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6章 人難貌相(1 / 1)
且說,薛顛聽了韓慕俠的召喚,只用出自己的神行之法。
身法之快,出自韓慕俠意料之外。
但在韓慕俠教導下,一眾精兵看來,薛顛的身法縱然快,也不過爾爾。
且說這一幕之下,薛顛只喊道:“師兄莫要客套,若論輕功,他人我自是不服,卻唯獨服你!”
聲音卻從四面八方傳來。
韓慕俠哈哈大笑,與薛顛言講,讓他停下身來,與諸位精兵見面,顯出自己的真身來。
薛顛這才駐足。
但薛顛不糊塗,他猿猴一般的眼睛看似無神,實則滴流亂轉,把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事實就擺在薛顛的眼前。
韓慕俠調教出的這一眾精兵,絕大多數都不服自己。
“哎喲,師兄,您這一隊兄弟,別的不說,若論是士氣,比別處當然要強不少了!”薛顛只點了點頭,對韓慕俠言講道。
韓慕俠微微一笑,並未置可否。
這一眾精兵,卻兀自都顯現出了驕傲自豪的神色。
畢竟,不久之前,就是這一隊精兵,手刃了東洋來侵華的倭寇兵,殺得對方片甲不留,而且直到今日,倭寇兵活不見人、死不見屍,完全沒有半點的蛛絲馬跡可尋。縱然是倭寇兵把矛頭對準了己方,卻又沒有十足可以信服的證據。
所謂“我最喜歡你痛恨我,卻又拿我無能為力”的心態,在一眾精兵身上,顯而易見。
薛顛是個鬥蟲兒,日常就以與高手比武並取勝為樂,誰服自己、誰不服自己,他看得一清二楚,這陣子,精兵們的態度,他了然於胸。
但當下的薛顛,卻不是往日的薛顛了。縱然是他知道有人不服自己,卻也要掂量一下自己的斤兩,再掂量一下對方的斤兩。假若對方遠遠不如自己,那自己斷然犯不上動手,和弱者比武,縱然是勝了,對自己的名聲也不會有甚大增益,弄不好,還要落下個“薛顛恃強凌弱”的口實;倘若對方勝過自己,那再不服,薛顛則斷然是要跟他動一動手、分一個高下的,縱然是自己輸了,那他大不了再找高人學藝,學成後拍門找他來,於薛顛卻落了個“不服輸”的英名。
但眼前這一眾精兵,縱然是看起來個個兒強悍,但說實話,卻都是外門的把式。要是不比拼內力、不比拼技法,只是在戰場上拿著刀槍比劃,薛顛或許鬥不過眾人,但戰場上比拼的是全方位的技法,這技法不在取勝,不在點到為止,卻在最終一招斃敵、直接取勝,這正合了薛顛的心意。薛顛想都不用想,自知自己遠遠勝於眾精兵,自然沒有了那一分爭鬥之心,反而顯出了一絲宗師的氣派。
“師兄,我遠離京津冀久矣,而且是久未出世,大家不認識我,自也是可以理解的。”薛顛自然站定,只拿出了一份過去難尋的平靜,對韓慕俠說道,“我估計,不僅是大夥兒,怕是您也不知道吧!”
“我……”韓慕俠不知道該如何敘述對於薛顛的瞭解,只吞吐了一句,自然苦澀一笑,說道,“兄弟說的在理,這些年,我也久久沒有聽到你的訊息,你究竟是去哪裡了啊?”
“那一日與傅劍秋一戰脆敗,而後我便遠遁。”薛顛只搖搖頭,說,“所謂殊途而同歸,這與您當年遠遁江湖離去,雖然原因不同,但道路是想通的。”
“這麼說,你也有奇遇了?”韓慕俠只聽薛顛言講至此,有些好奇,只問道。
“談不上是好奇,總歸是心誠所致,金石為開,總算找到了個名師,對我重新下功夫,嚴加指點,而我,卻又沒像當年您那樣,因此遠離了江湖!”薛顛只說道,“事實上,江湖的這些事兒我都知道,京津直隸一帶的,河南山東山西一帶的,還有湖廣的,我都知道。不是我擅長打聽,而是我的師父雖然是出家之人,卻又行出了在家之事,把這江湖的種種講與我聽,幫我分析這其中的恩怨情仇和歷史沿革,讓我有了個更直觀的認識!”
