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2章 人生之戰(1 / 1)
得了雷鳴遠的建議,韓慕俠只要返回武術專館。可行至半路,他卻突然一時興起,想去把剛剛得到的資訊,述說與師父、師伯聽。
到了家門口,他給“膠皮”指路,只一拐彎,卻去往張佔魁的寓所。
這陣子,拉黃包車的“膠皮”腳步依舊甚為輕快,只一袋煙的功夫,便抵達了張佔魁家。
多年未登門,再次到師父家門口,多多少少有些感慨。
下車,交了車費,遣走了車伕,駐足片刻,韓慕俠這才咳嗽了一聲,隨即踏足前行,口中卻喊道:“師父在家麼?回事!”
門房自然有下人迎接,見了韓慕俠,又驚又喜,只把韓慕俠引入屋內。
說來也巧,張佔魁、李存義和尚雲祥果然都在。
見韓慕俠前來,兀自都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剛剛才見過面,怎麼又來了?”
“師父、師伯、師兄!”韓慕俠行了個禮,說,“我有事情跟您幾位講!”
“我們也有事情要跟你講,正準備去你家登門!”李存義笑了,只說,“你先聽我們把事情說完吧!”
李存義一邊說,一邊把手中的硬紙遞到韓慕俠手中。韓慕俠接過一看,是一張電報。
電報上只寫道:
“世界第一大力士,賽寰球,俄國拳師康泰爾到中國一遊,因中國武術沸騰世界,特定於本月十四、十五、十六三日在BJ中央公園五色土召開第二次萬國賽武大會,並備十一枚金牌,以獎優勝者,望中華武士會屆時一較雌雄,以增美譽。”
“喲!”韓慕俠閱罷了這電報,才發覺這是康泰爾給中華武士會寄來的戰書,不由得微微感慨,發出“嘖”的一聲,然後說,“倒是省得我們給他下戰書了!”
“怎麼?”李存義問,“你有什麼看法?”
“師伯,不是我韓慕俠矯情!”韓慕俠只說道,“我自願意出戰,去戰那康泰爾。可康泰爾指名點姓,要挑戰中華武士會。我既然是您二老的晚輩,便是中華武士會中人,但久久未在武士會中露過面,萬一康泰爾做足了功課,怕還要讓他落下口實!”
“我明白你的意思!”李存義點點頭,說,“實際上,以我和你師父為首,此次包括尚雲祥等眾家弟子在內,一行人一起前往,你只是其中一人。”
“嗯,那就好!”韓慕俠只點點頭,說,“慕俠不才,卻願在此其中充當馬前卒,為眾位師父、師伯、師叔和師兄開山闢路。”
“你怎麼說?”李存義只問道。
“到了BJ,和康泰爾見面後,我先來,我不成,諸位再來!”韓慕俠怕自己說的不明白,特意的解釋。
“慕俠,你客氣了,你要不行,咱這一行人中,怕是沒人行了!”張佔魁半晌無語,突然間一句點評出口。
韓慕俠聞聽此話,心中突然一陣悲慼,眼淚幾乎留下來。——畢竟,多年之後,師父張佔魁終於承認了韓慕俠的能為,認可了他的能力。
“那我們何日動身?”韓慕俠只直言相問。
“佔魁,你覺得呢?”李存義扭臉,只問道。
“越快越好!”張佔魁答道。
聽聞師父之言,韓慕俠自然也是不禁點頭。
“既是如此,那我們抓緊時間收拾、拾掇,剋日啟程!”李存義把腦袋扭回來,只對韓慕俠商量道,“九月十三如何?”
“就定這一天!”韓慕俠點頭,說,“九月十三日一大早。”
“好,到時候中華武士會見!”李存義只說道。
“慕俠,你來這裡什麼事兒?”張佔魁突然想起,韓慕俠之前也有話要講,這陣子問道。
“無甚,我剛找人問了問康泰爾的底細的,所謂知己知彼百戰不殆,卻已然知曉了他的全部過往,以及萬國比武大會的背景!”韓慕俠只答道。
“究竟是比武,還是賽武?”尚雲祥抖著那封戰書,向韓慕俠問道,“大家都說是萬國比武大會,可他的挑戰書裡,用的卻是賽武!”
“甭管是比武,還是賽武,實際都是一個意思!”韓慕俠說,“總之都是要交手的,都是要講打的,既然講打,那就乾脆一打到底!”
“康泰爾以及第二次萬國比武大會的底細,你找誰問的?”李存義詢問。
“《益世報》的總編!”韓慕俠只答道,“那是個神甫,是個比利時人,對中文甚是精通,對時事也瞭然於胸。剛剛與您三位分手後,我只去找了他,詢問此事的背景,一、二、三、四、五……這總編輯給我講的確實是掰開揉碎,清楚的不能再清楚了!”
“他的意思是什麼?”張佔魁問。
“能不打,就不打,康泰爾不是沽名釣譽之徒,他有真材實料。”韓慕俠回答,“但他舉辦萬國比武大會,目的可不是為了在武術上與中國人見真章,而是要擊敗我們,徹徹底底的壓制我們的國術,以消磨我們抵抗的熱情,然後,再把中國瓜分之,這卻是我習武之輩不能容忍的,所以,無論如何,我也要應戰!”
