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5章 十年不晚(1 / 1)
跟隨大了,給母親送過了路,回程不走回頭路,返回家後,韓慕俠嚎咷痛哭,重重的在母親的牌位前磕了三個頭。
這一場喪事,只剩下明日的出殯了。
入夜時分,少有的清淨,韓慕俠調整好情緒,終於有時間,和張佔魁、尚雲祥坐下來,聊一聊最近的事情。
首當其衝的,就是薛顛。
“薛顛現在了不得了!”只聞韓慕俠提及薛顛,尚雲祥不無感慨的說,“他自始至終是個武痴,始終想要跟人分個勝負,爭一個第一的名聲,跟你交手吃了些虧,但你為人磊落,他也認可,可是跟別人,他就不服了。那一日與傅劍秋交手,他一個失誤,被傅劍秋所抓住,只一巴掌拍在了他的後心,把他從旅店的二樓擊出,徑直摔在了一樓!”
“這我是知道的!”韓慕俠點頭稱是。
“隨後他便走了,走去了哪裡不知道,但一走就是十來年!”尚雲祥說道,“他是前兩天才回的天津衛,回來,就放出了風,要和傅劍秋二次比試!”
“這……”韓慕俠只有些無奈,他搖搖頭,按理說,韓慕俠雖然仍舊是江湖人,為母親服喪期間,一切應以母親喪事為主,可是,韓慕俠總要在悲哀期間,時而換換腦子,這才和張佔魁、尚雲祥聊得火熱,他只問道,“最近天津衛的江湖事,我知之甚少,那現在傅劍秋在天津衛麼?”
“我師父走後,傅劍秋本是被師父指派,要成為中華武士會的後續會長的,他當時要來津處理些雜事,正好在天津衛,倆人就碰上了!”尚雲祥只說道,“若非我從中調停,免不了一場惡戰,到時候門戶中內鬥,猶如是二虎相爭,必有勝負,必有一傷,更何況還有兩敗俱傷的可能。說實話,當時我只不過是死馬當作活馬醫,心都涼了!”
“你怎麼調停的啊?薛顛那人,為人甚是直率,只要是他認定的事情,少有可以迴環的餘地!”韓慕俠又問。
“可不是麼!但薛顛是我師弟,對他我最瞭解!”尚雲祥只說道,“那一日,薛顛只到了中華武士會,和傅劍秋撞了個滿懷,見面就脫衣服挽袖子,意欲二次比試。兩旁人等論資歷、論能耐,均與他倆相去甚遠,眼看他們就要動手了,總歸是有聰明人,連忙把我喊了出來。我一出來,就即叫停。”
“薛顛聽你的了?傅劍秋聽你的了?”韓慕俠問。
“薛顛當然不聽了,仍舊要打,但傅劍秋卻是個灑脫之人,原本,當年他勝薛顛也只是僥倖,料想薛顛十年在外學藝,總有驚人之能,他也不想再和自己的師弟撕破臉皮,眼見得我現場相勸,他立刻停手,只對薛顛說先聽我的話,如若我說的不在理,那便繼續打,如果我說的在理,那便再議!”尚雲祥說道,“好在,我說的在理了,薛顛也認!”
“哦?”韓慕俠聽了此言,尤為感興趣,他只給張佔魁、尚雲祥喝空的茶杯續上了茶水,繼續問道,“師兄,您是怎麼說的啊?”
“我告訴他,師父去世之前早有交代,說天津衛的形意門,真正算得上學藝精純的、能繼承他衣缽的,唯薛顛爾,如我、如傅劍秋等人,雖能為也甚高,終究是學的雜了。師父怹老人家在世時,最認薛顛,而且認為薛顛當年敗在傅劍秋之手,並不是真敗,而是故意留招。倘若再戰,薛顛與傅劍秋二人還不一定誰勝誰負,更何況薛顛佔了年齡上的便宜,體力、精力都有更大的增長空間和潛力。”尚雲祥說,“我告訴薛顛,我們師父去世之前有說辭,說這中華武士會不可一日無主,薛顛不歸,此位由我和傅劍秋代理,薛顛既歸,則視其人品和武學造詣,把中華武士會全權交於他的手中。”
“薛顛聽你說過這話後,他定然是高興壞了吧!”韓慕俠聽聞尚雲祥此言,只由衷感嘆李存義對薛顛的偏愛。
“非也,薛顛此次回到天津衛,並非是為了佔據中華武士會,而是要和傅劍秋比武,他是要一雪前恥,聽了這話,起初並不為所動!”尚雲祥說道,“直到傅劍秋表態,他只大度的從懷中取出了中華武士會的印信,交於薛顛之手,只對薛顛言講,當年一招佔據了上風,實在是僥倖,現在時過境遷,薛顛的本事定然高過自己。更何況,時值多事之秋,與其內鬥,不如把精力一直朝向外面對敵。傅劍秋只這一示弱,把面子給足了薛顛,薛顛也就不好說什麼了!”