“敢問,你的師父,名諱是何啊?”韓慕俠問道。
“我的師父,除了您知道的李存義之外,另有其人。”薛顛說道這裡,只深沉的嘆了口氣,說,“李存義師父是把我領進武術殿堂的恩人,他教我形意拳,讓我知道了這一門的博大精深,但我的功夫對付三腳貓足夠使,對付高手,卻還有不足,縱然是我苦練勤學,日日琢磨,把自己所擅長、所掌握的能耐練到了極致,距離高手,卻總還有些距離,也正是因此,我才會幾次三番的吃敗仗。”
“兄弟,你這不叫吃敗仗!”韓慕俠知道,薛顛曾經敗在自己的手下兩次,怕薛顛痴了心,以為今日之約是為了要與薛顛比武,故而解釋道,“實際上,同門之間的比拼,古已有之,有時勝,自然有時敗,而勝敗都乃兵家常事,都挺正常。”
“師兄,您不用這樣敏感,您形意、八卦兩門都精通,與您比,我是自愧不如的。”薛顛只搖頭,說,“但藝到知羞處方長進,我既然知道不足了,總得有自己的路數來增長自己的本事,我也得謀求長進啊。當年我出走,不是因為落敗而抬不起頭,實在是想遍尋名家,再漲閱歷。”
“嗯嗯嗯,我聽說,你確實有幾段奇遇呢!”韓慕俠聽了薛顛之言,只說道,“師兄尚雲祥言講,說你拜在了李洛能老祖的後人名下?”
“徒不言師諱,恕個罪說,我還在李洛能老祖宗的名下,習學的還是形意拳。”薛顛只點點頭,說道,“這幾年,首當其衝給我用功的,是李洛能老祖的後人李振邦,跟怹老人家,我沒少漲能耐!”
“我瞧你這一身‘猴勁’激增,想必,他把你這形意拳中的猴形拳重新用功了吧?”韓慕俠只笑言,“當然,這是你身上的能耐,你要是不願意說與我聽,那便也作罷!”
“哪兒能啊!論人品、論德行、論能耐,天津衛的武術界,甚至是京津直隸的武術界中,同輩人裡,我最佩服的就是師兄您,師兄您既然問了,我自然知無不言、言無不盡!”薛顛聽聞韓慕俠之言,也笑了,說,“不假,李振邦先生是給我用了不少功。當年,我習學的形意拳猴形拳,一共八八六十四手,機緣巧合與李振邦先生相遇後,講明瞭來意,那先生欣然點頭應允,給我重新說招,興許也是見我這六十四手的本事用的格外精純,特意把這六十四手每一手重新拆解,一手幻化出四個招式,六十四手卻已經充實為兩百五十六式。”
“哎呀,所謂實者虛之、虛者實之,你這兩百五十六手的猴形拳,想必也是虛虛實實、大大小小、真真假假的套路!拳貴精而不貴多,藝貴專而不貴廣!”韓慕俠聽了這話,只點點頭,說,“兄弟,此一路拳法你自然熟練掌握,自然是到了百尺竿頭更進一步的境地了。”
“不敢,不敢,師兄謬讚了!”薛顛只搖搖頭,卻又說道,“李振邦先生給我說能耐,這江湖中與我親近的人都知道,想必現在知道的人更多,大家對我這兩百五十六手的招式,心中多多少少卻又有個耳聞了。而除此之外,我還另有所學,另有所成、另有所專!”
“哦?此又是何?”韓慕俠只問道。
“師兄啊,實不相瞞,接下來我與您說的經歷,怕是江湖中沒有幾人知道,縱然是知道,卻也把這當做我自己杜撰的奇遇,不把這當成真實的事實!”薛顛只說道,“實際上,我說的千真萬確,沒有絲毫的杜撰,我的為人,師兄您是知道的!”
“兄弟,我願聞其詳!”韓慕俠知道,自己應該避免與薛顛動手,以免兩人之間剛剛建立起的信任又出罅隙,但除此之外,卻又應該格外的,滿足薛顛的心願,讓他在人前顯貴,把他自己真正所驕傲的,所願意展露於外的,盡數說與大夥兒聽,於是果斷引導說道。
“不瞞師兄,當年我六十四式形意猴拳既已經練得,果斷與李振邦先生作別。”薛顛只說道,“李先生是化外高人,日常以修道、清修為主,見我去意已決,也未作阻攔,他想必也知道我志在四方的心思,只囑咐我需要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的道理,切莫與他人輕易動手。畢竟,我的本事,當時在李振邦先生看來,已經足以和天下武術界九成以上的高手切磋,而不至於落敗。但他也擔心,我遇上剩下那一成真正強於我的高手,並非人人都如師兄您這一般,倘若真遇到下手兇狠之輩,那我必然吃虧,但凡吃虧,便要受重傷。”
“實不相瞞,兄弟,到了現在,我也不敢自忖自己已經能戰天下九成之武士。而李振邦先生既對你有如此高的評價,兄弟,做哥哥的我卻要恭喜你了!”韓慕俠只說道。
“師兄客氣了,你格外的客氣了,你要是再跟我這麼客氣,我便沒有在這兒和你繼續聊天的必要了,咱倆各走各的路,你就當我從來沒來過這兒也就是了!”薛顛一搖頭。
“我是由衷如此,既然兄弟你不受,那我不說便是!”韓慕俠含笑,只說道,他知道,薛顛現在已經心花怒放。
“師兄,不瞞您說,您師弟我的為人,您是知道的。尤其是當年的我,說好聽了,我是不改初衷,說不好聽了,我那時就叫‘狗改不了吃屎’。”薛顛只說,“當年的我,一時間格外自負,心想既然連李洛能的嫡孫李振邦先生都認為我有絕學了,我當然要四處轉一轉。而天下武術出少林,我自然要和少林的高手比試比試,一比便能掂量出自己的斤兩!”
