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4章 生死文書(1 / 1)
六國飯店是英夷建起來的,光緒三十一年,英、法、美、德、日、俄六國共同投資經營起了這座飯店,收住的皆為各國公使、官員及上層人士。此建築地上四層、地下一層,是京城最高的建築。
韓慕俠和葉雲表、王亦韓,跟著巡捕總監吳鏡譚抵達這附近時,一眼就看到了這裡。
走進飯店內部,更顯富麗堂皇。人群走動,除了服務人員之外,盡是金髮碧眼的洋夷。興許是在這兒工作時間長了,接待的洋人多了,這些服務人員都帶有一種不知從何而來的優越感,認為自己受了洋人的教化。可實際上,按韓慕俠的話講,這群人數祖忘典,骨子裡,他們還是“花子根”。
稍用了些手腕,韓慕俠即從一個服務員口中得知了康泰爾的房間號,一行人只走樓梯上了四樓。
康泰爾所住的四零五號房,虛掩著房門。
韓慕俠推門而入。
康泰爾顯然是被這一行不請自來的人驚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復了常態。
面前所站之人,最高的是韓慕俠,與康泰爾相比,卻依舊矮了一頭還多。
翻譯走來,只問:“你們是誰?懂不懂規矩?來別人房間做客,進屋先敲門!”
“他是誰?懂不懂規矩?”韓慕俠反問,“到了我的國家做客,敲門了麼?”
康泰爾見韓慕俠不卑不亢,甚至是有些挑釁的眼神,縱然不知面前所站何人,卻也知道韓慕俠的來意了。他只歪著嘴,擠出了一些輕蔑的笑容,嘰哩哇啦的對這翻譯說了一番話。
翻譯嘰哩哇啦的回答了康泰爾後,隨即對韓慕俠問道:“康泰爾先生問你們,你們是來挑戰他的麼?”
“不錯!”韓慕俠點頭,眼睛卻不瞅著翻譯,只直勾勾瞪著康泰爾。
康泰爾嘰哩哇啦的又說了一番。
“康泰爾先生說,他此次舉辦萬國比武大會,一拳一腳講的是真能耐,希望中國真的有能耐的人來參加!”翻譯說道,“他說,他看你實在是矮小孱弱,跟他根本不是一個量級的,怕一拳把你打死,希望你知難而退。”
“嗬哈哈哈……”聽完這話,韓慕俠只笑了,他扭頭,問王亦韓,“兄弟,這洋人的話,你會說麼?”
“自然是會的!我完全聽得懂,說的比這蹩腳的翻譯還溜!”王亦韓答道。
“既然如此,你替我翻譯,告訴這康夷,說我韓慕俠雖然瘦弱,但專打外國大力士,只是不知道,他怕不怕死!”韓慕俠說道,“兄弟,你一字一句的翻譯,不可有絲毫的更改!”
王亦韓只點了點頭,向著康泰爾翻譯洋文。
韓慕俠本以為,這一番話說完之後,康泰爾會勃然大怒的,未曾想,這陣子,他卻深信之,只微笑著點頭,臨了,又與王亦韓對說了幾句。
“這傢伙說,比武就得有勝有敗,甚至說有生有死,這準備他確實有!”王亦韓翻譯道,“但他不知道你做沒做好這準備,要和他比武,不是不行,明日登臺即可,但他不想因此攤上人命官司,所以,要在這裡,和你籤生死文書!”
韓慕俠聞之大喜,只點頭,說道:“如此甚合我心,籤就籤!”
說罷這話,韓慕俠瞧向了康泰爾那翻譯。這翻譯倒也機靈,即刻便到了屋內的桌子上,他攤開紙,以中、俄兩國文字,分別謄寫了四張生死文書,然後,俄、漢各一套,遞到了康泰爾和韓慕俠手中。
韓慕俠接過中文的生死文書,只把英文的文書交到了王亦韓手中,兩張一對,內容分毫不差。
上書:“生死文書:茲有俄國大力士康泰爾與中華武士會擂臺比武,雙方死傷概不負責.空口無憑,立此合同。一九一八年九月十三日。”
韓慕俠找筆,這就要簽字。王亦韓卻一把攔住了他。
“韓兄,這字由兄弟我來籤吧!”王亦韓只搶在了韓慕俠身前。
“哦?”韓慕俠不解其意。
“確實當由王亦韓先生來籤!”葉雲表卻走到韓慕俠身邊,小聲說道,“他日比武,必有勝負,或有生死。王亦韓先生懂俄語,一旦您把康泰爾打死、打傷,必引得國際糾紛,到時候,他與人交流更方便一些,他籤更合適!”
只一言,韓慕俠便點頭稱是。他只把手中的筆遞到了王亦韓手中,說:“兄弟,謝謝你的仗義,可我得提醒你一句,這是如假包換的生死文書,現在,這文書是有效力的,但將來我把這洋人打死後,興許就要落包涵。我韓慕俠打死他,我認了,但你王亦韓只是簽了個名字,將來興許卻要因此受連累的!”