“薛顛生受了?”韓慕俠只問。
“當然不可能生受!”尚雲祥搖搖頭,說,“薛顛當堂只對大家言講,他薛顛此次回到天津衛,確實是為了和傅劍秋重新比試以分出勝負,但既然話已經說開,當年的誤會已然不再,自己也就不能再和師哥動手了。師父有言在先,要視他薛顛的人品和武學造詣,在考慮是否把中華武士會全權交於他的手裡,他要不當場露兩手,只怕大家還心有疑惑。只說道這裡,他便給大家展示了他這十年以來的所學。”
“所學為何?”
“基礎還是形意拳,是我們形意門的東西,但他十年來,遠赴山西,卻投在了形意門老祖宗李洛能之孫李振邦的門下,和他學的是最精純的形意把式,能耐已臻化境!”尚雲祥只說道,“招數一出,確實讓我們歎為觀止,只認為,當下,天津衛的形意門,無出薛顛之右者。”
“如今的薛顛這麼強?”韓慕俠聽聞此言,尤感興趣,只說道,“師兄,那薛顛,與您比又如何呢?”
“他出走前,論手段,我強於他,但念及同門之誼以及他的脾氣秉性,我讓著他,但如今,我自視不如,他之強,不僅體現在招數、修為上,更體現在對武學二字的理解上,體現在他與人交手的經驗上。”尚雲祥開誠佈公,只說,“可以說,現在的薛顛,在各方面都不在我之下。”
“所以,我才尤為擔心!”張佔魁只接過了尚雲祥的話,向韓慕俠說道,“要知道,薛顛當年自視無敵,卻只吃過三次敗仗,一次輸給了傅劍秋,促使他離開天津衛,另外兩次,卻全都敗給了你!我們做人不能格局太小,但該防總還是要防,倘若他日,薛顛要找你來,你要怎麼登對呢?所謂‘君子報仇,時年不晚’,今日,薛顛算是藉著你母親喪禮之際,向你報到了,還賣給你一個大人情,倘若他日,他拍門找你來,要再與你比試高下,你又該如何呢?”
“這……”韓慕俠連想都沒想,只點點頭,眼睛先是一眯,隨後一瞪,說道,“他不找我,我還要找他呢!等到忙完了手頭的事吧,到時候,我要和他好好盤桓一下!”
“切不可再動與人爭鬥之心啊!”張佔魁聽了韓慕俠之言,只道他又起了比武之心,連忙相勸,“這個世道,光論武學,誰高誰低,又有何意義,天下第一又有何意義!”