“哎喲,你去少林寺了?”韓慕俠問道。
“不假!”薛顛只說道,“辭別了李振邦先生後,我拿了些盤纏,從山西出發,轉道便赴了河南嵩山少林寺,不為爭強鬥勝,卻只為稱一稱我的斤兩!”薛顛只說道。
“那結局怎麼樣?”韓慕俠問。
“爬得越高,摔得越狠!當年,我抵達了少林寺,只說明瞭要與少林派比武的想法,便被門口守門的小僧所拒。他只道,這少林寺的大師或者已經圓寂,或是已經還俗從戎,當時那寺廟中幾乎不剩武僧,實在是沒有可與我比試之人,讓我間隔些時日再來。”
“嗯嗯嗯!少林寺眾僧人雖然說出家,但心懷家國,卻也是在家之人,時常濟世,這也是他們的本分!”韓慕俠說道,“那你聽了這話,走了?”
“您想想,我能走麼?我幹什麼去了!”薛顛一搖頭,說,“我只一把將這小僧推開,一推之下,見小僧掙扎,便用上了些許的內力,豈知被這門口守門的小僧盡數拆解卸去,一下子保持了警覺。此後,與小僧交手了十餘個回合,總歸是這小僧年齡小、修為淺,被我幾掌打法。而寺廟中卻出了箇中年的僧人,他對我說是少林的監寺,是專管武僧的,以為我是鬧事之人,便與我動手。打了將近百合,他沒有遞進招,卻被我一個撩陰掌打中小腹,好在我並沒有催動內力,也沒傷他,他這才知道我是個潛心修行之人,只為習武而上山,一時感念,引我進寺,見了他們的方丈。我原以為方丈會是個得道的高僧,卻見那方丈的年紀也不甚衰老。那方丈只告訴我,確如門口守門的小僧所言,當時的少林寺,真正的高手都已經還俗濟世投身疆場了,當時留在寺中的和尚,多數為潛心修佛之人,卻不願與我動手。但他給我指了個方向,說少林寺中眾武僧,若有出師還俗之念,必打達摩堂的銅人陣,讓我去試試。”
“兄弟,你說什麼?你打了達摩堂了?”韓慕俠眼睛瞪得又大又圓,只問道,“你的意思是,你一個身在俗世之人,竟然入了少林武術的最高殿堂了?”
“是的!”薛顛只點點頭,說道,“這也是讓我感慨的地方,方丈見我雖然有些傲氣,但這傲氣更多的卻是以武為先,知道我是個純粹的武者,便把那達摩堂向我開放,任由我去攻。”
“這麼說,你打了達摩堂了?”韓慕俠深深吸了一口涼氣,問道。
“是的!”薛顛說道,“如果不是打了達摩堂,想必我還不會有後續的奇遇,如若沒有後續的奇遇,我怕只還是個普通的武夫。”
“快快快,說來與我聽聽,這達摩堂是個什麼樣子?”韓慕俠也起了好奇,只向薛顛問道,“多少俗家之人想要一窺達摩堂真容,怕是連邊都挨不到,你這一回,真是要讓我們大開眼界了。”
人不可貌相。一眾精兵之前均覺得薛顛是個身形輕佻的武者,誰也沒想到,在這一身猴形之下,竟然還深埋著如此多的淵源,都願聽薛顛再多說幾句。情難自已、情不自禁,這夥子精兵,竟然自覺不自覺的,圍到了薛顛身邊,爭著往薛顛身邊站。
“說起來複雜,其實卻又簡單。”薛顛只笑言,滿心歡喜,他只說,“若不是進了達摩堂,我興許這一輩子都見不到真正的高人,更不要提學到真正高深的功夫了!”
“怎麼,李洛能老祖之嫡孫李洛能都不能算高人麼?”韓慕俠問。
“和我們比,算是了,但與這少林寺的高僧算起來,現世之人,都還比怹差的遠!”薛顛只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