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2章 一己之力(1 / 1)
朔古至今,中國地上從來都是豪傑輩出,伴隨豪傑出現的,總也少不了渣滓。當年薛仁貴身邊,有個張富貴,當年嶽武穆爺身邊,有個秦檜,如今,渣滓卻不只是一個人,而變成了許多人。
是夜,韓慕俠只待家人熟睡,隨即換上了夜行衣靠,背上揹著那把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僧王刀,決定獨力去闖一闖大榮小學。
夜行衣靠是當年師父送的,依舊保持著該有的柔韌,頭戴黑色扎巾,身穿著一襲黑色的整衣,練僧王刀的刀鞘都以黑布蒙好。縱然是天津衛的部分街道已經星星點點的安上了路燈,韓慕俠依舊在黑夜中隱去了身形。
然而,當韓慕俠抵達了大榮小學時,他憤怒了。他真想即刻就脫去夜行衣靠,只以真面目示人,直接殺進去。
但只見,但聽得,大榮小學周邊,俱是一群中國的嘍囉在守衛,雖無路燈,點點月光星光下,他只聽見那群守衛的人,分明都操著一口熟稔的直隸口音。
在一處牆犄角,韓慕俠以蠍子倒爬牆的姿勢,爬到了屋簷下,聽這群中國守備之間的對話。
呆在門洞,守著大門的,是一胖一瘦、一高一矮兩個人。
“大哥,讓咱守這學校做啥?這學校還怕人劫麼?”一個矮胖子問。
“讓你守你就守,哪兒恁多的話?你知道麼?據說這學校裡押著個要犯。”高個兒的回答。
“要犯還用這個?找幾個日本兵扛槍守不就得了!”矮胖子又問。
“你以為沒有,外圍最危險的,他們讓咱來,他們日本兵惜命,都在樓裡呢!”高個子又回答。
“他媽的讓咱在這兒拼命,他們在樓裡清閒!”矮胖子有些不忿。
“你不是為了活命,為了他孃的賺錢麼?”高個兒的聽矮胖子有些牢騷,說道,“這比當門衛能多賺好幾倍的賞錢,更何況,誰敢劫日本人抓來的犯人!我給你說,給日本人幹活兒,比給中國人幹活兒安全,背靠大樹好乘涼這道理你懂麼……”
“可是咱是中國人啊!”這矮個子說,“而且我聽說天津衛雖說地方不大,但藏龍臥虎,但凡敢來,就不是凡人,到時候咱在門口,要死也是咱先死……”
“放心,死不了!”這高個子的守備只說道,“誰敢來,咱只大聲喊兩聲,扛著槍的日本人馬上就能出來。再說,大門從裡面反鎖著,他即便殺了咱,也進不去,要進去,就得翻牆,問題翻牆的話,牆頭的鐵絲網都帶電,真能把人電死!”
“大哥,啥叫電啊?”
“說了你也聽不懂,好好受著吧……”高個兒的說了這話,只拐了個彎,找了個旮旯蹲下,自顧自的燃了根火柴抽菸。
“得嘞,這一宿是甭惦著睡覺了,我先坐會兒得了!”矮胖子只倚著門坐下,想要打個盹休息。
韓慕俠焉能等他休息,他只順著牆角滑下,提著氣緩步走到那抽菸的瘦高個兒身後,一刀將他砍死。
砍死這人以後,韓慕俠只快步上前,抓住了即將栽倒的屍體,以防發出聲響。
“死不了麼?這還不是死了!”韓慕俠只有些憤恨,他以屍首穿的衣服,擦去僧王刀刀刃上的鮮血。
只可憐這高個子,死的時候連吭都沒吭一聲。
隨即,韓慕俠慢慢挪到了這矮胖子身旁,隱在了他身旁的一堵牆旁邊。
“我說,大哥,你別抽菸了,過來,咱倆說會兒話,要不然,一會兒我真困了,睡著了,讓日本人看見,非給我鞭子抽。”這矮胖子坐在地上,頭往後仰,靠著牆,閉著眼說道。
高個兒的人都死了,哪還能說話。
“大哥……大哥……”矮胖子有些緊張,只輕聲喊了兩次,依舊沒能等來他想要的回應。
“我的天啊,這還麻煩了……”矮胖子見狀有些恐懼,只自言自語了一句,這就要跑出門洞,檢視究竟。
韓慕俠知道,但凡讓這矮胖子看見死屍,以他那膽小怯懦的做派,非得喊出聲。於是乎,在那矮胖子白白嫩嫩的脖子探出牆的一剎那,僧王刀削鐵如泥的刀刃,已經架在了那脖子上。
“別出聲……”韓慕俠低聲恐嚇了一句,問道,“胖子,你想活還是想死?”