“自然是有意義的,但這事兒,我有所行動的時候,定然也會從長計議,畢竟我不是毛躁之人!”韓慕俠解釋。
“你不是?你不是麼?”尚雲祥反問如此,卻只不發一言。聽了剛剛韓慕俠之言,他心裡有些擔心。
一夜無書。
再至次日清晨,便是為韓慕俠之母韓王氏出殯發喪下葬的日子。
一大早,天還沒亮,人群已經縷縷行行,向王家大墳處聚集。
這些年,韓慕俠的交際是廣的,前來給韓王氏送行的人數,沒有一千,自也有八百。
韓慕俠只扛著引魂幡,年紀尚小的韓少俠卻已然懂事,他抱著瓦罐,跟在父親的身後,一行人打頭,只向衛南窪青凝侯的祖墳方向行走。
扛著韓王氏棺材的,是精兵營十六名精兵。這十六人,身高相仿、體態相當,一個個兒都是精壯的身材,刀砍斧剁一般的健美。無論是路上看熱鬧的行人,還是送葬隊伍中的人群,都對韓王氏人生中這最後一段歷程嘖嘖讚美,說一個老婦,一輩子活到這個份兒上,有這麼個好兒子,以如此的規格給自己下葬,不枉為人母一場。
一路上少不了各種儀式,花了三個餘時辰才抵達墳地。
下葬之際,韓慕俠少不了又痛哭一場。
但隨著棺材的下葬,這一場喪事,便已然辦完。
回到家,吃過了豆腐宴,韓慕俠送別了諸家長輩、親眷、摯友,卻強留姐姐秋妮在家小住,一來是要姐弟、姐弟媳之間再多做盤桓、親近,二來也是讓秋妮與過繼給韓慕俠的親生兒子韓幼俠再多親近。
到了第四天頭上,一大清早,韓慕俠已然脫去了孝服,只在胳膊上掛了條黑紗,算是為母服孝。他卻要再騎挎鬥摩托車,趕赴西郊楊柳青鎮的精兵營。
秋妮一把將韓慕俠攔下,只道母親屍骨未寒,張秀茹連日操勞身體愈發虛弱,韓慕俠不該這樣著急做事。
未等得韓慕俠解釋,張秀茹已然替韓慕俠打圓場,她只道:“二姐有所不知,婆婆在世的時候已然留下遺言,讓韓慕俠忙過了喪事即刻重歸疆場。‘娘生前留下了話,說慕俠為國盡忠,就是對娘最大的孝。’”
聽聞此言,秋妮不再強行挽留,只任由韓慕俠離去,自己卻下了決心,要在弟弟家中多住些時日,多幫弟妹做些活計,讓弟妹的身體這期間修養一些。
不說天津衛的家中,只說西郊楊柳青鎮的精兵營。
當一眾精兵一大早圍著楊柳青鎮跑完晨操,返回營中的時候,見韓慕俠已然在演兵場等候,一個個均是又驚又喜。
所謂驚,驚的是韓老夫人剛剛下葬,而韓慕俠轉身便返回沙場,這樣的事兒如果發生在自己身上,自己斷然要在家裡多休息些時日;所謂喜,喜的是那一根被夜行人鋸斷的旗杆,已然被韓慕俠接好,現下重新聳立,比過去更高,而且,旗杆上那一面失而復得的營旗,正在迎風招展。
“慕俠先生,您這就回來了?”趙登禹見了韓慕俠,立刻上前,他顧不得擦去滿頭的汗水,只到韓慕俠身前,筆直站定,行了個禮。
隨後,張藎忱也來了,他也到韓慕俠身邊,行了個軍禮。
“雖不是行伍中人,但一日離開這裡,一日心裡發虛!”韓慕俠只指了指重新隨風飄擺的旗子,說道,“更何況,大家心裡還有如此這樣一個心病,這個心病我要是不給你們解了,想必你們日常訓練,也不是個心情!”
“先生所言極是!”張藎忱只點了點頭,對韓慕俠說,“這旗子是怎麼失而復得,我們都已經聽去天津衛幫忙的兄弟們說了,只是慚愧,老夫人去世,我們這群人因為訓練,卻無從去給行個禮。不過,心意可鑑,老夫人送路、出殯的兩日,我們均是面南而拜,遙相給老夫人磕頭了!”
“你們的心意,我懂,倘若因為此事,耽擱了你們的訓練,我心裡才過意不去!”韓慕俠只說道,“連續幾天,你們的訓練科目還都在堅持麼?”
“自然是堅持,不敢放下!”張藎忱只說,“晨起、黃昏兩次跑步,上午的科目是刀術,下午是戰術和射擊,這幾日均是如此!”
