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7章 禍事生根(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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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夜未央,即便有陣陣夜風吹進窗欞,那風也都是熱烘烘的。襁褓中的女兒不斷翻身、偶爾囈語,搞得端坐臥榻之上的韓慕俠,難以專心致志的御氣休息。

不得已,韓慕俠起身,只溜達到外物,從茶壺中倒出了已被烏塗的冷茶,一飲而盡。

未曾想,這釅茶的作用,讓韓慕俠的精神激靈一下,更是自感難以入睡。

不得已,他乾脆穿上中衣,只坐在炕沿,愣愣發呆。

張秀茹夜裡要哺乳,睡不實,自然是知道自家男人輾轉反側的狀態。但她也知道,在這一點上,自己一點忙也幫不上,索性裝睡起來。

夜風微涼,只吹窗外樹木沙沙作響。韓慕俠向窗外巴望了一下,尋思著這是要下雨了。

但一輪明月照九州,夜空卻晴朗的很,以至於斑駁的樹影,在窗欞上映出一道道的暗光。

在這杌隉的夏夜,韓慕俠只感這日子有些索然無味。

他暗自嘆了口氣。

可突然間,他卻感覺窗欞上斑駁的樹影一晃。

那分明不是樹影,而是個人佝僂著身形,從武術專館院牆的牆沿走過。

見狀,韓慕俠只微微苦笑,心中暗道:“剛覺得日子過的索然無味,這波瀾起伏就來了。”

想到這裡,他輕輕推了一把張秀茹。

張秀茹原本就沒有熟睡,這陣子被自家男人一推,立刻驚醒。她睜開眼,只在朦朧的夜色中,看到韓慕俠的臉只緊貼著自己的臉。

“唔……”張秀茹微微發出了聲睡意闌珊的囈嘆。

卻只見,韓慕俠只把自己的食指放在嘴邊,輕輕打了個噓聲。

“噓……”韓慕俠的聲音輕的不能再輕,小的不能再小,只在張秀茹的耳邊說道,“院子裡有人。”

強烈的母性瞬間襲來,張秀茹只一個翻身,把女兒護在自己的懷中,把脊背朝向了屋外。無論一會兒是個什麼情況,無論局面是吉是兇,她都不管,懷中這嬰兒,才是她全部的關注。

“我去看看,你莫出聲!”韓慕俠只對張秀茹言道,“不要驚動了咱娘!”

說罷此話,韓慕俠來不及穿上外套,甚至來不及從客廳牆上取下僧王刀,只赤手空拳,趿拉著鞋,來到當院。

院子裡,院牆之上,那人卻蹲在韓慕俠面前,並未躲藏。

見韓慕俠已然出屋,他只“嘿嘿”用氣聲冷笑了一下,然後朝韓慕俠招了招手,示意讓韓慕俠跟住自己。

韓慕俠把趿拉著的鞋提好,只站在原地沒動。他心裡想的明白,不辨敵我、不知敵友,現在這情況,他只能先求自保、先求保住這個家,是斷然不會跟夜訪自己之人走的。畢竟,萬一中了這夜行人的調虎離山之計,那家中的母親、妻兒,都將置身於危險中。

見韓慕俠沒有跟上的意思,這佝僂身形之人只搖搖頭,他從院牆一躍而下,跳入武術專館的院子中,三步兩步,走到韓慕俠身邊。

韓慕俠本能的側身,右腳在前左腳在後,雙掌擎起護住自己的周身。

這人卻又只用氣聲“嘿嘿”的笑了笑,然後說道:“師哥,你看我是誰!”

韓慕俠眯著眼,趁著夜色使勁觀瞧,這才發現面前之人身量中等,身材勻稱,卻形似猿猴,不是薛顛,卻又是誰。

“怎麼是你?”韓慕俠問道,“你來這裡幹什麼?”

“我來訪您了!”薛顛只輕聲對韓慕俠說道,“師哥,就我自己來的,你甭嘀咕,我找您是有點兒事兒想和您說說,但這深更半夜的,萬一吵醒了嫂子、吵醒了我那小侄女,甚至是吵醒了老孃,就不好了,要不然,咱外面說?”

