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2章 忠孝難全(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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兵馬未動,糧草先行。即便跟隨主將時間再長久,只要連續幾月不按時發放餉銀,那隊伍也將便的難帶。最初,興許只是怨氣,隨之而來的,便會是抗命,再往後,便會引起譁變。

韓慕俠有過帶領義和拳的經歷,現在又開始帶正經八百的兵,在如何對待自己手下的兵將方面,多多少少還有些心得的。

好在,接下來三個月的兵餉已經發放,韓慕俠至少還有三個月的安穩。

張漢卿在發放過餉銀後,和韓慕俠交代了幾句,轉身便帶著郭松齡離去了。

之前一夜剛剛經歷了鏖戰,清晨時分又完成了每日必修的功課,這陣子,縱然是韓慕俠不累,手下的兵將再被視為精兵,也已經極度疲敝了。

韓慕俠看在眼裡,心裡清楚,只安排大家分成三班,兩班休息,一班在崗值守,只防止倭寇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也趁著大家休息的時候前來偷襲。好在,有一點,他心裡還是大體放心的,那就是深埋在東郊東洋軍營地下的那些倭寇的屍體,現在仍舊未被發現。否則,剛剛東鄉平八郎領著自己的手下前來,絕不僅僅是言語上的衝突。

但潛在的危機就在眼前,韓慕俠不得不防,他只對手下人言講道,無論如何,決不能擅離職守。倘若有人在值守期間打盹開小差,被自己發現了,絕對是軍法伺候,縱然是再大的戰功,也敵不過此一回的擅離職守。

口袋裡裝滿了兵餉,令行禁止行之有效,大家均為韓慕俠的命令表示服從。值守的精兵,在指揮官的帶領下強打精神,避免半分差池,而睡去的精兵們,自也是和衣而睡,刀不離手、槍不離身。

這樣苦捱過一個白天,吃罷了晚飯後,大家終於都得到了些許的休整,全員的精神這才又重新矍鑠起來。

其實,得到了足夠的休息,給人帶來的不僅僅是精神上的休整,還有警覺、情緒等諸多方面的好處。

見大家已經幾近往日無異,韓慕俠這才放心,他把自己的挎鬥摩托車重新加滿了汽油,驅車往自己家返回。

這是他自從確定偷襲倭寇兵營以來,第一次回家。

家中的情形,卻讓他大吃一驚。

但見,夜色已經濃郁,王家大墳一帶的鄰居,按照往日的習慣,應該已經沉睡了。但這一夜,遠遠便能看到有幾家燈火通明。這其中,燈光最明亮的,竟然是自家。

“家中無幾人,為何亮這麼多盞等……”韓慕俠心中只“咯噔”一下,但覺得會有不好的事情發生。

待得他把摩托車開進衚衕,開到自家門前的時候,心中卻更感淒涼。

但見,自家門戶大敞四開,卻有人出出進進。

韓慕俠只把摩托車熄了火,推車進了院子,這才高喊:“幼俠……小俠……我回來了!”

聽聞自己的父親歸來,養子韓幼俠和女兒韓小俠,疾步從屋內走出,臉上卻都帶著悲涼的表情。

“幹什麼呢,哭喪著臉!”韓慕俠心中只再感一驚,他本能的上前,向自己的女兒韓小俠詢問,“你娘呢?”

“慕俠,你回來了?”拖著病體,面如白紙的張秀茹,此刻卻扶著門框、披著衣服,就站在屋門口。

“你怎麼也起來了?”韓慕俠微一搖頭,說,“快快進屋,夜露甚涼,莫要著了風寒。”

“你回來了就好,你回來了,我就有主心骨了!”張秀茹只無力的說,“你若今晚不回來,明天,我也要去請人給你送信了!”

“送……送什麼信?”韓慕俠少見自己的妻子如此嚴肅,心中已知事情不妙,倘若是她做不了主的事情,定然是極大的事情。

“快進屋,看看娘吧!”張秀茹只向韓慕俠一招手。

聽了此話,韓慕俠只哎喲了一聲,懸懸沒有摔倒。他三步並作兩步走,徑直進入了母親的臥房。

臥室裡,一股潮溼發黴的味道傳來,夾雜這淡淡的屎尿味。躺在床上的韓王氏,縱然是聽到了韓慕俠的腳步聲,此刻,卻也沒有力氣坐起身,更別提跟韓慕俠聊聊家常了。

“娘……娘……”韓慕俠只跪在母親的床頭,湊在母親的耳邊,輕聲的說道,“娘啊,我回來了!我這兩天打了個打勝仗,沒給您丟臉!”

