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0章 強敵登門(1 / 1)
夏去秋來,秋末冬至。天津衛一如既往的,呈現出豐收過後的蕭瑟。徵糧的走了,收租的來,收租的走了,米缸空。小家小戶的人家,真要在這大豐收的光景中,看著半空的米缸發愁,嘀咕著來年開春怎麼過活。
就在這樣的光景中,周翔宇離開天津衛、離開私立南開學校、離開武術專館,遠赴東瀛去實現他的救國夢想了。
而生活,卻還在繼續。
這一日,韓慕俠只領著專館中眾位學子習武,一個年輕的後生,怯生生的走進門來。
“小夥子,來習武?”車振武見有人走進院子,上前問道,他用手比了比這小孩兒的身高,發現剛過自己胸口,年紀實在是太小,於是說道,“你來學武,家裡人知道麼?怎麼不是你父母帶你來,你今年多大了?”
“這個……”這小孩兒操著一口天津衛近郊的口音說道,“我不是來習武的,我是來找人的!”
“你找誰啊?”車振武又問。
“我找我舅舅,韓金鏞!”這小孩兒說道。
“哦?”聽了這話,車振武只抬頭,看了一眼韓慕俠,心裡話說,如此算來,這孩子應該是我姨家的,應該是嫁到蘆北口趙家的秋妮老姨的孩子。
“你說韓金鏞是你舅舅,你是誰?”車振武笑著問。
這小孩兒白眼兒翻了車振武一下,只問道:“你是誰,你是我舅舅麼?你要不是我舅舅,你管得著麼?”
“嘿!”這一下,車振武來了脾氣,他雙手叉腰,笑了起來,只問,“小孩兒,你今年多大了?”
“我今年11歲!”小孩兒回答。
“你叫什麼名字?”車振武又問。
“我沒大名,我娘叫我勝子!”小孩兒說。
“你家哪兒的啊?”車振武還問。
“我家是西郊蘆北口的!”這小孩兒說道,“我說,你問我這麼多,我舅舅在哪兒呢?”
“哦,勝子,你聽我說,你舅舅正忙著了,一會兒就見你!”車振武說,“快快快,你先喊我聲哥哥,讓我聽聽!”
這小孩兒聽了這話,斜著眼看了車振武,問:“你這歲數,我喊你哥哥?我得喊你伯伯吧?”
“嗨……”車振武聽了勝子這話,笑了,只說,“沒錯,我是比你大了不少,咱倆要是非親非故,你喊我伯伯沒錯!可問題是,你只能喊我哥哥!”
“哦?”和車振武扯了半天閒篇兒,這陣子,勝子那怯生生的勁頭已經沒了,只挑起眼眉,看了看車振武,說,“我怎麼就得喊你哥哥?”
“你娘,在孃家當姑娘時,名字是叫秋妮兒麼?”車振武問。
“沒錯,你怎麼知道的?”勝子問。
“因為我娘在孃家當姑娘時,名字叫春妮兒!”車振武回答。
“哎喲,哥哥在上,勝子給你磕頭了!”勝子聽了這話,這就要跪倒磕頭。
“行了行了行了,車振武,快去練武,你別在這兒逗人家了!”韓慕俠其實就在一旁,聽明白怎麼回事兒,這才支走了車振武,問,“勝子,我就是你舅舅韓金鏞!”
小孩兒聽聞此話,想是剛剛被車振武唬的夠嗆,問道:“您說您是我舅舅?您怎麼證明?”
“你說你是我侄子,你怎麼證明?”韓慕俠反問。
“喏!”小孩兒勝子聽聞韓慕俠這話,噗嗤一笑,只從懷裡掏出張信箋。
韓慕俠抖開信箋細看,卻發現這信箋是自己母親寫給閨女的,信中所言,就是讓閨女把自己的長子送到天津衛,投靠韓慕俠。
“哦!”韓慕俠點點頭,問,“勝子,感情是你姥姥讓你來找我們的。你認識你姥姥麼?”
“認識,自然是見過!”勝子回答。
“你見過你姥姥,怎麼沒見過我呢?”韓慕俠笑著問。
“你要真是我舅舅的話,那前兩年我來看姥姥的時候,您還在外地呢!”勝子回答。
一語點破實情,韓慕俠點點頭,說:“勝子,有倆事兒得跟你說清楚了,第一,我是你舅舅,但我不叫韓金鏞了,我現在叫韓慕俠;第二,你往後投靠我了,就得跟我學武,你願意麼?”
“那無妨!”小孩兒倒機靈,說道,“學武就得吃苦,咱農家的孩子別的不懂,吃苦不怕!”
“好好好!”韓慕俠點點頭,問,“想去見你姥姥麼?”