“哼……”一句話點醒夢中人,張佔魁的臉色鐵青,這陣子,他的老脾氣也犯上了,只說道,“我湯湯中華,豈容一個洋毛子前來造次。這場架,看來我張佔魁也是要摻和一水了!”
“哎呀,師父,切莫,不必!”韓慕俠見張佔魁脾氣發作,更顯意氣風發,他爭搶著說道,“殺雞焉用宰牛刀,有事弟子服其勞……”
“你們師徒倆不要再爭了,真要動了手,誰也不能置身事外。”李存義攔住了師徒二人的對話,只搖頭說道,“我們現在真正要解決的,是確定赴京人選。”
“對!對!對!”韓慕俠只說道,“師父之意,乃慕俠之意,師伯之意,亦乃慕俠之意。不過,確定人選的事情,我久未在中華武士會露面,就由您二位來定即可。算上慕俠一個,就行。”
“怎麼,我的兄弟,你要走了麼?”尚雲祥見韓慕俠流露去意,問道,“再多呆會兒啊!”
“師父,師伯,師兄!”韓慕俠抱拳拱手,作揖說道,“今天已經九月初十了,十一、十二,滿打滿算還有不到兩天半的時間,我回去收拾收拾、準備一下,九月十三一大早,我自到中華武士會門口等待大家!”
“好好好!”張佔魁也點點頭,說,“你去料理一下家事,把你那武術專館的事情先託付一下,把學生們的學業交代好。我們沒有別的,自會選出最精幹的人,一起前往!”
“對了,師父、師伯,還有一件要事,必須講在前面!”韓慕俠拜別張佔魁、李存義,只向門口走,走到門口的時候,突然想起此事,駐足,回頭,說道,“此次中央公園開萬國賽武大會,所邀各國大力士共有七國二十三人,均系著名武士,我們莫要在人數上吃了虧,那時候,聲威不及對方,萬一從單打獨鬥變為群鬥,我們也要做準備!”
“你把心擱在肚子裡吧!”李存義只說道,“我和你師父其實已經草擬出一個赴京的名單,算上我們天津衛的武師,算上山東的武師,加在一起,一共有五十多人,他們明天起陸續就要到了,我們一起同赴京城!”
“好,既是如此,慕俠便先走了!”說罷此話,韓慕俠轉身離去。
再返回武術專館時,天已擦黑,韓慕俠見專館內空無一人,已經失去了每個白晝的喧囂,聯想起即將到來的大戰,心中格外蕭瑟。
這情緒瞬間感染了他,進屋的時候,他臉上一點笑容也沒有,甚至可以說,是甚為沉重。
同一屋簷下久矣,只見了這副表情,秀茹便知,今日一行,夫君已然定下了赴京之志,而且,此次赴京將頗為兇險。
拖著病體,秀茹只起身,給韓慕俠熱過了晚飯,燙了少半壺酒,強打精神說道:“慕俠,你我二人久未一起共飲了,小酌半杯可否?”
韓慕俠當然知道這是妻子在給自己寬心,只強顏笑容點頭應允。
兩杯烈酒下肚,幾口小菜佐餐,張秀茹見韓慕俠吃的甚是應付,說:“您心之所想,我都明白!我只與你說一事!”
“何事?”韓慕俠擱下碗筷,支起眼皮,向妻子問道。
“走之前,你要留下些文墨!”張秀茹淡然的說道。
此話一出,韓慕俠渾身打個激靈。張秀茹說得簡單,但實際是讓自己行前留下遺書。
“秀茹,你……”
“留下文墨,你才能了無牽掛!”張秀茹只擺了擺手,攔住了韓慕俠要說的話,自顧自說道,“我知道,事已至此,無論我說什麼,都沒法子攔住你,沒法子改變你赴京比武的決定。既然如此,你就不應該滿心牽掛的出發,而更應該心無旁騖。”
“唉,其實,你說的對!”韓慕俠點頭。
“倘若你負了,你不用考慮身後事!”張秀茹見韓慕俠表情更顯落寞,說道,“我此時身體固然孱弱,那也是因為在你的庇護照顧之下。倘若你不在了,這個家儘管交在我手上。第一,我會替你把車振武、幼俠和我們的女兒小俠撫養成人,他們若要讀書,我就出錢讓他們讀書,他們若要練武,我就給他們擇師學武;第二,我會替你給娘盡孝,你的娘就是我的娘,我會奉養怹到老,給怹養老送終,直至讓怹入土為安;第三,我不會追求那貞節牌坊,但也不會再嫁,我會終生守寡,守著你韓家這家業。”
韓慕俠聽了這話,只半許無語。
“大敵當前,我說這話是不是有些晦氣?”張秀茹見韓慕俠沒有回應,只問道。
“不會,自然是不會!”韓慕俠搖頭,露出一絲微笑,這一次的笑容,變得輕鬆了許多,他只說道,“我的妻啊,你這一番話,讓我心中了無牽掛,我可以放心大膽的赴京,而不用擔心家中之事。為了你,我也不會輸給那洋人!”
