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3章 不速之客(1 / 1)
母親離世,正是家中最需要主心骨的時候,正是家中最需要男人的時候。
可就在這陣子,精兵營的護衛來了,他只一路狂奔,到了韓慕俠身邊之際,上氣不接下氣。
“慕俠先生,慕俠先生,精兵營出事兒了!”那護衛說道,“您快回去看看吧,咱那裡,出事兒了!”
護衛正說著,卻見一個大娘手舉著“恕報不周”的白紙,貼在了韓慕俠家門口的大門上。
這護衛,卻只“哎喲”了一聲,半句話也說不出口。
“出了什麼事兒?”韓慕俠見了這報門喪,只片刻之間,眼圈已經發紅,問道,“精兵營出了什麼事兒?”
“這個……這個……”護衛見了此情此景,隻言片語卻不願說出,只搖頭,不住的搖頭,說,“沒甚大事,沒甚大事,先生,我先回去安排大家訓練,營裡的事情,您不用走心,我們自然會保質保量的完成!”
話雖如此,韓慕俠卻焉能讓這護衛離去。
就在護衛轉身,即將折返跑回之際,韓慕俠卻一把將他的衣袖拉住,只問:“你給我實話實說,究竟出了什麼事兒?”
“這個……”這護衛思前想後,猶豫再三,這才說道,“先生,您要問,我只能實言稟告了,昨夜晚間,我們備下了足夠的人馬警戒,以防有人前來偷營。一夜安穩,可是,天亮之際……”
“天亮之後怎麼了?”韓慕俠聽了這話,心中“咯噔”一聲,他知道,黎明前的黑暗,伸手不見五指,是擅偷營劫寨者最青睞的時間段。
“天亮之際,司號兵吹響了集合號,大家走出帳篷,卻驚訝的發現,演兵場上那一枚旗杆,夜半三更時分被人鋸斷,我們的軍旗被人偷盜走了!”這護衛說道。
“人馬呢?人馬有損失麼?我們的衛兵呢?昨夜的哨兵呢?”韓慕俠四下瞧了瞧,發現周遭無可疑人等,這才壓低了聲音又問道,“我們庫房裡存的那些戰利品呢?”
韓慕俠此刻最擔心的就是庫房裡那成套成套的日本武器和物資。那些東西要是見了光,明擺著,之前偷營劫寨斬盡殺絕東郊日本軍營的事情,就要落在精兵營的頭上,到時候,非要激起一場鏖戰,而勝負難料、死傷難計。
“這個……這咱們到做了完全的準備!”這衛兵只說道,“守在各個庫房裡的衛兵,一夜無眠,大家守的精神,絲毫沒有外人前來騷擾,大家都是吃喝拉撒在庫房,誰也沒有走出庫房半步,庫房也未被騷擾。”
“哦……”韓慕俠只聽了這個,這才安心,他點點頭。
“先生,旗杆咱再焊一根,軍旗咱還有富裕的備用的,一切事情現在都不緊要,您還是先在家忙活事兒吧!”這護衛倒也通人情,他指了指這報門喪,只向韓慕俠問道,“先生,家裡這是?”
“我母親!”韓慕俠說道,“昨夜今晨,我母親故去了!”
“哦哦哦,我知道了!”這衛兵只點點頭,說,“先生,我這就回去送信,要說千把弟兄都叫來,給老太太磕頭、守靈,興許也不現實,更何況這裡也容不下這麼多人,但叫來幾個代表,展示一下大家的心意,還是應該的。沒別的,我這就回去送信!”
“好……”韓慕俠這才點點頭,只向這衛兵囑咐道,“回去把信兒給我帶到了,就說我這幾日先去不了營中了,告訴張藎忱和趙登禹,把隊伍帶好,每日訓練完成好,要格外注意警戒,以防敵人來襲。趁著白天,庫房裡的好東西,能轉移,儘量先轉移,把好東西分散到更分散,避免重兵把守,以防引起他人的懷疑。即便真的有人來挑釁挑戰,也儘量先閉門不出,拒不應戰,一切都要等我回去了,再從長計議,你明白麼?”
“是是是,先生,我明白!”衛兵只說道。
“還有,替我跟營裡所有的弟兄說一句,我韓慕俠家中雖然有一棚白事,可是,我不收喪禮,如果有人要拿著白紙包給我送禮金來,可別怪我韓慕俠拉的下面皮,我非但不感謝,還要懲罰於你們!”韓慕俠只說道,“你明白麼?這一番話,一定要原封不動,一字一句的轉述給大夥兒,尤其要轉述給張藎忱和趙登禹,讓他們一層一層、一級一級的告訴大家!”