“想!”勝子點點頭。
韓慕俠這才領著勝子去見韓王氏。
卻說,為甚韓王氏要把女兒秋妮兒的長子叫到城裡來呢?
後來韓慕俠向母親問及此事,母親這才告訴他,是因為韓慕俠夫婦婚後多年未育,中年得女,秀茹卻又生了產後風,恐難得子。縱然有了車振武為義子,車姓卻不能改,此一番,把勝子叫來,卻要正式的過繼。
韓慕俠推脫不得,只得將勝子取名為韓幼俠,算是自己的兒子。而之前秀茹所生女兒,取名韓小俠。自此帶著義子、兒子和一眾學生習武。
冬去春來,夏末秋至,一年來,武術專館的日子本一天比一天好。而卻天有不測,老天爺就是不願看到韓慕俠過幾天安生日子。
這一日,就在暑熱遲遲不肯退去、秋老虎尚有餘威的日子,李存義、張佔魁、尚雲祥,憂心忡忡的來到了武術專館。
那一日,尚雲祥先行登門,只朝車振武喊道:“孩子,你義父在家麼?”
車振武識得尚雲祥,上前畢恭畢敬答道:“大伯,我義父在家,我這就喚怹出來。”
不容車振武通稟,尚雲祥已然高喊:“慕俠,出來,你瞧瞧,誰來了!”
韓慕俠聽聞尚雲祥登門,自然是大喜,他只穿著粗布衣靠、趿拉著一雙靸鞋、搖著蒲扇走出屋門,見尚雲祥,自然是大喜,見了尚雲祥身後之人,卻面露驚慌。
幾乎就在眨眼的功夫,韓慕俠轉身回屋。
見韓慕俠反應如此,尚雲祥等人面面相覷,不知韓慕俠此舉為何。
但隔了半袋煙的功夫,韓慕俠再重新走出屋門,卻讓人不禁莞爾。
只見,韓慕俠重新更衣,換好了長衫長褲,一雙告白襪子掖在褲管裡,黑色的氈鞋上,一個灰點都沒有。
韓慕俠只走上前,不理尚雲祥,卻走到尚雲祥身後,直面張佔魁,韓慕俠倒頭便拜:“師父,您來了!”
張佔魁見韓慕俠對自己謙恭有禮,只欣慰點點頭,說道:“慕俠,這些年你事業好啊!”
“不敢不敢,要不是師父當年提攜,慕俠還是鄉野間一村夫爾!”韓慕俠跪在張佔魁面前,答道。
“起來吧,起來吧!”張佔魁只雙手相攙,韓慕俠這才起來。
李存義在一旁,只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怎麼,這些孩子都是你的徒弟麼?”張佔魁放眼望去,見武術專館的院子裡,滿是練武的年輕人,於是感慨,“你的徒弟,卻比那中華武士會還要更精神一些。”
“不不不,師父,不盡然!”韓慕俠只解釋道,“中華武士會中的朋友,是真的習武練武的赳赳武夫,我這武術專館中的孩子,卻多是在各新學讀書的少年,來我這兒習武,並不算真正的拜師,我們互相不執師徒禮,只算是師生!只有義子車振武、和我那過繼而得的兒子韓幼俠,算是我的徒弟。”
“唔!好!好!”縱然如此,張佔魁仍然連連點頭,“習文的學子,如今兼而習武,比只會舞槍弄棒的武夫,卻不知要強了多少倍!慕俠,你這武術專館,幹到了點子上。”
“孩子們,來來來!”韓慕俠只向習武中的眾學子招手,說道,“這是我經常跟你們提及的,我的師父張佔魁,這是我經常跟你們提及的,我的師伯李存義!”
這些小孩兒讀書習新學,已然聰明的很,聽韓慕俠如是說道,自然更顯出了機靈勁兒,幾十號人,有男有女,個個兒跪倒,朝張佔魁和李存義高聲喊道:“師爺好!”
張佔魁見此,連忙伸手相讓:“唉唉唉,孩子們,你們和我徒弟執師生禮,怎可跟我這老夫子,執師徒禮呢?”
“因您二老是義士!”一名學生站起身,不等撣去膝蓋上的塵土,說道。
“好好好,你們先練武吧,我們幾人,找你們老師有事相商!”李存義走上前,朝眾位學生一招手,示意他們繼續,師徒四人,卻走進了武術專館的客廳。
見過了韓王氏,又待得張秀茹和韓小俠上前行禮,四人這才分賓主長幼落座。韓慕俠只偷眼瞧,見李存義、張佔魁和尚雲祥臉上剛剛還有的興奮勁兒,突然間消失了,沒有興奮、沒有自豪、沒有驕傲,只有落寞。
“喲!”一見此狀,韓慕俠便有些擔心了,他知道,如不是有重要的事情,張佔魁是絕不會親自登門的,想到這裡,韓慕俠只問道,“師父,您今日來看徒弟,卻不知有何事相商啊?”
