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9章 彌天大謊(1 / 1)
在眾人一再相邀,並以奚落相逼迫後,康泰爾終於決定登臺。
但登臺之前,中方的中華武士會,還要再獻出絕藝。
這次,是韓慕俠要空手會鬥張世廣的雙刀。
雙刀的刀刃皆鋒利異常,這在剛剛,王亦韓是展示過的,張世廣使出個刀花,卻是一個望月刀法,向韓慕俠砍來。
此一招一出,眾人皆是一驚。
為何?
蓋因為凡用刀者,臨敵對陣,無論是比武、還是套路展示,起手都應該是藏頭裹腦——夜戰八方藏刀式,以一個虛招展示於對方的尊重。可是,張世廣起手就是望月刀法,卻向韓慕俠砍來。
就是連在場觀戰的老百姓也心生疑慮:“今天不是中國人對外國人麼?怎麼自己跟自己人打起來了?”
發出如此的疑問,並不為過。眼拙的人,從中看出了自己人打自己人,心裡明白的人,卻能看出張世廣的不滿來。
這道理是眼睜睜的:張世廣並不是個傻子,也有自己的脾氣,他所擅者正是雙刀,與韓慕俠對壘,本就是佔著便宜,可這陣子,韓慕俠卻要以空手入白刃的招數,以一雙肉掌對之,說的好聽,這是要讓洋人見識見識中國人的玩意兒,說的不好聽,這是韓慕俠當眾栽張世廣的面子。
“哦!”韓慕俠但見得張世廣的望月刀法一出,便知張世廣痴心了,“張世廣定然是覺得我輕視於他,輕視於他的功夫。這習武之人,人人有個脾氣,張世廣有脾氣直接發作,直來直去,倒是個簡單的人。我韓慕俠就喜歡與這樣的人交往,今日對他,我卻不能太過分!”
心想至此,韓慕俠只微微一笑,道了一聲“刀來的好”,隨即步入張世廣雙刀所佈下的刀陣中。
刀光劍影,格外令人眼花繚亂。一眾西洋來的武士,已經看不出這雙刀怎麼舞出的了,一些洋武士真有些如坐針氈之感——這事情就怕往自己身上比,洋人也在想,如果是他們在臺上,對陣張世廣的雙刀,會有多大勝算。
從洋武士的反應來看,他們自忖這勝算近乎於零!
韓慕俠也確實為張世廣的技藝所折服,他只心道:“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沒有!我雖不是專攻雙刀,但這雙刀的長處、短處、難練之處,卻也聽先師應文天講過。雙刀最難練,不僅講究膂力,更講究雙手、雙腿之間的協調,需要雙臂用力均勻、手法清晰,雙腿步伐靈活、上下協調。雙刀左盤右旋,上纏下繞,倘若步法不靈,則難免雙刀互碰,或傷及自身。這張世廣雙刀的刀花舞動的如此精妙,而腳步不亂,確實是慣用雙刀大師中的翹楚!”
心想如此,韓慕俠格外加了個仔細小心。他雙腳只踩著八卦門精妙的步眼,用出了自己學藝十餘載轉大樹的能耐,遊走在張世廣的刀花中。
這一來,張世廣也慌了。
“人言韓慕俠功夫了得,我只道他是中青年一代中的翹楚,現在看來,他卻早就已經超出了這個層級!”張世廣約舞雙刀,心中越寒,只心道,“這雙刀的技藝,我自幼開始習練,至今練習了三十餘載,論速度、技術,應該說已經到頭了,初動手之際,我道韓慕俠說自己要‘空手入白刃’,還只是年少無知,有膽子沒能耐,但看現在,我用盡本事,刀刃卻找不到、對不准他的這陣勢來看,他還真不是空有其名。”
發展至此,雙方都有了惺惺相惜之意。
但這場空手奪雙刀的比試,不會因為爭鬥雙方的相互欽佩而做結。
眼見得,張世廣左手刀側向前,砍至韓慕俠的前胸,韓慕俠縮頸藏頭向後躲閃,張世廣心中暗喜,心中卻只道:“罷了罷了,韓慕俠終究還是中了我的道了,這一招,左手刀為虛,右手刀為實,他躲了虛招,卻難躲我的實招。”
只見,張世廣左手刀砍向韓慕俠胸前,只虛晃一招迅速撤回,以刀護體,右手刀卻向韓慕俠腦後剁去——這一刀倘若剁下,韓慕俠而又沒有躲開,當真會把韓慕俠的後腦勺削下一半。
當然,張世廣留了忖量,自然不會真傷韓慕俠。但至少也要讓韓慕俠知道,韓慕俠剛剛確實是輕敵了,他這空手,奪不了張世廣手中的雙刀。
眼見得計成,這陣子,張世廣的嘴角微微上翹,已經微微露出微笑了,卻不曾想,只一眨眼的功夫,他眼前卻一晃,右手刀砍空,韓慕俠的行跡皆無。
“呀!”張世廣心中一寒,“我剛剛只顧了出招,卻沒注意韓慕俠的動向,他這一招是怎麼避開的?難不成,他在我的身後?”
