,你說的對,但卻也錯了!”韓慕俠只搖搖頭,說,“無論是人與人之間的爭鬥,還是國與國之間的戰爭,興許需要理由,但興許便不需要理由。戰爭和爭鬥是人性使然,它不為了任何原因,卻是人性的驅使。”

“既然如此,師父,當我面對一個需要被萬人唾棄的人性時,究竟是要與之戰鬥呢?還是要視之如同無物呢?”周翔宇問,“或者說,當了解自己的能耐不足以降服、制服他的時候,究竟是要放縱自己拼死一搏,還是更多動腦子以智取勝呢?”

“你的意思是,你打不過,就去找能打過他們的人?”

“是,卻也不是。”周翔宇點點頭,又搖了搖頭,對韓慕俠說道,“我當年習武,便不是出於以暴制暴的目的,只想知道,當一個人掌握了可以用自己的體力制服他人的技術時,究竟是個什麼感受。當你掌握了這樣的技術時,又該怎樣把這技術運用到最恰當的地方去。”

“你是在糾結究竟何時該出手、何時不該出手麼?”韓慕俠再問,“你習武的理想不是為了取勝,而是為了了結如何駕馭勝利?”

“先生,雖同為習武,但您在先,我在後,我跟隨您修習,目的和理想卻截然不同!”周翔宇卻搖頭,只說道,“您要的是武術專館,我要的是南開學校,您要的是人人成為士兵,我要的是人人成為公民,您想要一個人人有殺敵本領的俠義國土,我想要的,卻是人人都有自己想法的思想國度。”

“孩子,這背離了我當時收你習武的初衷啊!”韓慕俠只搖頭。

“先生,這卻與我習武的目標,沒有任何矛盾!我習武就是為了豐富人生閱歷,在全面習文的基礎上,有選擇性的習武,讓自己的性格更完善,讓自己的人格更完整。這個國家,未來究竟是要靠文人治理,還是要靠武者統轄,現在還看不清楚。但無論是哪方勢力居上,我都有過嘗試,都有過接觸,都有過應對之法。”周翔宇卻點頭,說,“我的夢想,是全天津衛、全中國的孩子們學有所教,是全天津衛、全中國的成年人勞有所得,是全天津衛、全中國的患者病有所醫,是全天津衛、全中國的長者老有所養,是全天津衛、全中國的家庭住有所居。”

“孩子,你只記住這一句話,這是我送給你的!”韓慕俠苦笑,只對周翔宇說道,“不經思考的人生是不值得過的,同樣,不曾抵抗的人生也是不值得過的!”

“先生,您的意思,翔宇完完全全贊成,心裡也完完全全明白!”周翔宇聽過這話,若有所思的點點頭,繼續說道,“然而抵抗的目的是什麼呢?是為了消滅壞人?還是為了改造壞人?我覺得,無論是抵抗還是不抵抗,我們都要搞明白,壞人是為何變壞的。要知道根源,在於瞭解壞人為什麼變壞,在他變壞的過程中,究竟那幾方力量對他施加了影響,造成了他當下的壞。一個壞人好消滅,但如果影像他變壞的根源猶在,便還會有更多本質善良的人,在影響下源源不斷變成壞人。而我們的敵人,也會源源不斷的產生。”

韓慕俠被周翔宇這一句話,辯得啞口無言,只兀自點頭。

“先生,您讀史甚多,想必是知道,中國歷史上,朔古至今的治世期數不勝數。或許君王的性格、手段,謀臣的策略各有不同,但一個共同點是,治世期都有嚴明的法度。”周翔宇說,“可是,同樣的法度,為何在治世期行得通,過了這個階段,便行不通了呢?這正好可以輻射當下,您要知道,清已滅,而民國啟程維艱,嚴明的法律立下了多少,而壞人仍舊當道。在我看來,法律是最低的道德,而道德是最高的法律。道德並非是品行那麼簡單,更意味著能夠明辨是非。當下我們正處於帝制與民主共和的探索摸索期,單單依靠個人的暴力,以暴制暴,確實能夠壓制住壞人的氣焰,但卻無法解決一個人是如何變壞的這一論題!在我看來,與其用暴力,不如用智慧,冷眼以觀之,這樣才能從壞人的身上,發現蛛絲馬跡,找到此論題的應對之法!”