“這……唉……”張佔魁未曾說話,先是嘆了口氣,他搖搖頭,只眉毛倒豎、虎目圓睜,卻又顯現出壯志難酬的失落,說,“慕俠,京津武術界,迎來了個強敵!咱栽了!”
“哦?”聽聞這話,韓慕俠只頗顯出了些不解,問道,“京津武術界不弱啊,您口中都能說是強敵的,那得多強?師父,那對手是什麼門戶?是什麼來頭?是什麼師承?”
“嗨,孩子,你不看報麼?人家都跳著腳罵了!”李存義抖手,從懷中掏出一張皺巴巴的報紙來。
韓慕俠接過報紙,尚未閱讀內容,但見那報紙的邊緣都有些毛茸茸的了,想必是李存義、張佔魁和尚雲祥時常拿出來閱讀,卻又無可奈何的緣故。
“這怎麼了?”韓慕俠且接過報紙,仔仔細細閱讀。不讀便罷,讀過之後,他自也有幾分義憤填膺。
“師父,師伯,師兄……”韓慕俠舉著報紙的手都有些顫抖了,只說道,“這毛子,也太狂妄了些吧……”
“不是他狂妄,實則是他或真有此能!”尚雲祥且搖頭,說,“這洋毛子叫康泰爾,你讀到了麼?”
“讀到了!讀到了!讀到了!”擱著韓慕俠的脾氣,他現在就應該把報紙撕的粉粉碎,然後抄起僧王刀和冰泉搶,去拼命。但時光荏苒,韓慕俠也已經不再少年,多了些城府,少了些衝動,這陣子,他更願意聽張佔魁、李存義和尚雲祥之言。
“最初來華之際,康泰爾不是來的京津,他是先去的廣州,在廣州賣弄了一番本領,打垮了些當地的武士;然後北上,他到了上海,在上海又賣弄了一番,打垮了些武士;接下來,才到BJ,卻在BJ落了腳,只建起了一座擂臺,要挑戰京津直隸的高手。人家已然修書一封,貼在了BJ四九城的城牆上,寫得清清楚楚:‘素聞京津直隸一代是中國的把式窩子,康泰爾既然來到這裡,就不走了,但等一個能擊敗自己的中國人出現,把自己這些年周遊世界贏得的金牌拱手相送。如若不然,便要認下東亞病夫幾個字,更要認下亞細亞乃劣等人種的現實!’”李存義說至此處,只搖搖頭,“我在京城頗有些武術界的好友,說起此事,堪稱是萬馬齊喑,各自搖頭,卻沒有人願意出戰。”
“怎麼?他們慫了?”韓慕俠聽到偌大BJ城,無人願意出戰的訊息時,眼睛一瞪,氣上心頭,問,“BJ不是把式窩子麼?咱們八卦門、形意門、太極門的高手,都是在BJ成名,怎麼現在,隱居在BJ城裡的高手,都不敢出來了麼?”
“話也不能這麼說。”張佔魁見韓慕俠又要犯脾氣,唯恐他言語中誤傷了前輩高人,於是說道,“真正的高手,見怪不怪,早已遁世隱居,不願再問世事。新生代的晚輩後生,自然有看不過眼的,登臺去和康泰爾打擂。未曾想,三下五除二,不過一招兩式便被康泰爾打下擂臺。來一個打一個,來兩個打一對兒,康泰爾傷了BJ城的高手可是不少。BJ武術界實在是無計可施了,這才把訊息送到了中華武士會!可是,中華武士會這裡,我和你師伯歲數都不小了,而你師哥雖然輩分是你師哥,歲數其實比我還大……”
“師父您不用說了,弟子韓慕俠,雖然現在自己開了個武術專館,收了幾個徒弟,教了一幫學生,自立起門戶。但我從來沒有說過,我韓慕俠要退出中華武士會的話!”韓慕俠起身,只來回踱步,他一邊思忖,一邊對張佔魁說,“這事兒,且由您和師伯,代表天津國術界挑頭,去下戰書、去做挑戰。衝鋒陷陣的事兒,殺雞焉用宰牛刀,有事弟子服其勞,交在慕俠我的身上!”
李存義、張佔魁見韓慕俠豪氣如許,滿眼都是近二十年前的自己。那陣子,大家都是血氣方剛,若說是來了個洋毛子輕視天下眾英雄,縱然是豁出自己的名聲和性命,他們也要去攻一攻擂。
而此一番,時過境遷。代表天津衛、代表京津直隸,代表全中國,為中華武術正名的重擔,只能擔在韓慕俠身上。師父、師伯、師兄在此相邀,他責無旁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