心想至此,張世廣左手刀隨即向後撩,以防韓慕俠從自己的背後偷襲。
卻哪知,韓慕俠並非在他的身後。
身形太快,就在張世廣的右手刀砍下之際,韓慕俠卻朝張世廣的左手邊橫跨一步,同時高高躍起丈餘。待張世廣右手刀砍下、左手刀後撩之際,韓慕俠剛好從天而降,而這陣子,張世廣招數已經使老,門戶大開。
“完嘍……”張世廣見情勢如此,不由自主的就閉上了眼睛。
這陣子,韓慕俠出掌,隨便招呼在張世廣身上任何地方,張世廣都毫無招架之法;韓慕俠不出掌,只用手抓張世廣右手之刀的刀背,向前一帶,張世廣右手刀定然脫手。
但張世廣沒想到,韓慕俠既沒有出招,也沒有奪刀。他只是先向前一步,掐手指,在張世廣身前的右手刀刀背處彈了一下,隨即迅速轉身,圍著張世廣轉了個圈,只轉到張世廣的身後,又在他左手刀的刀背處彈了一下。
“叮……叮……”以手指彈刀,張世廣手中的雙刀,發出了清脆的聲響。
也是韓慕俠在彈刀之際,御氣於手指,用上了真力,這刀一招被彈,引發強烈共振,張世廣手中雙刀懸懸沒有脫手。
兩彈之後,韓慕俠迅疾一個鷂子翻身,再起身,卻站到了張世廣身前七尺開外。
張世廣穩住手中雙刀,鎮靜之餘,抬頭觀看:卻見韓慕俠早已雙手作揖,臉上帶笑,面帶一絲欽佩的看著自己。
“慕俠,你……”張世廣欲言又止。
“張師傅,您雙刀舞的精妙,慕俠輸了!”韓慕俠依舊雙手作揖,卻低頭,只甘拜下風。
“慕俠,你……”張世廣重複了自己的話,突然間雙刀脫手,只被自己扔在地上,他同樣是雙手抱拳作揖,卻向在場諸位作了個羅圈揖,說道,“諸位,剛剛我倆爭鬥,戰局瞬息萬變,勝負總在一瞬間,興許太快,大夥兒沒看清,但我對面這位小夥子,韓慕俠,實在是沒有輸,他把我贏了!剛剛之戰甚為兇險,我門戶大開,他高高跳起落下之際,已然佔盡了先機,那個時候,他出掌傷我也成,奪我雙刀也成,但這小兄弟顧及我的面子,既沒傷我,也沒奪刀,就彈了我左右雙刀的刀背各一下,這也就是剛剛大夥兒聽到的清脆之音。人家顧及我的面子,但我心中不能沒有數,剛剛這一局,我輸了!”
“哪裡話,哪裡話,慕俠不知深淺,剛剛與您動上手,才知道您雙刀招數之精妙,不由得心馳神往!”張世廣已經把話說到這個份兒上了,韓慕俠該給他的面子一定要給,於是說道,“慕俠不才,在雙刀的刀法上,與您相比差得遠,卻不知您哪日有雅興,到天津衛盤桓,韓慕俠定然做東,與您好好的親近幾日,多向您請教。”
“沒問題,沒問題,就怕你不接待我,他日我一定天津衛拍門找你去!”張世廣一拍胸脯橫打鼻樑,說道。
這就是好漢出在嘴上、好馬出在腿上。雖然輸了場面,但話可不能輸,張世廣此話之意也甚為明晰,——你韓慕俠甭看我今日輸了招了,但我回去一定再練,他日再去天津衛找你挑戰,咱倆再來!