“是是是,我明白,那您先忙,我這就回了!”護衛這才轉身離去。
韓慕俠只瞅著這衛兵遠去的背影,隨即,便把全部的精力放在了母親這棚喪事上。父親走的時候,韓慕俠尚在外地流浪學藝,此一次母親走了,為人子者,應該大辦喪事、辦的風風光光以展現孝心的。
可是,韓王氏頭一夜,晚上已經留下了話,讓韓慕俠把自己的喪事辦的簡簡單單。
順著為孝,韓慕俠不敢違抗母命,這才只搭起了帆布天棚,請來了白事“大了”,只簡簡單單的操辦起來。
前來給韓王氏磕頭、給韓慕俠上禮的親近子侄和孃家人,自然還是多的。
韓王氏故去的頭一天,韓慕俠只磕頭還禮,就磕了不下兩千餘個。
午後時分,精兵營只選了十幾個精明強幹的小夥子前來,他們滿身戎裝,以最高等級的禮遇,來向韓王氏行禮。果真如韓慕俠所令,他們誰也沒帶禮錢,但卻執意不肯離去,只在當場,幫著韓慕俠照顧現場局面。
第二天,選吉時入殮。張佔魁、尚雲祥等和韓慕俠交好的江湖前輩和朋友也來了。
韓慕俠見了他們,又有幾分感慨。而他們見了韓慕俠,感慨更甚。
“只道你舉家搬到了王家大墳,武術專館難以為繼,你就抱胳膊根忍了,沒想到,今日一見方才得知,果真是你,幫著張漢卿那小子訓練出了千人規格的精兵,這確實是漂亮!”尚雲祥見韓慕俠有些憔悴疲敝,轉移話題,小聲湊到韓慕俠耳邊說道,“尤其是前兩天夜裡,在東郊偷襲倭寇軍營那一戰,確實是漂亮!”
“哎喲……”韓慕俠只面露驚訝的表情,向尚雲祥連連搖頭,只說道,“師哥啊,師哥,那一陣,不是我,不是我……”
“你瞧,我就說,他是不會承認的!”張佔魁在尚雲祥身邊,卻露出了些許得意之色,只說道,“孩子,你放心,知道這事兒的,不過是我、你師哥兩人,絕無旁人,我們更不會把這事兒宣揚出去,給你造成不必要的麻煩。但,憑心說,天津衛有能力有膽識有本事幹這事兒的,也就剩下你了!除了你之外,沒有旁人!”
“是啊,論能耐,我師父、師叔、你、我等人,均能幹出這事兒來,但問題,我師父仙逝已久,而師叔現在每日只是清修,卻不願再摸兩手鐵鏽,浪跡江湖。我呢,我縱然是有這心思,卻沒有你這隊伍。”李存義只搖搖頭,說,“兄弟,你這一陣,用的實在是漂亮。”
“唉,有很多煩心事,實在是沒法子在今天這場合提起,等忙過了這一段,還要請您兩位再到府上來,我這裡有個天大的難題,還亟待解決!”韓慕俠只搖頭,說,“現在,先緊著眼前的事情忙活吧,忙活罷了一段,再說另一段!”
此言說罷,韓慕俠只又去伺候局了。
精兵營來的十幾個戎裝的精兵,只聽說韓慕俠先生的師父、師哥也來了,自然和他們有一番親近,一來二去,聊來聊去,卻把韓慕俠的過往瞭解的一清二楚,對韓慕俠的人品、為人更加親近了。
且說,天津衛的習俗,是逝者在歿後第二日午後入殮,而黃昏時分送路,然後第三天一早出殯。
到了當晚,即將送路,找條通衢的馬路交口焚燒紙人紙馬,送逝者上路赴黃泉之際,王家大墳外,卻又來了一群人。
這群人,在這個場合,卻格外有些突兀。
領頭的,是趙德謙。
這傢伙,只引著幾個身穿和服的倭寇,一路頤指氣使的轟散看熱鬧的閒人,來到了韓慕俠門口。
“韓慕俠……韓慕俠……”趙德謙到了門口,高聲喊著,“我這有幾個朋友,來給你母親行禮來了,你得出來陪一下啊!”