“什麼樣的蛛絲馬跡?什麼樣的應對之法?”韓慕俠問。

“《呂氏春秋》中有一節,是這樣寫的,它寫道:‘凡人之性,爪牙不足以自守衛,肌膚不足以扞寒暑,筋骨不足以利避害,勇敢不足以卻猛禁悍。然且猶載萬物,制禽獸,服蛟蟲,寒暑燥溫不能害,不唯先有其備而以群聚也,相與利之也!’”周翔宇說道。

“背的好!”韓慕俠由衷感嘆,說,“這一章出自《特君覽》,說的是人的能力不是自然界最強大的,但卻能主宰自然,這蓋因為人是群居在一起,形成了固定的團體。”

“是啊,這正是壞人變壞的原因之一!”周翔宇說道,“人們居住生活在一起,為了同一個目標而努力。這樣的社群,幹好事有效率,同樣,幹壞事也有效率,當他們決定幹壞事,而不自覺幹壞事的時候,往往如同傷寒雜症一樣,相互影響,發展速度卻變得更加的迅速,對人的影響也更加強烈。”

“人們居住在一起,相互影響,這固然可以解釋群體中人是怎麼變壞的,但卻沒有解釋,人究竟是為什麼而變壞的呀!”韓慕俠發現了周翔宇話中的漏洞,繼續問,這陣子,他已經忘了之前留下週翔宇的初衷,是要詢問他作為一介習武之人,為何面對危險卻不出手。

“民者有三患:所謂飢者不得食、寒者不得衣、勞者不得息。”周翔宇只說道,“但凡此三患集中出現時,天下必亂。而如今,您若冷眼放眼而觀之,雖然那朝廷已然垮塌了,周遭卻又有變化麼?此三患的集中出現,恰恰會導致人性混亂,而群居之人一旦人性混亂,便會互相影響,因此,出現國相攻、家相篡、人相賊、強劫弱、眾暴寡、富侮貧、貴作賤等亂象,便也不足為奇了!”

“你別說了!”周翔宇一番話,直抵韓慕俠心深處,讓韓慕俠忽而發現,自己習武之前苦讀多年,拜師習武也與先賢多有盤桓,到如今,卻無法說服自己的學生,不僅沒有把學生說服,反倒被學生說服了。

“先生……”周翔宇有意繼續說。

“孩子,我頭一次見你,便知你有大志,因而明知你習武天分不夠,還主動把套路全權相授,只希望你能多一門技藝!”韓慕俠說道,“今日一看,這一門國術的技藝,你不學也罷!”

“先生,您要把我逐出師門了麼?”周翔宇有些著急,只上前邁了兩步,眼中流露出焦急和不捨。

“你別急!”見周翔宇姿態如此,韓慕俠倒笑了,“我被人逐出師門過,知道這滋味不好受,所以,當時便立下誓言,倘若有一日,我立起自己的門戶,縱然徒弟犯了再大的過錯,只要它的本質是好的,我也不會如此對他。誓言如是,我自當遵循,更何況,你一丁點錯也沒有。對於一個無過之人,我又怎能把他驅逐呢?真若驅逐了,我又該以如何的解釋,以平門中他人之口呢?”

“那您剛剛這話是什麼意思?”周翔宇問道。

“我透過你剛剛那一番話,已然知曉了你的內心,更發現了你的長處!”韓慕俠說道,“你過去、現在,乃至於將來,都不是以武取勝的人。有的人最強悍的武器是他的雙拳,有的人最鋒利的武器是手中的刀劍,有的人最危險的武器是他的槍炮。而你,你周翔宇最得力的武器,卻是你的思想。有了如此的思想,已經足以在這個紛亂的世事安身立命。日後,你少不了追隨者!”