“你等等!”韓慕俠只進屋,走到張秀茹身邊,把舊友來訪的事情在她耳邊叨咕了一句。

張秀茹這才放下心來。

“怎麼,這麼晚還要出去麼?”張秀茹問。

“不知道薛顛這兄弟是什麼要事,我且去跟他走一遭!”說罷這話,韓慕俠只輕輕拍了拍尚在熟睡的女兒,這才健步走出臥房。

薛顛這陣子,卻已然蹲在了客廳屋頂的瓦片上。

韓慕俠見狀,只一口氣御于丹田,輕輕一縱,跳起一丈來高,半空中左腳踩右腳又是一跳,這一招卻是武當功夫中常見的“梯雲縱”輕功。他只輕飄飄落在了屋頂,站在了薛顛身邊。

“走!”薛顛只輕聲一句,便在武術專館圍牆四周繞了開,足足繞了三圈,這才離去。

韓慕俠暗中點頭,暗贊薛顛心思縝密。

“薛顛這是替我擔心,帶著我看看四周,讓我知道四周並沒有隱匿他人,今夜就是他一個人單槍匹馬來找我!”韓慕俠點頭,跟在薛顛身後。

薛顛卻如同一隻奔跑中的猿猴一般,赫然從房頂、院牆一躍而下,順著海河邊,朝東狂奔。

若論跑,韓慕俠可誰也不服。他只用出了六成功力,便緊緊跟在了薛顛的身後。

薛顛微微扭頭,以餘光相望,見韓慕俠跟的甚緊,嘴角上揚,露出了些不易發覺的微笑,繼續前行。

一直跑到海河東的小樹林,薛顛這才止住了腳步。

韓慕俠隨即也停了下來。

時辰已至丑時半,按現在的時間說,是凌晨五點了。頂多再有一頓飯的功夫,天光就要大亮,也就是說,現在正是天色最暗、夜色最濃的時間。

月亮被一簇烏雲遮住,僅剩的一絲光線也漸而消失,小樹林中伸手不見五指。

韓慕俠放眼四下觀瞧,發現自己身體周遭只一片黑暗,什麼也瞧不斟酌。豎耳細聽,周圍十丈之內,除了偶有樹梢被風吹動時的沙沙聲,別無其他聲音。

“師哥,您不必這麼仔細,這地界兒我天天晚上都來,從冬到夏、從春到秋,附近私密的很!”薛顛雖然也瞧不見韓慕俠,但卻對韓慕俠心中的顧慮瞭然於胸,只說道,“我就是為了找個機會,跟您獨處。”

“嗨,兄弟,什麼重要的事兒,非得大半夜的把我引至此處說?”縱然薛顛把話說到這個份兒上,韓慕俠仍舊保持著足夠的警惕,問道,“咱們哥們兒弟兄之間,這麼深的交情、這麼大的機緣,明兒中午、下午的,拍門找我來,咱一邊吃飯一邊喝酒一邊說話不好麼?”

“不是……師兄,您不明白!”黑暗中,聲音從韓慕俠身前五尺之外傳來,薛顛只說道,“白天,我壓根沒法子跟您獨處,師父、大師兄對我管教甚嚴,是不容許我找您造次的。”

“談不上,談不上,咱哥們兒之間,雖然不是親師兄弟,是叔伯的關係。”韓慕俠說道,“但得人才如許,你卻是我在天津衛的武術界,主動想要結交的朋友之一,你若說出‘造次’倆字來,那就是見外了!”

韓慕俠敞亮的話,讓薛顛此刻,如同吃了個冬天的涼柿子一般痛快。他只雙手一拍,說道:“師兄啊,我夜訪了這麼多前輩,有叔叔大爺輩兒的,也有叔伯、表親的兄弟,您是唯獨且獨一無二的一個,沒破口大罵。”

“罵什麼?”韓慕俠問。

“罵我不懂規矩,罵我目中無人。”薛顛直言不諱,“最近一段日子,這樣的罵街的話,我可聽了不少,他們功夫不見得有多好,罵起人來卻花樣繁多,我幾乎要被他們罵化了!”

“兄弟,不是……”韓慕俠打斷了薛顛的話,只問道,“你這大半夜的引我出來,究竟是為了什麼啊?”

“為了跟哥哥您動動手!”薛顛說出了他心中本意。

“動手?兄弟,我還是剛剛那話,咱哥們兒之間切磋,互有長進,你沒必要藏著掖著,白天拍門找我來啊,大半夜的,我雖然無所謂,但你……但你……”韓慕俠欲言又止,本來要說的是“不懂禮數”的,考慮到薛顛本就是武痴,又是個不懂小節之人,索性不再贅言。

“我怎麼了?”薛顛問道,“我不懂禮數、不懂規矩麼?”

“別人不提,就兄弟你而言,在我這兒,沒有規矩、禮數那樣的俗話!”黑夜中,韓慕俠自知薛顛只能聽到自己的聲音,看不到自己的動作,卻依舊一搖頭,只甚是灑脫的說道,“咱哥們兒弟兄不講那些虛的假的,你什麼時候找我來都成。問題孩子還小,你這大半夜的,再嚇著你那小侄女!”

“喲喲喲,對,哥哥,是我的錯,我倒忽略了那一層!”薛顛只連連道歉,“是我想的不周全,是我想的不周全,我在這兒給你磕頭賠禮了!”