但這些都是弦外之音、話外之意了,西洋來的武士縱然有翻譯,也聽不懂、弄不明白。
眼見得這一場比武已經分出了高低勝負,王亦韓登臺,只舉起了韓慕俠的手。
“那接下來,該康泰爾先生的了?”王亦韓繼續用中文和英、法、西、俄等語言同步說道。
“誒……這個……”中央公園保衛署的署長劉盡臣,這陣子聽了王亦韓的話,卻再也坐不住了,他只伸雙手相攔,同時走上擂臺,向臺下的諸位英雄和觀賽的百姓說道,“隨著剛剛張世廣與韓慕俠一場套路展示,今日一場演武,已然到了最高潮,既然如此,就該戛然而止。康泰爾先生的經紀人比洛夫事先有言,說康泰爾先生身體欠佳,我們既然為東道主,就不該強人所難,再讓人家登臺,總該給客人一些面子,大家說是不是啊?”
聽了劉盡臣的話,中央公園五色土前,原本鼎沸的人聲,瞬間沉寂了下來。劉盡臣沒想到自己兩句話竟然能造成冷場,站在擂臺上有些尷尬,他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向吳鏡譚投去些求助的目光。
吳鏡譚卻裝作沒看見劉盡臣上臺、沒聽到劉盡臣之言一樣,只金魚眼——雙眼望天,假裝走神,心想你登臺也沒跟我商量,我現在才不管你呢!
“唔……這個……”劉盡臣沒有了臺階下,被尬在了當場,不得已,只得向李存義求助,問道,“這個……天津衛的中華武士會,李存義會長,您說呢?”
李存義知道,若論這“地主之誼”,首當其衝是劉盡臣,但可惜他和吳鏡譚都是靠著洋人那邊多一些,更喜當洋奴而不屑為我方爭權益。可無論如何,該給劉盡臣的面子,總還是要給。
於是,李存義只笑容可掬,他站起身,對劉盡臣說道:“劉署長,這康泰爾先生是否出戰,您說了不算,我們說了也不算,您得親自問問康泰爾先生本人啊!”
“哎喲……”李存義這一句話,彷彿救了劉盡臣一樣,劉盡臣只轉頭再瞧康泰爾,同時問道,“康泰爾先生,那您現在身體……?”
劉盡臣本意是要問康泰爾“身體好些了麼?”,但他話沒說完,卻只見康泰爾幾乎要從椅子上站起來,他面色紅潤,已然脫去了外衣,只穿了一件精瘦的褲衩,這就要登臺。
“這……”劉盡臣不禁啞然。
敢情,人家康泰爾壓根就不領情。
見韓慕俠剛剛與張世廣這比武甚是精彩,康泰爾已然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動,這就要登臺。
“下去吧……”“洋大人的馬屁不好拍吧?……”“這洋奴,好無臉……”
臺下觀戰的京城百姓,兀自對劉盡臣指指點點。
劉盡臣已然有了剛剛李存義給的臺階,此刻臉一紅,連忙輕輕鞠了個躬,一路小跑下臺,下臺後重新站在吳鏡譚身邊,二人卻再無過話。
康泰爾邁著大步,踩在擂臺上發出“嗵”“嗵”“嗵”的聲響,卻走在了擂臺中間。他一指比洛夫,讓比洛夫翻譯自己的話,說道。
“剛剛這兩位中國武師比武,看得我心潮澎湃、熱血沸騰,一出汗,身上的不適感這就消失了。既然身體復健了,我就也得向中華武士會的中國朋友們展一展我康泰爾的本事。沒有別的,你們剛剛一直展示的是技擊之法,卻無絕對力量的展示,我卻要向你們,展示一下我的本事!”