韓王氏只是強打著精神,轉了轉眼珠,這才緩緩的睜開了眼。

“娘,我不知您這幾天身體如此,否則,無論如何我也不會在外過夜!”韓慕俠眼裡噙著淚水,心中依然明晰——自己的母親只時日無多。

韓王氏抬了抬手,只想抓住自己兒子的手。

韓慕俠瞬間會意,連忙伸手,握住母親的手。

“你露臉,我高興……到了泉下,我見了你爹、見了你外公,也有的交代了!”韓王氏只說罷這一句,隨即好似有多疲憊似的,把眼睛閉了上。

“旁的莫說,小俠,快去請大夫啊!”韓慕俠不忍鬆開母親的手,只回頭,朝著自己的女兒喊道,“快去,小俠、幼俠,你們倆去請郎中來!”

“誒……不用了……”聽聞韓慕俠話說如此,原本閉上雙眼的韓王氏,卻又把眼睛睜開,只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她搖了搖頭,說,“該看的都看過了,自己的身體,我自己明白……”

“娘啊,您放心,天氣正暖、光景正好,您這只不過是小災小病,喝幾服藥,調養一下,身體定然還是能好轉的!”韓慕俠只小聲說道。

身後,張秀茹卻輕輕拉了拉韓慕俠的衣襟。

韓慕俠起身,只讓韓幼俠和韓小俠在窗前伺候,自己隨妻子走出了母親的臥房。

“大夫已經瞧過了,這兩天你沒回來,我讓孩子們請了中、西醫,他們都瞧了,說讓咱們提前準備,省得抓瞎……”張秀茹的身子虛弱的很,說話的聲音小到幾乎聽不見,但此刻,在韓慕俠的心中,卻振聾發聵。

“你這話,怎麼說?”韓慕俠問。

“大夫說了,都是老年病,病入膏肓,再怎麼用藥也是枉然了。”張秀茹只說道,“今天中午,我揹著娘,已經麻煩街坊的嬸子大娘開始裁孝服了。”

“唔……”韓慕俠聽了此話,只含淚點了點頭,說,“我知道了,麻煩你還拖著病體,給娘忙活。你先去休息吧,接下來有我了。”

張秀茹真想陪在自己的丈夫身邊,幫丈夫出些力,擔一擔丈夫身上的包袱的,可她知道,現在自己也已經極度虛弱、極度疲勞,萬一在這節骨眼病倒,那接下來,自己丈夫身上的擔子還要更重一些。

想到這裡,她只點點頭,轉身回屋。

韓慕俠見妻子回屋歇息了,這才轉身,又來到韓王氏身邊。

母親的臉色已經如同鐵灰一般,韓慕俠見了這張臉,只數不盡、說不清的回憶湧上心頭。

“娘,您莫擔心,我會給您找個好大夫,讓他再給您好好瞧瞧的!”韓慕俠只再次走到母親床頭,他打發走了幼俠、小俠兩子,也讓他們去休息,自己則再度捧起了母親的手,小聲的湊在母親耳邊說道。

“嗯……”韓王氏沒有別的話,只是又一次強睜開了眼睛,瞧了瞧韓慕俠,她那雙昏黃的眼睛已然失去了光澤,她那雙乾枯的手溼潤而冰冷。

“娘,我給您弄點兒吃的去麼?”韓慕俠小聲的問,“您餓不餓?”

“別……別忙了……”韓王氏只輕聲拒絕,隨即抬手,一指炕頭的木箱子,說,“整套的陀羅經被、壽衣,就在箱子裡,回頭切莫找不到。”

“娘,您說什麼呢!”韓慕俠搖頭,“您最少還有二十年的陽壽,我還巴望著讓您親眼看到少俠結婚成家呢!”

“不了,我這一輩子,夠了!”韓王氏卻搖頭,興許是看見了自己的兒子,她的精神比之剛才強了不少,這陣子多少有了些精神,只對韓慕俠說道,“盼著你成人,等來了你成才,……雖然你走了十餘年,但再回來的時候,卻更有能耐!”

“娘……”男兒有淚不輕彈,可這陣子,韓慕俠淘淘淚向腮邊滾。

“到了底下……我能跟你爹和你外公說,我帶出來的兒子,是個好樣的,他不孬!”韓王氏只長嘆了一口氣,微閉上眼睛,搖了搖頭,說,“娘不可能陪你走一輩子,你媳婦才能,但我瞧她的身子骨,也不好,你得多花些心思,陪陪她,好好的把她的身子骨調養好了。正是亂世,兩口子才互相有個依靠啊!”

“我知道,我知道,我記住了!”韓慕俠只點點頭,順手從炕桌上端起了碗,碗內是白水,韓慕俠用調羹親口試之,確定不涼不熱了,才往母親的唇邊遞,韓王氏卻微微扭了下頭,拒絕,“我不喝了,我累了,我要睡一會兒,你好幾天沒著家,也回屋睡吧!”

