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2章 千人一心(1 / 1)
江湖中有一句話,說得甚能展現人心,所謂:“我不怕死,我怕的是赴死的過程。”
這對於即將赴死的恐懼,是讓張漢卿手下九百精兵頃刻撤去抵抗的關鍵。
此刻,韓慕俠只把手中之物遞到了張漢卿手中,說了句:“你瞧啊,我們就是用這個,俘虜制服你的手下的!”
手中為何物?只是一木質刀坯子爾。
張漢卿只把這小木刀在手中掂量了一下,發現這刀坯子的分量,甚至比不過營內開飯時,各方陣精兵手中端著的那一碗米飯,不由得有些無奈,只搖頭認栽。
“說好了是演習,我豈能用真傢伙,萬一造成了誤傷,豈不是出現了不必要的損失!”韓慕俠只說道,“更何況,這短短七日,我壓根沒時間、沒精力、更沒有財力給我這百十口人每人配一柄鋼刀,所以,只讓大家拆去床板上的一截木頭,各自做一把刀坯子,先糊弄事兒而已!”
“縱然如此,可您這計策還是成了!”張漢卿無奈,只搖搖頭,轉頭卻向自己手下問道,“你們,這一次服了麼?”
“我說,漢卿,談不上服不服,這奇襲之法,本就在於一個‘奇’字上,若說真刀真槍的幹,這一百人肯定是幹不過九百人的,所以,只能棋行險招,以奇致勝。”沒等到眾人作答,韓慕俠已然搶先一句說道,他一邊說,一邊做了個把木刀柄架在人脖子上的動作,說,“你的手下各自安睡,被木質刀柄架在了脖子上,微微用力一勒,他們定然驚醒,而驚醒、清醒之際,只能聽到這偷襲之人說‘雖說演習,但如同真打,你要是敢叫,休怪我給你苦吃!’他們也只能順從!”
“這九百人,就都服服帖帖,真沒有一個敢鬧的?”張漢卿吃驚,不敢相信韓慕俠的話。
韓慕俠自己沒回答,只把目光投向自己的手下,問:“果真沒有人反抗麼?”
“這個……有……”一個頗為精幹計程車兵上前,只先向張漢卿敬禮,又向韓慕俠敬禮,說道,“少帥,先生,並非無人反抗,只不過,反抗之人是落單巡夜計程車官,我們佔了人數上的優勢,所以一擁而上,把他給……把他給綁了!”
“人呢?”張漢卿問。
“還在營門口綁著呢!”這士兵答道。
“胡鬧!”韓慕俠聽此言,只微微有些嗔怒,說道,“演習已經結束,就該有個軍階大小、長輩尊幼之分,怎能還把人家綁了,快去鬆綁,給人家賠不是!”
“這個……”士兵不敢動,只瞅著張漢卿。
日常桀驁慣了、蘸火就著的張漢卿,經此一敗,竟然變得頗為和藹,只說道:“不打緊,一個士官竟然落單自己巡夜,也活該被你們綁了,這樣,你們把他綁著前來見我,沒有你們的不是!”
“是!”這士兵這才敬禮,去請那被伏計程車官。
片刻之功,這人便被帶來了。
韓慕俠放眼望去,只叫了一聲好。
但得見,這人七尺身高,生得細腰乍背、圓背蜂腰,雖然被麻繩綁的如同粽子一般、口中還塞了一團麻布,但他走起路來仍舊腳下生風,眉宇間帶著一股不服輸的英氣。更不必說,他那雙明眸,刷刷的投射出英氣,眼神中寫滿了不服輸的勁頭。
“快快鬆綁!”行至切近,未等張漢卿張口,韓慕俠伸手一指,已然搶先說道,“演習已經結束,斷然不能再如此無禮!”
手下精兵早有此意,礙著張漢卿之命令,剛剛不敢從命,這陣子聽了韓慕俠的話,自然手忙腳亂給之鬆綁。
“你叫什麼名字,我怎麼沒見過你?”張漢卿未等這士官說話,已然張口問道。
“我叫趙登禹!”這士官回答。
“趙登禹……趙登禹……趙登禹……”張漢卿只反覆重複著這名字,似有些模糊,突然間想清,張口問道,“你是直系的?”
“沒錯,我是直系作為交換士官,來您部隊的!”趙登禹只說道,“本以為在關外能多殺幾個小日本,未曾想小日本沒殺,卻先要在此經此大辱!”