“論武,我比不過您,但論俠義道,論這義氣,我王亦韓可不比您差。”王亦韓只巋然正色,說道,“這名字我來籤,將來有責任我來負,您打死他,倘若真要抵償對命,把我的命拿走就是。韓先生,我有俄國的勢力,即便他們怪罪下來,我也死不了!”
說罷這話,王亦韓接過羽毛筆,只刷刷點點,寫下了自己的名字。
“行了,合同也簽了,約會也定下了,明天擂臺見吧!”吳鏡譚只說道。
“好!”韓慕俠點點頭,只再與康泰爾對視了一下,轉身離去。
“嗬,真硬氣!”韓慕俠只聽到,吳鏡譚輕輕的嘟囔了一句,卻不知他說的是自己還是康泰爾。
吳鏡譚只跟著韓慕俠、葉雲表和王亦韓一行,返回了華興旅館,隨即離去。三人走進華興旅館,餐廳內,一行人卻已然端坐,只等他們三人。
“慕俠,來吧!”李存義朝三人一招手,說,“忙碌了一整天,總該吃些飯了,咱雖然不接受宴請,不需要接風洗塵,可總也該稍微喝一點酒解解乏,吃些飯食填飽肚子。飯我已經點好了,後廚正在忙碌,大家只等你們三人回來。卻不知,事兒你們辦的怎麼樣了?”
“妥了!”韓慕俠一點頭,只把目光瞅向了王亦韓,王亦韓連忙從懷中取出簽好字的生死文書,交在了李存義手中。
李存義看過中文的,又瀏覽了一下英文的,隨即把這文書交給了張佔魁,張佔魁閱罷,又轉交給尚雲祥,一行人等只一路傳閱,五十餘人都看過,交還給王亦韓的時候,餐桌上已然都擺滿了冷盤。
熱菜隨即一道道端上來。
張佔魁不解,只問:“亦韓,為何這生死文書由你來簽名?”
王亦韓少不了再解釋一番。眾人聽罷,卻都感王亦韓的高義。
“那何時開打呢?”李存義又問。
“明日登上擂臺!”葉雲表問。
“既是如此,諸位,明日大戰,今晚我們都少飲幾杯,以解乏助眠為主!”李存義只向眾人吆喝道。
面前落座之人,皆是習武之人,懂得輕重緩急,得知明日即將登臺,大夥兒幾乎都是同樣的動作,只食指中指兩手指輕輕向前一推酒盅,卻無人再要喝酒。
“好!”張佔魁放眼望去,心中好生痛快,只點點頭,對餐廳內的小二說道,“小二,上菜上飯,多預備熱湯,多沏幾壺茶水,要上好的茉莉花茶!”
“得嘞,我馬上去辦!”小二得了吩咐,一路小跑去準備。
大夥兒都是端起碗筷,埋頭吃起了飯。
這陣子,吳鏡譚卻帶著生人,來到了華興旅店。
“諸位,吃著呢?”吳鏡譚高聲喊著。
只聽聲音,張佔魁便知來者是誰了。他只和李存義對了個眼神,然後雙雙站起,走到吳鏡譚身邊,說:“我道是誰,原來是吳總監來了!”
“不敢,不敢,我來給您諸位引薦!”吳鏡譚一指身邊之人,說道,“此一位,是康泰爾的經紀人比洛夫,這一位,是直隸步軍統領李長泰,還有此一位,是中央公園保衛署長劉盡臣……”
“嗯?”聽聞李長泰和劉盡臣,張佔魁倒無甚表情,但聽到了“比洛夫”三個字,他來了脾氣,只說道:“吳總監,你領這洋毛子來我們這裡作甚?生死文書不是已經簽了麼?有什麼事兒,乾脆,明兒見,恕我接待不周,不送!”
說罷此話,張佔魁拉著李存義,就要返回作為繼續吃飯。
“唉……別啊……”吳鏡譚察言觀色,一瞧便知張佔魁不好惹,而李存義稍顯寬仁一些,於是上前,湊到李存義身邊,說道,“您瞧,我們來都來了,再說,確實是有要事相商。”
“什麼事兒啊?你說吧……”李存義微一皺眉,知道強龍不壓地頭蛇的道理,好歹吳鏡譚是京城巡捕房的總監,在他負責的地面得罪了他,確實也有些不妥,於是問道。
“是這樣……”比洛夫這洋毛子倒會說中國話,他只操著拗口的腔調,說道,“剛剛貴會前去挑戰的時候,我並不在場,有些事情,康泰爾先生不知內情,而我知,在這裡跟你們知會!”
“那好,比洛夫,你說吧!”李存義只說道。
“是這樣,康泰爾先生潛心格鬥,不知政事,而剛剛簽署生死文書之際,我正在我國駐華大使館商量萬國比武大會的細節!”比洛夫說道,“我回去之後,見此文書,迅速報之我國大使館,而我駐華大使念及俄中友誼,唯恐比武若傷人命,影響兩國關係,故而此生死文書不生效,而明日比武照舊!”
比洛夫此話一出,事態突然朝著迥然不同的方向發展而去,眾人聞聽,皆感大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