“不,娘,今晚我就陪在您身邊,跟著您一起睡!”韓慕俠幫母親把被子角掖好,說,“您睡您的,我在您身邊守著,有事兒,您就招呼我。”

“孩子,我有個事兒,你定要答應我!”韓王氏閉著眼,小聲說道。

“娘,您講,您講!”韓慕俠緊緊握住了母親的手,似乎要用自己的體溫,把母親的雙手焐熱。

“爹死守孝兩年半,母死守孝三年,這是老祖宗定下的規矩……可是,你不能給我守孝……”韓王氏說到,“只等我嚥氣後,一日發喪、一日入殮、一日出殯,把我葬在你父親旁邊,你父親走得早,這些年未免有些孤單,我想早些去陪他!”

“是,兒記下了!”韓慕俠說。

“你不用給我和你爹守靈,只埋葬後,就此離去,切莫在祖墳邊住下。往後,每逢初一、十五燒一炷香,把你幹的機靈事兒,說給我和你爹聽,我泉下就也高興了!”韓王氏說道,“這事兒以前是我幹,說給你爹聽,往後,卻要傳到你的手上,由你來幹,說給你爹和我聽了!”

“娘,您好好休息,莫要考慮這些許多!”韓慕俠搖頭,只說道。

“嗯,我要休息了……我是要休息了……”說罷這話,韓王氏的呼吸只有些斷斷續續。

韓慕俠雖然不願承認,但已然看出,母親已經進入了彌留之際。

他只在母親的床頭做好,盤腿打坐,以御氣之法,時刻警醒,陪著母親休息。

但聽得,韓王氏的呼吸越來越深、越來越沉,真的是睡著了,韓慕俠這才放下心來。

這一休息,兩三個時辰眨眼而過。

一股子氣力在四肢、軀幹遊走,韓慕俠只感自己的渾身暖融融的,說不盡的舒坦,睜開眼,卻耳清目明,格外的輕鬆。

韓王氏這陣子早已經醒來,她只睜著她那雙無光的眼睛,慈愛的看著自己的兒子。

“娘啊,您早醒了?”韓慕俠問。

“給我找便桶,我要便溺……”韓王氏氣若游絲,只小聲的說。

“是是是,我這就去找!”韓慕俠下床,去門口端便盆,他微嘆了口氣,深知,排空了身體後,母親獲將離開人世。

他只強打著精神,端著便盆露出了個笑模樣,這才轉身回屋。

進屋,卻發現母親的雙眼已經閉上。

韓慕俠上前,輕聲呼喚母親。

韓王氏沒有應答回應。

韓慕俠輕輕搖動母親的身體。

韓王氏卻依舊沒有反應。

伸出雙指,韓慕俠只試了試母親的鼻息,又摸了摸母親的手腕,找了找脈搏……

滾滾熱淚流下,韓慕俠只擱下手中的便盆,朝著母親跪倒,狠狠磕了四個響頭,這才恍恍惚惚走出屋子,來到隔壁。

屋裡,張秀茹剛剛晨起,而年少的韓少俠尚在熟睡。

“妻啊……”韓慕俠想要以袖掩面擦淚,卻又怎生擦的去不斷滴落的淚珠。

只見此情此景,張秀茹已然明晰。

她只起身,任由韓慕俠攙著自己,來到婆婆身邊,先是給婆婆磕了四個響頭,哭了一通,這也才起身。

哭聲淒厲,打破了晨光。

街坊四鄰聽聞哭聲,已然知道,韓家老太太仙逝,陸續趕來。

“慕俠,別哭,先記著事兒辦!”有年長的大娘,對韓慕俠說道,“把你娘傳送了更重要。”

“一切但聽您諸位的!”韓慕俠說道。

“該給你孃的孃家報喪的,要報喪;該給姑奶奶們送信兒的,要去送信兒;親朋好友,不能缺了禮,去棺材鋪,要給你娘選壽材!”街坊大娘說道,“給你娘擦洗身體,換衣服,找掩骨會的‘大了’來,給你娘辦喪事,搭棚子,要乾的事情多著呢!”

韓慕俠聽聞這些,頭都有些大。

未曾想,就在此時,門外,卻又有人高聲喊著:“慕俠先生……慕俠先生……您快來啊……”

“誰?”韓慕俠聽聞這男人呼喊,懵懂著問,深一腳淺一腳,向門外走去。

卻見前來之人,一身戎裝,正是精兵營裡的護衛。

“怎麼了?”韓慕俠問。

“慕俠先生,慕俠先生……”這精兵營護衛,想必是跑來的,他氣喘吁吁,只大口大口的換著氣,說,“您快回去吧,咱那裡,出事兒了!”

事趕事,全趕到一起了,自古忠孝難兩全,韓慕俠此刻只感到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眼睜睜分身乏術,心裡一急,要不是及時扶住了門框,他懸懸摔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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