“旁的不說,這一戰你被俘,服麼?”張漢卿只睥睨著眼睛,向趙登禹問道。
“服,十來個人對我一個,我能掙扎幾下,不至於被木刀直接架在脖子上,總算沒丟我直系的臉!”趙登禹話中帶刺,只向張漢卿說道。
“那你話中之意,是我們奉系今天丟臉了?”張漢卿突然之間一瞪眼睛,問道。
“這你自己明白!”趙登禹只說道。
“咳咳……這位長官,你這話……”韓慕俠聽聞趙登禹與張漢卿二人之對話,火藥味越來越足,只假意咳嗽打斷之,然後說道,“趙長官,聽我韓慕俠一句,甭管是直系還是奉系,都是中系,就好比一個娘生的幾個親兄弟一樣,可能因為分家,鬧得不可開交,可要是有外人來搶自家的田產地業,幾兄弟馬上就能化干戈為玉帛,一致對外,你說對麼?”
“這道理我懂!”趙登禹聽了韓慕俠的話,卻有些服氣,說道,“我雙拳難敵四手,好漢敵不過人多,輸了我認了,只可惜,打鬥之時一聲未吭,沒有警示睡夢之中的戰友。”
“好在這是演習啊,趙長官!”韓慕俠面帶笑容,說道,“我跟你提個故人,你看你認識不認識,他是我的舊友,我們有幾面之緣,他也是直系的!”
“有名的便知無名的不曉!”趙登禹答道。
“我有個故交,叫孫良誠!”韓慕俠說。
“哎喲,您認識孫長官?”趙登禹臉上帶有一絲驚訝。
“算不上認識,一個酒桌上喝過幾次酒,平日裡有過幾次交流,他也是疆場上驍勇善戰之將啊!”韓慕俠說道。
“蒙您提及,孫長官於我有知遇之恩,前兩年,我在他的團部下,他親任我為尖刀排的排長!”趙登禹說道。
“喲,既然是尖刀排排長,定然有過人之處呢!”韓慕俠聽了這話,來了精神,問道,“你會什麼能耐?”
“我年少進私塾,學了幾年文,不是讀書的材料,轉而學武。”趙登禹說,“學武還算是有些天分,幾年的功夫修成了一身少林門的功夫,若說有大成,不敢,但空手入白刃、空手奪刀的本事,自然還是有幾分的!”
“嗯!”韓慕俠聽了這話,只點了點頭,說,“這麼說來你也曾差點成為江湖人,怎得又參了軍呢?”
“我是山東人,十來歲的時候,家鄉鬧饑荒,樹皮都被人揭下來磨成粉填肚子,哪裡還有我們少年的活路。沒辦法,我們一路飢餐渴飲曉行夜宿,只跋涉千里去投西北軍,容馮將軍收留,開始只是個小卒,後來西北軍換防直隸,在一次閱兵中一時技癢,展現了幾手本事,這才被選為馮將軍衛隊的衛兵,後來幾經調任,成為孫良誠麾下排長!”趙登禹說道,“此次投奉系,便是奉命來做交流的,交流已經半年許!”
“那你覺得我這奉系,比你們那直系如何呢?”張漢卿只問道。
“若論平均,奉系與直系半斤八兩,但若以奉系與曾經的西北軍比起來,卻沒有西北軍的驍勇。”趙登禹說至此處,忽而話鋒一轉,他用手點指,說,“但若論少帥你統轄的這千把精兵,自然個個兒都有能耐,我趙登禹縱然桀驁,但卻也是公道之人,這一隊人馬,假以時日自當驍勇的很!”
“既然如此,你願意留下麼?”韓慕俠問。
“雖說是演習,但我此次被俘,已然吃了敗仗,哪裡跌倒就要哪裡爬起,我趙登禹不走!”趙登禹只說道。
“好!”張漢卿說,“雖說直、奉之間有些小離析,但絕不代表我張漢卿不能容人,你能留下,我很高興,這營內無論是我,還是我這手下的千餘人,誰也不會為難於你,誰也不會防著你!”
“本是如此!”趙登禹倒也不客氣,只說道,“當兵的,吃的是誰的糧,領的是誰的餉,自然聽的是誰的令。此次交流,我吃的是你少帥的飯,自然聽你的令。但中國人打中國人的事兒,你別指望我,我不會幫直攻奉,自然也不會幫奉攻直!”
“好!我贊成你!”張漢卿只問道,“你是什麼銜?”