趙德謙此一舉,卻是誅心之計。
在這兒,要簡單的講一句天津衛的喪俗了。
話說,天津衛的喪俗,是逝者死去後,但凡有前來給逝者送行的親眷好友,即便是隻送來一沓紙錢,在棺材前鞠三個躬,孝子也得跪倒在地,磕頭相陪伴。
問題是,此一次前來,給去世的韓王氏行禮的,是倭寇,他們身穿和服,腰帶上彆著長長短短的刀劍,他們腦袋揚著,桀驁不馴,那勁頭分明不是來給逝者行禮,而是專門要受韓慕俠這四個回禮磕的孝頭的。
而作為天津衛武術界的代表人物,一旦受了韓慕俠磕過的頭,他們的氣勢上,便佔據了無以言表的上風。
韓慕俠焉能不知。
韓慕俠更焉能不知,給這夥子倭寇出這餿主意的,必然是趙德謙。必然是他,得知了韓慕俠家中之事後,給這夥子倭寇出的主意,這夥子倭寇這才前來,生受韓慕俠的大禮。
明知是計,而此刻卻不得不從。
眼見得、耳聽得趙德謙喊著“一鞠躬”“二鞠躬”“三鞠躬”,然後,他又喊了“家屬答禮”。
現場所有人的眼睛,都瞧向了韓慕俠。
這是個兩難的境地。不磕頭回禮,就是失禮,就是不孝,就是對自己的母親不孝;磕頭了,就是不忠,作為中國武術界的代表,向倭寇屈膝磕頭。
此前,這場喪禮的現場,還是人聲鼎沸,場面嘈雜。
這一陣子,場面突然平靜下來。似乎一根針掉在地上的聲音,都能聽得清清楚楚。
“韓慕俠,孝子還禮啊,快快的孝子還禮……”趙德謙只又催促道。
韓慕俠一時無奈,眼見得沒有任何辦法,雙膝一軟,這就要跪倒。
卻聽得人群中,只有一個聲音,陰沉沉的嘟囔道:“趙德謙,不懂規矩,日本人不懂規矩,你不懂規矩麼?你不懂人事兒麼?韓慕俠憑什麼還禮!”
“誰啊?誰說話跟放屁一樣,出來說話!”趙德謙有了倭寇撐腰,有恃無恐,他高聲叫囂著。
剛剛,此言一出,眾人均譁然。在人群中嘟囔的人是誰,大家卻都不知曉。
只見,這人只自行伸出雙臂,分開人群,自己走出來。
此人中等身材,生得兩條長臂,他形如猿猴,卻又自帶了幾分書生氣,臉上一團和氣,那雙明亮的眸子,卻又透出了幾分殺意。
“趙德謙,這話是我說的,怎麼著?你還要跟我薛顛動動手麼?”
這人不是旁人,正是李存義當年最仰仗的徒弟,尚雲祥的親師弟薛顛。
“哦,你是薛顛啊!”趙德謙想必是聽說過薛顛的名字,自忖,自己鬥不過他,剛剛那股子盛氣凌人的勁頭稍微消減了幾分,說道,“說話要講理,你倒說說,我怎麼不懂規矩了?”
“不懂規矩,更不懂人事兒!”薛顛只冷冰冰的問道,“這夥子東洋鬼子不知道,你還不知道麼?出席人家的喪事要準備什麼?要準備喪禮?喪禮,你準備了麼?”
“喲,這個……”趙德謙聽了此言,露出了些許的笑意,這笑意中有得意,更有幾分囂張,只說道,“喪禮自然是準備了,倒不是我準備的,是太君準備的!”
只說罷此話,趙德謙回頭,向領頭的倭寇一行禮。
這倭寇自然走了兩步,上前。
“韓慕俠先生,不會不認得我了吧?”這倭寇說道,“剛剛見過面,我是東鄉平八郎!”
“哦,我記得你!”韓慕俠只冷冷的回答。
“我有一份重禮給你,作為你母親去世的喪禮!”說罷此話,東鄉平八郎只帶著狡詐得意之色,把手伸向自己的懷中,他摸索再三,卻突然間臉色更變。
“嗬,重禮,是何重禮啊?拿出來,給我們天津衛老少爺們兒們開開眼吧!”薛顛這陣子卻露出了更多的狡詐,只催促道,“都說你們東洋人懂禮儀,我倒要看看,你備下的是何厚禮!”
“呀……”這東鄉平八郎,只突然間高叫一聲,他求助似的看了看趙德謙,趙德謙卻並不解其意,如是再三,終於沒得到趙德謙的回應,東鄉平八郎這才說道,“實在是不湊巧,今日的重禮沒來得及帶來,改日,我再另行前來吧……”
“哦!你這是街頭打拳賣藝——全憑嘴把式啊,沒有喪禮,還準備受我們的喪頭回禮麼?”薛顛擠壓式的,再度問道。
“重禮沒有,禮輕情意重,我這還有準備!”趙德謙兩隻三角眼一轉,主意馬上來,他直從懷中掏出了兩塊銀元,往韓慕俠手中一塞,“這也總行吧!”
“我辦喪事之初,訊息已經放出去了,你問問在場的人們,有一人如果是給我現錢作為喪禮的,我肯定是不收!”韓慕俠只又把錢扔回給了趙德謙。
“這,你不收,總不能代表我們沒準備吧……”趙德謙奸笑一聲,說,“心意,我們總還是有的!”
“我當家的身體最近不好,禮物多少,人不怪。禮數大小,人也不怪!”只見,為難之際,韓慕俠的妻子張秀茹,已然上前,她悠悠下拜,“嘭”“嘭”“嘭”,給趙德謙磕了三個頭。
在場之人,無不挑起大拇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