“先生,您這話卻說得翔宇我有些誠惶誠恐了!”周翔宇只朝韓慕俠深深鞠了一躬,說,“武術乃國粹,而先生您乃國粹之集大成者,若蒙您不棄,我赴日之前,仍想保持常態,在專館習武;縱然是到了日本,已然掌握的武術也不會擱置,將來,若能學成歸來以報國,我若與您仍舊有緣,仍願在您的身邊用功。先生您的造詣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翔宇卻不捨離去。”

“你我師徒之緣,原本未盡,此一節雖然你遠赴東瀛,他日你我定還有相聚之時!”韓慕俠只點頭,說道,“且聽我一句,東瀛雖然自明治年間,維新取得了些成績,但彈丸小國,人性甚戾,對我浩浩中華總含蠶食之心,你要好自為之,縱然是在他國學習,也要多留幾個心眼兒!”

“學生記下了!”周翔宇點點頭,只想韓慕俠再次問道,“先生還有其他事麼?剛剛把我喊住,卻又究為何事?”

韓慕俠卻只擺手、搖頭,只道:“今日就到這裡吧,暫且作罷,你先回去,反正接下來一段時間,你還要再來這裡,有甚話我們回頭再講!”

周翔宇朝著韓慕俠深鞠一躬,轉身離去。

韓慕俠卻一下子如同喪失了力氣,呆坐在身邊的椅子上,一個人出神。

外屋,剛剛為自己的孫女打好米糊的韓王氏,端著一盞小碗走進房間,見韓慕俠呆坐,只慘然一笑。

“怎麼?被剛剛那孩子嚇到了?”韓王氏問。

“被我自己嚇到了!”韓慕俠言講道,“我辦這武術專館,只為發現些武學奇才,將來有利於國家,卻未曾發現,這專館內藏龍臥虎,將來有能成大器之人。”

“這是好事兒啊!俗話雖說‘青出於藍而勝於藍’,但俗話更說‘名師出高徒’。”韓王氏只一笑,勸解著自己有些失落的兒子,只言講道,“倘若他日,武術專館中能走出一兩位有成就之人,或是重開天地,或是主政一方,那都是你韓慕俠的榮光。到時候,說的講的談的論的,你韓慕俠總是有談資,他日人們也會把你奉為名師,而武術專館也會因為這些高徒的存在,而愈發有影響力啊!”

“娘啊,剛剛我和周翔宇之間的談話,您聽圓全了麼?”韓慕俠問。

“斷斷續續,雖不全,總聽了幾耳朵!”韓王氏點點頭,說,“那孩子怎生去倭國留學了?”

“我剛剛也有這疑惑,他雖然沒細說,我現下卻全明白了!”韓慕俠說道,“他今日所言這一番話,只說了一半,潛臺詞卻並沒言講出來。”

“還有什麼他不便對你說的麼?”

“能對我說的,都是他有把握的!”韓慕俠只苦笑搖頭,“不能對我說的潛臺詞,卻才是他赴倭國的本來之意!”

“什麼意思?”韓王氏問。

“周翔宇看穿了當下了,他或許已經自己有了個判斷,接下來,世道可能還會更糟糕,我們可能還會面對更紛亂的世事。”韓慕俠說道,“正因如此,遠水解不了近渴,學歐洲、學美國都解決不了咱們當下面臨的危險,而倭國之前卻也如當下中國一樣,面臨相同的處境,而依然崛起。這才是周翔宇要去留學,赴日留學的本來之意,他是去日本,尋找救我中國之道!這矢志不渝的精神,卻讓我自慚形穢了!”

“無論如何,你是他的老師,是他的師父,你還是要多多囑咐、多多教教這孩子!”韓王氏說道。

“我教周翔宇習武,周翔宇卻教我做人啊!”韓慕俠深深呼了口氣,直抒胸臆,“從此往後,我卻妄為人師,與周翔宇之間的關係,只可是亦師亦徒、亦師亦友而已。”

韓慕俠是如此想的,他卻不知,周翔宇卻也有自己的打算。

來日,周翔宇卻要向韓慕俠,致以最真切的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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