“排長!”趙登禹答道。
“從今天起,你在這裡,領連長俸!”張漢卿說。
“謝少帥!”趙登禹聽聞此言,只向張漢卿行了標準的軍禮。
“此一回這一戰,還有誰不服我慕俠現身的麼?”張漢卿大聲向手下精兵問道。
眾人皆無可言。
“大家聽令,從今天起,滿營將士,皆聽我韓慕俠先生的命令,他之令猶如我之令,他的話就如同我的話,有違抗者,軍法處置!”張漢卿大聲說道。
“等等!”趙登禹突然朝張漢卿敬了個軍禮,向張漢卿問道,“少帥,休怪我趙登禹失禮,但我就是這直脾氣之人。此一回我雖然被俘,但因偷襲被俘,缺少了準備,多少有些不服氣。我瞧這位先生,雖是江湖人,但其文韜當勝過武略,卻不知有何本事,能統帥這千餘精兵呢?”
“呵呵!”張漢卿聽了趙登禹這話,只苦笑了一聲,說,“先生,人家質疑您呢,我想,我手下這些兵,雖然沒人敢言,但他們心裡自也有些不服,要不,您出點兒汗,給他們露兩手能耐?”
“趙連長剛剛此話殊為準確,我韓慕俠確實是文韜勝過武略,但武略雖不及文韜,卻多少也有些!”韓慕俠心中自然之道,不顯一下自己的能耐,想必難以服眾,雖說七日之約展示了自己的兵法造詣,但若不展示一下自己的身手,想必大家也仍有疑慮,於是問道,“既然如此,找連長,剛剛與您交手那幾人,您還記得他們是誰麼?”
“自然是記得!”趙登禹點頭。
“剛剛與趙連長動手的幾人,出列!”韓慕俠只喊了一聲。
方陣中自然有十餘人出列。
“您看,是不是他們?”韓慕俠問道。
“沒錯,就是他們幾人!”趙登禹只打量了一下,點點頭。
“好,你們幾個,亮刀!”韓慕俠說道,“你們怎麼與趙連長動的手,便怎麼與我動手!”
這十餘人有些遲疑,但終究還是亮出了自己削造的木質刀坯子。
張漢卿只遞了個眼神,又有精兵上前,捧著一把刀坯子,送到韓慕俠手中。
“誒唉……”韓慕俠一搖頭,說道,“好說歹說,我練武多年,論習武比你們多下了幾年功夫。倘若跟你們動手,我用了兵刃,贏也算我輸,你們只管來攻,贏了我,哪怕刀片蹭到了我,便是你們的本事!便算你們贏!我韓慕俠自己回家,還是那句話,往後,江湖中便沒有天津衛韓慕俠這一號了!”
“先生,不可大意啊,我麾下雖無您這樣的高手,自顧自都是精兵,您莫要輕敵!”張漢卿說道,“拿個刀坯子防身,格擋一下,卻也不算低了您的身份。”
“算!”韓慕俠只對張漢卿說罷,伸手朝著十餘個與自己朝夕相處的精兵說道,“自管攻來,我的本事,可還沒給你們露過呢!”
這十餘精兵不敢出手,雙眼瞧向張漢卿。
張漢卿卻雙眼一瞪,呵斥:“我剛才怎麼說的?慕俠先生的話,就是我的話,他下的命令,便是我的命令,違令者,軍法從事!”
此一句話音剛落,十餘精兵如同下山的猛虎一般,向韓慕俠衝來。
韓慕俠只笑言“來得好”,站在原地等待精兵攻來,他甚至在等待的時間,把自己的長衫下襬掖在腰帶裡,稍稍把自己的衣服收拾了一下。
十名精兵把他包圍之際,他沒有出手。
十名精兵舉起手中兵刃道具之際,他仍舊沒有出手。
十把木質刀坯子向下砍來之時,他還是沒有出手。
之前咱說過,行伍中的兵丁,若論能耐,比不了江湖人。但這話可不是說兵丁不成,蓋因為行伍中的兵丁,不講江湖爭鬥中的風度,他們動手的目的在於制服,在於殺敵,更何況這一對人馬,都是張漢卿精挑細選出的精兵,所以他們剛一出手,便是殺招。
局勢已到了極度危急的關口。
可韓慕俠卻不慌不忙。
直等到刀坯子的刃口行將捱上韓慕俠的衣服之際,韓慕俠才突然之間抖擻身形,他迅疾出手,只一個閃身,從十人的狹小包圍圈中找到了縫隙,開始了他的反擊。
這一下,局勢瞬間扭轉。
在場的千餘精兵,個個瞠目結舌、嘖嘖稱奇。
如果說不久之前,精兵們對韓慕俠的信服,是源自韜略,那此刻,卻是由衷的對韓慕俠的崇拜了。
千人幾乎一心,大家均都自感。從未見過韓慕俠這般,有如此神技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