胖子只站在原地,動都不敢動。
“我問你話了,你想活還是想死?”韓慕俠再次問道。
胖子依舊只站在原地,動都不敢動。
藉著朦朧的夜色,韓慕俠看得出,這胖子已然恐懼到了極點,若不加以控制,真難保這胖子下一刻就要喊出聲音。
“我問你話了,你想活還是想死?”韓慕俠有些不耐煩了,只問道,“你要是再不說話,我就一刀砍了你……”
“英雄……英雄息怒……”這胖子這才顫顫悠悠的說道,“英雄,剛才是你不讓我出聲的,這又讓我說話,我不敢說啊,你這刀快,我脖子太糟,一刀我腦袋就掉了,我想活,不想死。”
“好好好……”韓慕俠聽了這矮胖子的回答,反而被氣笑了,只問道,“你給我說說,有多少人在大榮小學這兒守著啊?”
“英雄,我不知道啊……我就是個打雜的!”矮胖子回答,“反正外面是我們守,裡面是日本人守!”
“外面你們守,一共有多少人?”韓慕俠又問,“我聽你倆口音,你們都是直隸人?你們都是本鄉本土的麼?”
“我們都是直隸的,我們都是保定府的,我們都是讓日本人給招來,在天津衛做事的!”這胖子倒不滑頭,只一股腦的交代。
“京油子衛嘴子,保定府的狗腿子!”韓慕俠有些憤慨,只說道,“給日本人幹事,你就不怕祖墳將來被人刨了麼?”
“怕啊!可是沒法子,要是不給他們做事,就一槍崩了!誰不想活著啊。”這胖子無奈,說道,“再說,日本人給的錢也還算不少。”
“我問你,你是想賺錢啊,還是想活命?”韓慕俠問。
“當然是想活命!”這胖子說。
“那好,現在,慢慢的,把你這一身日本人發的號坎,給我脫下來!”
“是……是……是……”胖子一邊脫衣服,一邊說道,“英雄,您別激動,留我一條賤命,我不想死,我想回家。”
“想活命,就按我說的做!”韓慕俠一指,不遠處的民房牆角,有一大坨木柴,說,“把這衣服扔到柴火垛上,然後點著了!”
“英雄,我沒有引火物啊!”胖子一攤手。號坎已然脫下,這胖子一攤手,身上白花花的肥肉隨即一顫。
“順著牆犄角走,剛剛跟你說話那瘦高個兒,他的身上有火柴!”韓慕俠說。
“英雄,他……”
“他死了,你要是不想跟他一樣,就按我說的做!”韓慕俠說道,“我既然能悄無聲息的來,殺了他,又劫了你,就不怕你喊,我還能再殺了你,悄無聲息的回去!”
“放心,放心,我絕對不喊!”胖子吃驚,只以話語穩住了韓慕俠,果然戰兢兢的去屍首的身上找火柴。
血腥之味慢慢飄來。
胖子趕緊從高個兒的屍首懷中,摸出了火柴,然後把衣服搭在了柴火垛上,用火柴點燃了衣服。
火焰甚小,但轉瞬之間已然熊熊燃燒。
“行了,你要想活命,大聲喊,把人都招來,然後自顧自去逃命吧!”韓慕俠說。
聽了韓慕俠的話,胖子想都沒想,使出了吃奶的勁兒。
就這一嗓子,甭說是大榮小學周邊了,怕是半個天津衛都能聽見。
“著火了……快來救火啊……”
“著火了……快來救火啊……”
喊罷此話,這胖子朝韓慕俠作了個揖,然後赤條條的轉身就跑。
韓慕俠見大榮學校校門已開,眾多的中國守備、扛槍的日本兵朝著火堆奔來,連忙在黑夜中隱去了身形。
待得眾人奔至切近滅火,而門洞大敞四開,無人守備之際,韓慕俠只仗著自己這一身夜行衣靠,靠著自己藝高人膽大,閃身潛入了校園之中。
哪知,剛進校園,便迎面與一跑的稍慢的日本兵撞了個滿懷。
日本兵見面前這人一襲黑衣,便知來者不善,他拉開槍栓,口中罵了聲“巴嘎”正要開槍。
韓慕俠卻豈容他開槍,一個健步上前,使出了八卦掌中的“劈掌”,立掌為刀,一掌只劈在這日本兵的喉嚨。
只可憐,這日本兵練坑都沒吭一聲,就斷了頸椎,當時氣殞。
此一回,並非是韓慕俠不用刀,而是怕用刀後,血液噴薄而出,滿地的血跡、滿院的血腥味,讓敵人加了防備。
畢竟,日本人不會關注院子外面由中國人守備的區域中飄來的血腥氣,但若他們自己身邊有了血腥氣,那他們絕對會大加防備。
拖著這日本兵的屍首,韓慕俠只把這屍首藏至僻靜之所,又踹折了槍桿子,只從那屍首的身上,掏出了兩枚金瓜手雷。