“空口無憑,馬上列隊,正好這些日子也沒齊練,趁著今天大早,先把本事給我展示一下吧!”韓慕俠只說道。
“成!”聽聞韓慕俠的命令,趙登禹只把命令哨含在了口中,他長吸一口氣,赫然吹響,那哨聲刺耳,而令隨哨抵達,千餘精兵自然即刻就整好了隊伍,只以哨聲為令,迅速展開,隨即從肩頭摘下大刀,練起了最粗淺、卻又最實用的殺敵刀法。這刀法源自八卦刀,以崩、拔、軋、撩等為基礎招式,雖然簡單,卻也實用,配以招數用出之時的怒吼,如山呼海嘯一般,韓慕俠見此情此景,只不住點頭,心裡欣慰不已。
一套刀法練完,千餘人大刀還匣,重新整飭好隊伍,聆聽韓慕俠的點評。
“兄弟們,幾天不在,我在天津衛忙一些家事,想必大家也都知道了,我家裡有一門喪事。我韓慕俠感謝大夥兒,對我的理解,更感謝大夥兒,為我母親是喪事所出的這一份力!”韓慕俠只說道,“我尤其感謝大夥兒,不揚鞭自奮蹄,不用我的強迫,依舊每日自律習練,今天這一陣,無論是刀法、佇列,還是每個人的呼吸、氣勢,都幾乎都做到了完美。”
眾精兵聽了韓慕俠這一番讚美,都自感驕傲,個個兒露出了興奮的神色。
“這套刀法,我教到這個份兒上,你們學到這個程度,已經到頭兒了,我再無可教、你們再無可多學,無非是每日勤加練習,以便日後再疆場上活用而已!”韓慕俠只說道。
“謝慕俠先生!”演兵場上,千餘名精兵異口同聲的答道。
“然而,你們以為能耐練到這個程度,就夠了麼?不夠,遠遠的不夠!從今天起,你們在繼續掌握這門刀法的同時,我還要給你們推出個新專案,這新的訓練專案,卻比那刀法複雜的多,但在戰場上,卻同樣異常管用,你們想學麼?”韓慕俠讚美的多了,突然間話鋒一轉,卻扯出個新的話題,他只向一眾精兵問道,“學這個,將比學刀法更苦些!”
“先生,只要是能殺敵的,只要是殺敵有效的,我們都願意學!”趙登禹只上前,代表著身後這千餘精兵,高聲向韓慕俠喊道。
“好,既然如此,我給你們請來個朋友!”韓慕俠只高聲向手下精兵說罷,隨即向四面八方喊,“來啊,兄弟,別隱著了,出來吧,這事兒,只有你能幫我,你可莫要袖手旁觀!”
眾精兵聽聞韓慕俠狂喊,均不解其意,四下觀望,並無他人前來。
“兄弟,你還要在這營中隱匿多久?既然有心見我韓慕俠,如約而至,現在該是時候顯露身形了吧!”韓慕俠再次高聲喊道。
陣陣微風襲來,突然間,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之下,卻有一道黑影閃過,這黑影在眾精兵的佇列中穿梭,身法之快,甚至沒有人看到此人的長相。眾精兵練腿上的功夫許久,日日長袍,自忖卻誰也不敢說有這人這樣的神速。
且說,這人聽了韓慕俠兩次呼喚,自然再隱匿,而現出身形,但他現出身形,卻不著急登臺,與韓慕俠打招呼,反而在精兵佇列中狂奔,似乎是有賣弄本領之嫌。
韓慕俠見此,臉上只露出了會心的微笑。
“兄弟,沒想到,你這身輕功,多年來也大有進境,倒讓哥哥我自嘆不如了!”韓慕俠朝此人高聲喊道。
“師兄莫要客套,若論輕功,他人我自是不服,卻唯獨服你!”這人一邊跑一邊說,跑的速度之快,以致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
“行了行了,莫要炫技了,快快登臺,讓大家好好認識認識你!”韓慕俠再次相勸。
這狂奔之人,聽了韓慕俠招呼,這才登臺。
登臺之後,他只向韓慕俠雙手抱拳作揖,只說道:“師兄,弟弟我剛剛失禮了啊!”
“一山更比一山高,你這露一手,也好讓大家知道,我韓慕俠身邊自然還有高人!”韓慕俠抱拳拱手,作揖回禮說道。
韓慕俠話雖如此,但演兵場上,千餘精兵,卻幾乎全部露出了鄙夷的神情。他們的表情好像在說:“此人無非是身法快些,但行為長相猥瑣,又有什麼真實本領能教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