說罷這話,康泰爾只一邊下擂臺,一邊向五色土的中央指。
比洛夫翻譯說道:“這五色土當中,有我準備的兩件道具,皆是遠赴重洋陪我周遊世界的。一件,是這大鐵球,另一件,是這生鐵鐵鏈。一會兒我練完了,大家誰願意練,也可以上臺試一試。”
中華武士會的諸位,放眼一瞧,皆都是暗自嘬了嘬牙花、吸了口涼氣。
只見,這鐵球足有一丈見圓,按照當初雷鳴遠給韓慕俠的介紹,這鐵球足有一萬四千多磅,相當於一萬三千多斤,那鐵鏈更要纏在康泰爾的脖子上,任由兩端各十名普通百姓來拉,康泰爾渾自不被勒死,反倒會在鐵鏈的中間,把兩側總共二十餘人拉倒。
比洛夫說完此話,朝康泰爾已然走入五色土中。在明清兩代諸皇帝祭天地拜祖先的這場地內,康泰爾只怪聲嚎叫,然後迅疾走到鐵球旁,只深蹲在地上,雙手較力,抱住鐵球,憋紅了臉面,竟然顫悠悠的把鐵球抱起。這還不算完,抱起之後,他又緩緩而行,走了幾尺遠,這才把這鐵球扔在地上。
“嘭”的一聲,鐵球砸在五色土上,激起了一陣陣浮土。
觀賽的京城百姓都是“看玩意兒”的老客,見有真實本領者,自然不會吝惜喝彩。
隨即,康泰爾又舉起了盤在地上的那段鐵鏈,只找到中間部位,綁在自己的脖頸之上,然後,招呼現場諸看客,挑選了二十名壯年的男子,鐵鏈兩端各站十人。
“康泰爾先生邀請你們使勁拉這鐵鏈,就像拔河一樣!”比洛夫得意洋洋,對五色土內挑選出的壯漢說道,“你們若真有力量,自可以把康泰爾先生勒死,生死不咎。”
看熱鬧不怕事大。兩邊的壯漢聽了這話,真有要玩兒命使勁的,他們只往自己的手心吐了幾口唾沫,然後抓起了鐵鏈,形如拔河一樣,使出了吃奶的勁兒拉。
卻見,康泰爾的臉再一次被憋紅,這次這紅,甚至甚於剛剛搬動鐵球的紅。
康泰爾只猙獰這臉部,晃動自己龐大的身軀,然後身子左一晃、右一搖,雙手各拉鐵鏈的兩端。然後,他雙臂一攏,竟然把兩邊這累計二十人盡數拉倒。兩邊的壯漢向前跌倒,片刻之功竟然摔做一團。
康泰爾這才把鐵鏈從脖頸之上鬆開解下,扔在地上,哈哈狂笑不停。
“剛剛這兩手絕活兒,只是康泰爾先生牛刀小試,各位看客如有感興趣者,也可以登臺!”比洛夫見眾人皆感震驚,得意洋洋,只說道,“如有誰也能如康泰爾先生一般者,我們另有重金相酬。”
此話說罷,誰敢登臺。——所謂,登臺相試,就是丟人,丟人之後,便是現眼。這丟人現眼不是丟的自己的人、現的自己的眼,而是丟的中國武術界的人、現的中國武術界的眼。
“果真無人麼?”比洛夫煞有介事的瞧了一眼中華武士會的方陣,似有藐視之意,問道。
“嗬!這可太挑逗人的火氣了!”中華武士會一方,一個精瘦的武者迅疾從人群中走出,罵罵咧咧說道,“他孃的,這舉鐵球的洋毛子還算厚道,但這翻譯的洋毛子,長得跟個哈巴狗一樣,說話卻著實的惱人!”
說比洛夫長得像“哈巴狗”,蓋因為昨晚張佔魁那一絆之下,比洛夫磕破了鼻子嘴唇、磕掉了牙齒,如今傷口結痂色澤稍深的緣故。
但他這話一說,看熱鬧的京城百姓都笑了,目光齊刷刷瞧向了他。
“怎麼,這位先生,您要登臺麼?”比洛夫輕蔑藐視問道。
“嘿嘿!你小子這是不知道老子的能耐!你不叫囂,老子還不想戳穿你,你這一挑釁,我還非給你點兒鬊(shún,天津方言,意為出醜)瞧瞧不可!”這精瘦之人說罷,隨即邁步向前。
“兄弟……”李存義有心相攔,只怕此人不成,登臺就要出醜。
“大哥……”張佔魁皺眉苦思,卻突然攔住李存義,只說道,“咱們這群人中,要真說誰有能耐舉起這鐵球,也就是他了!”
“康泰爾,你不掃聽掃聽,京城的天橋兒、天津衛的三不管兒,招搖撞騙的多了!你這號兒的,我一年少說也要見百十來個!”這精瘦之人操著一口天津話,一邊說,一邊慢悠悠踱步走進五色土,他在這鐵球之前站定,只說道,“康泰爾,你金玉其外,敗絮其內呀!今兒爺爺我就讓你看看,你這碗飯,在它國吃的起,在中國地,你吃不起,還會噎死你!今兒爺爺我就讓你看看,你這彌天大謊是怎麼破的!”
說罷,這精瘦之人較起兩膀子神力,竟然也把重達一萬三千斤的鐵球,舉了起來,而且舉過頭頂。
“吶呵喂……吶呵喂……”康泰爾見狀,嘰哩哇啦小聲嘟噥了幾句,轉身擠進人群,這就要走。
“給我攔住嘍!”這精瘦之人舉著鐵球,朝李存義、張佔魁、尚雲祥、韓慕俠等人高喊一聲,“爺兒幾個,幫我攔住了他啊,別讓這洋毛子給跑嘍,他嘴裡不乾不淨,準沒好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