“看守一箇中國文人,竟然犯得上攜帶如此殺傷的武器,可見日本人這次是極端的重視。我要多加小心!”韓慕俠只把這手雷揣進了口袋,這就繼續在校園裡尋找。
想必此一次圍牆外失火,令日本人格外緊張。此一刻,校園內只有少數幾名日本兵守備,而重兵均已至外圍滅火。
韓慕俠放眼望去,只見校園內有南、北兩棟四層樓的和式建築,但卻只有靠南的那建築,門口有荷槍實彈的警衛哨站崗,要分清哪一棟建築的地牢內羈押劉俊辰,倒也不難。
但門口有衛兵把守,要想招搖著徑直而入,想是不能,韓慕俠只得小心翼翼,在南側建築附近摸索。抬頭望,卻見二樓一間教室,雖無燈火而窗戶洞開。他向後倒退三步,只驀地向前,腳踩磚牆微一向上使力,手已然攀援到二樓的窗臺。
引體向上,韓慕俠只在窗臺前探出半個腦袋,舉目四看,見黢黑的教室內,除了課桌板凳,空無一人,便一躍而入。
可恨這大榮小學,白天時學生四面而來,是教化人心的學校,誰能想到這校舍內竟然有專門打造成地牢的地下室。
韓慕俠進入教室,只躡手躡腳的摸索,避開傢俱、教具以求不發出一絲聲響。
以僧王刀的刀刃撥開教室的門,他左右檢視,樓道里倒也沒有日本人防範。他這才走進樓道,行至樓梯口。循著樓梯中間的空隙往下瞧,果能一眼望到底,看到地下室的最底部,但樓梯扶手上,卻有一支手。韓慕俠便知,這通往地牢的路上,還有日本兵。
如何再把這日本兵調走?
韓慕俠苦思片刻,覺得還要使這一招“調虎離山”之計。
想到這裡,他只解開了褲袋,順著樓梯空隙向下小便。騷臭的尿液隨即滴落在那日本人的手上。
樓下日本人覺得手一溼,自然要下意識的一躲。再聞,只覺騷臭,而自己的手臂、胳膊和衣袖已然被尿液完全澆溼。這日本兵也是倒黴,以為有人在樓上惡作劇,他只以日文咒罵了一句,旋即登樓梯上行,要看是誰在學校裡行如此腌臢之事。
韓慕俠靜待日本兵上樓,知道在這裡斷然無法殺敵,畢竟,圍牆外,火勢已經漸小,任何一點的風吹草動和異樣,這陣子都有激起日本兵極大的警覺。
想到這一層,韓慕俠只以“倒爬毛”的姿勢,懸著身體附在了木質樓梯的背面,他臉朝下,隻眼睜睜瞧著這日本人從自己身地下經過,這日本兵只道是有人在樓上撒尿,卻沒有抬頭觀瞧。否則,韓慕俠正位居於此,將登時敗露。
聽著日本兵的腳步聲漸小,韓慕俠估摸著這日本兵已然行至三樓,這才一躍而下,順著樓梯下行。
此一回以小便之計調走了日本兵,再往前走,已經一馬平川,再無半點阻攔。
韓慕俠只順著樓梯行至地牢,在地牢的甬道,挨個檢視各個地牢。終於在第三間地牢,看到了被綁在架子上,以鐵鏈捆得結結實實的劉俊辰。
而此刻之劉俊辰,已至衣不蔽體,他渾身俱是傷痕,想然剛剛經歷了皮鞭抽打。
推開牢門,韓慕俠進入,只輕輕喚了一聲:“六朝,兄弟,你怎麼樣了……”
劉俊辰這才微微轉醒,他抬眼皮一看,竟見韓慕俠。已經失去了生機的雙眼,頓然生出了幾分生氣。但驟然而來的興奮,迅疾又轉瞬即逝。
“慕俠先生,您來幹什麼?我已經完了,不要再管我,您趕緊走吧!一會兒日本人回來,見您擅闖,您也走不了了……”劉俊辰只有氣無力的說道。
“不打緊,不打緊,不打緊……”韓慕俠只說,“我既然敢來,自然是有備!”
“那您總該為給您幫忙的兄弟想一想啊,不是誰都有您這樣的身手,聽我一言,趕緊走,不要為了我劉俊辰一人,再傷無辜……”
“人多打瞎亂,只有我一人前來……”韓慕俠示意劉俊辰收聲,說道,“要憑我一己之力把你救出,卻也不是難事……”
正說至此,地牢甬道里,卻有日本兵腳步聲響起。
“糟了,慕俠先生,顯是日本人回來了,你快走,要不然,一會兒咱都被堵在了地牢,誰也跑不了……”
劉俊辰說的急切,卻也趕不上這腳步聲急切。
這陣子,日本人已經行至地牢門口。
“吱呀呀”一聲,鐵門被日本兵拉開,眼見得,這一回,韓慕俠和劉俊辰,就要俱被堵在地牢之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