“你不用為了誰,只要把你之所學全部發揮,無愧於自己就行了!”張秀茹只笑笑,說道,“我知你這些年最大的苦悶,就在於始終找不到一個可以相互切磋,比武之時令你使出全力的對手。如若這次,這洋人算是個強敵的話,希望他能激發你全部的潛能!”
“嗯!”韓慕俠點頭,說,“希望他行吧!”
“還有一事,你得想想怎麼說!”張秀茹提醒著自己的丈夫。
“什麼事?”韓慕俠剛揀起筷子,想要夾一口菜吃,聽得妻子如是說,又把筷子撂下,他抬頭,只看到張秀茹欲語還休的樣子,瞬間明白了妻子之意。
確實如秀茹所想,還有一事,而且是一樁大事,此事不辦,韓慕俠自己走不了。
“你是說咱娘麼?”韓慕俠刻意壓低了聲音,小聲問道,“你怕咱娘不讓我去?”
“嗯!”張秀茹點頭,“今日已經晚了,娘習慣早睡,估計早就睡了,明日一早,你早早去給怹請安,把這事兒的前因後果,把這事兒的經過全說給怹老人家聽,再告訴怹你的決定!”
“是是是!”韓慕俠只點頭,心裡卻又開始敲起了鼓,事關重大,他沒法子瞞著老人家,可要把這事兒說給母親聽,母親肯定會擔憂不答應。
“不用等明天早晨了,我還沒睡!”旁邊屋裡,燈已滅,韓王氏本應入睡多時了,這陣子,卻突然悠悠說道,“我沒睡著,你們夫妻倆都過來吧!”
韓慕俠和張秀茹只對視一眼,知道母親定然是已經有了預感,於是擱下碗筷,齊齊起身,向母親的臥房走去。
韓王氏這陣子只倚著個枕頭,坐在了炕邊。見自己的兒子、兒媳進屋,老人家主動往裡挪了挪,示意小夫妻倆坐下。
“你們倆,好大的膽子,這事兒沒透過我,自己就定下了?”不等兒子開口,韓王氏已經先責備道,“你們以為,這事兒瞞得過我麼?還要等明天一早才告訴我,再過了明天一整天,後天一整天,到了大後天大清早,你韓慕俠就要走了吧?”
“娘,您老怎麼知道的這麼清楚?”韓慕俠苦笑,問道。
“我沒知道這麼清楚,只是猜了個大概其!”韓王氏板著臉,說。
“誰告訴您的?”韓慕俠話是問母親,目光卻瞧向了張秀茹。
“你不用瞪你媳婦,你媳婦跟你一條心,怕我擔心,斷然是不會告訴我的!”韓王氏這話說的,既是感念、又有責備之意,她話鋒一轉,卻說道,“可是,兒子你別忘了,你媳婦雖然不告訴我,我還有倆孫子了!縱然這倆孫子是拜你為義父,算起來是我幹孫子,可論血緣,他倆還是我的親外孫呢。這訊息,是我那倆外孫子告訴我的!”
“那兩個口風不嚴的小畜生,讓您老擔心了!”韓慕俠悻悻的說道。
“你那嘴還有沒有把門的?他倆是小畜生?他倆是為娘我的小棉襖!”韓王氏只狠狠擰了韓慕俠胳膊一把,說道,“兒子我告訴你,這事兒我不知道實情的時候,我才擔心,知道實情了,我非但不擔心,反而還放心了!”
“娘啊,您這話是怎麼講的?”韓慕俠說道,“您不攔著我?”
“攔著你?”韓王氏被氣樂了,只說道,“當年你只二十三歲,應你師父師伯之約,要去和扛著洋槍、拉著洋炮的洋人打仗,那陣子我攔著你了麼?現在無非是拳腳之爭,為娘我會攔著你麼?”
“啊……娘……”聽了韓王氏這話,韓慕俠笑了。
“但實際上,說我不擔心卻又是假的,我擔心的很!”韓王氏說道,“我不是擔心你死在擂臺,男子漢大丈夫,你一介武夫,就應該報效國家,馬革裹屍。我擔心的是,你辱沒了你的師門,壞了你這些恩師的名聲!我擔心的是,你打不贏!”
“娘……我……”韓慕俠聽了母親之言,突然間激動的很,他跪地就要磕頭。
“甭給我磕頭了,留著臨行時再磕吧!”韓王氏說道,“我不懂大道理,也不願意摻和你們夫妻之間的事兒。但我清楚,過幾天這場比武,很有可能是你的人生之戰。孩子,聽我一句話,今兒晚上,跟我兒媳婦親近親近。一來,臨行前換個腦子,二來,若是成的話,爭取再給韓家留個種!”
眼見得韓王氏把話說得如此直白,韓慕俠有些驚愕,他只點點頭,意欲轉身離去。
門外,一燈如豆,韓慕俠轉身之際,再看張秀茹,但見得孱弱的燈光籠罩了妻子的周身,張秀茹的臉上,只帶著一絲羞赧的淺笑,彷彿大姑娘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