說罷這話,五尺之外,響起了以頭碰地發出的“嘭”“嘭”聲。

“嗨,兄弟,你這是幹嘛!”韓慕俠以誠待人,聽薛顛給自己磕頭賠禮,連忙數著步數,上前行了四尺,單膝跪地,只伸出雙臂,黑夜中一劃拉,果然摸到了薛顛的雙肩,一把將他攙起。

薛顛雙手回摸,摸到了韓慕俠單膝半跪,便知韓慕俠心中沒藏著掖著,也以誠待己。

“兄弟,咱起來說話!”韓慕俠在黑夜中說。

“好,起來說,這兒有塊巨石,我們坐下講話!”薛顛只引著韓慕俠,和他並肩坐在了一塊嶙峋的巨石上,這才繼續說道,“師兄啊,實不相瞞,不是兄弟我存心半夜擾您,實在是,白天我出不來啊!”

“怎麼?”韓慕俠不解。

“師父師兄素知我喜歡比武,好勝心甚強,故而白天只牢牢把握圈在家中。”薛顛頗有感慨,“高明的本事是教給我不少,素常也給我喂招,可是,那都是他們讓著我,我卻極少接觸到真正的比武競技,更不知自己的能耐已經到了何種程度。無奈,只有半夜時分,趁著他們都熟睡,我才出門,廣邀各路好手,來這小樹林中過一過手。”

“他們發現不得麼?”韓慕俠聽了薛顛這話,心中大驚,只說道,“師伯李存義和師哥尚雲祥,都是耳力極好之人。”

“沒得,他們沒得發現,要不然我也不至於三番兩次出門,來這裡和各路好手約戰。”薛顛說道。

“你大半夜約人來這裡抹黑比武?”韓慕俠難以置信,故而相問。

“沒錯,被我約出來的人,沒有十五六,也有十二三個了。”薛顛說道,“名頭在天津衛都挺響亮,卻只是浪得虛名,在這小樹林跟我過不了幾招,便被我佔了便宜。”

“兄弟,不是哥哥我說你,傷敵一千自損八百,趁著深夜與人比武,你縱然是有你的打算,可是,既然你能傷別人,自然別人便也能傷了你。更何況,黑夜不辨敵我,手中都不留忖量,萬一下手過重,無論是於人於己,都不划算啊,更是失了名聲!”韓慕俠只推心置腹的說道,“萬一你真失手傷了誰,人家白天登門,找師伯、師兄去告狀,到頭來,他們定當要責罰於你!”

“放心吧,不會的!被我所傷的,自己已然在黑暗中丟了一次面子,他定然不會找師父、師兄告狀,自己再主動丟第二次面子;莫要說他來找我告狀了,就是我帶著師父、師兄去指認,他們也定然不會承認吃了敗仗的人是自己。而對於把我打傷的人,只會把我視為屑小之輩,卻更不會去找師父、師兄告狀。”黑暗中,薛顛倒頗為自信,他只平靜的對韓慕俠說道,“不過,慕俠師兄,這些日子,我邀請來到小樹林中的這些人,只有我打他們,卻沒有他們打我,為啥,因為這多半年的時間,我好好雕琢了一下自己的拳腳,現在我的速度,與過去相比又有不同了!”

“哦?”韓慕俠聽了這話,臉上卻帶出了笑容,只問,“兄弟,你是怎麼練的?”

“用這個!”薛顛摸著黑,把一截竹片遞到了韓慕俠手中。

韓慕俠用手摸之,發現這竹片幾乎與自己的胳膊一樣的寬度,厚度卻要有一指左右。

“我把這竹片一頭綁在自己的肩膀,另一頭綁在自己的手腕,竹片兼有韌性和強度,剛好可以進一步加強我手臂的力量。”薛顛並不諱言,只對韓慕俠說道,“我把竹片綁的甚為牢靠,這樣以來,或是我把竹片掙斷,或是竹片束縛了我的行動。總的來說,開始之際,我練起來頗為費力,現在卻可以輕而易舉的把竹片掙斷了!”

“好辦法,好辦法!”韓慕俠由衷讚歎,“看樣子,改日我也要用這法子,練練你的功夫了……”

韓慕俠話尚未說完,夜空與地平線交界之際,卻在這陣子,突兀的冒出一縷魚肚白。

“師兄,好了,天亮了!”薛顛一邊說,一邊從嶙峋的巨石上起身。

韓慕俠放眼望去,卻見薛顛穿了與夜行人極不配套的一襲長衫。

“兄弟,好本事!”韓慕俠由衷伸出大拇指朝薛顛讚歎。

“謝謝師兄!”薛顛微微一笑,點頭致謝,卻說,“跟別人動手較量,我都是摸黑,唯獨邀請師兄您出來,我卻不敢託大,非得等有了光線才成!”

“哦?兄弟,你也想跟我動手?”韓慕俠也笑了。

“不假!”薛顛說,“不過,無論一會兒是我勝了你,還是你勝了我,都希望您別去我師父、師兄那裡去告狀!”

“那自然是不能!”韓慕俠早已篤定薛顛是為此事而來,只點點頭,“兄弟你能等我到天亮,不趁人之危,就衝這個,我贊成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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