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7章 百歲期頤(1 / 1)
歷史記載,達摩堂是菩提達摩祖師修禪練武之所在,為了表示對前輩先人的尊重,亦為表示對傳統精神之不忘,自清中期以來,武林中雨後春筍般興起了不少達摩堂。
有的達摩堂就是一間門面,由公認的武學大家所駐,有人前來挑戰,自要是打敗駐在這達摩堂中的高手;有的達摩堂是高人所建,堂內並無一人,但以機關訊息、轉心八寶螺絲製造出精密的儀器,如同仿生學一般,以人形、動物形的木人、鐵人、銅人駐紮,但凡有人要進入堂內挑戰,自然要破了所有的機關訊息。
薛顛所言的少林寺的達摩堂,就屬於是後者。而在他看來,即便是在當年,少林門人中,真正能打破達摩堂出師下山的晚輩後生,實在是少之又少,這才彰顯出他當年的威風八面。
薛顛這話是對在場的所有精兵言講的,但興許知道這段淵源的人少之又少,所以,除了韓慕俠以外,在場眾人並沒有顯現出過多的吃驚。
但韓慕俠卻總愛追問個為什麼。
“那麼,兄弟,既然打破了達摩堂,你口中的高人又是誰呢?”韓慕俠只問道,“難不成,這高人比李洛能老祖的嫡孫李振邦還要更高麼?”
“唔!”薛顛只點點頭,說道,“確實是高!當時,我只打破了達摩堂,隨即要從少林寺下山,但進入達摩堂是從正殿的南門進入,打破那銅人陣的機關訊息,卻要從北門而出。出北門之際,我自認已經將少林一脈的武學盡數破解,心中說不盡的驕傲,不曾想,達摩堂北門外一個拄柺棍的老僧,卻只歪著腦袋斜著眼看我,然後哼哼一笑。”
“哦!”韓慕俠點點頭,他知道,薛顛口中所言這高僧,斷然是指的這老僧了。
“嗯!”薛顛也知道韓慕俠為何感慨,只說道,“我當時心花怒放,但自顧還沒忘了禮數,只向那老僧深施一禮,道了聲辛苦,未曾想,那老僧見我卻只咧嘴一笑,微微搖頭。他只問我,‘這麼,施主,打破了達摩堂了?’我自然回答是,那老僧卻又說,‘達摩堂現在卻也沒落了,沒有當年的那般精巧了!’”
“這老僧反倒把你打破達摩堂的喜悅給抹去了!”韓慕俠笑言。
“可不是麼!”薛顛點頭,說道,“當時,我就問這老僧,問他所謂‘並無當年精巧’卻是何意。老僧只言講道,高人佈下的達摩堂,自然高明,西洋轉心八寶螺絲布置的也就更巧妙,而如今,這少林寺的高人絕大多數都已經不在,即便佈下了這陣勢,卻也只能說是不過爾爾。我一聽這話,就有些不樂意了,只敷衍了幾句,想要離去。那老僧見我離去的背影,卻只叨叨唸唸了一句,說我如果即刻下山,身上的形意猴拳縱然是再精妙,也不過爾爾,碰上高手還依舊要落敗。潛心向武,終究不過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那你是怎麼回答的?”韓慕俠問。
“我還能怎麼回答?正在得意之際,正在渾身熱熱乎乎的時候,人家一盆涼水從頭上給我澆下來,我還能怎麼樣?不著急已然是不錯了!”薛顛只說道,“但老人家看我離去的背影,就能看出我最得意的猴拳不靈,卻出乎了我的意料,我只向那老僧問,問他話中是什麼意思,那老僧說得倒也直白,讓我再打一遍,他便給我指出!當時,我是不惦記打的,畢竟,打拳給那樣一個行將就木的老僧看,無甚意義,但轉念一想,這老僧既然能一眼看穿我的拳路,說不定他年輕時有何奇遇,如若真能得他一招半式的指點,只也有益無害,於是就把中衣褪去,當著他的面打了一遍。”
“唔唔唔!”韓慕俠點點頭,“形意猴拳,你是兩度學藝深造,卻也得了真傳了!”
“身體輕小秉性靈,縮力縱身令人驚,看它一身無定勢,遇敵撲抓倒輦行。躲閃刁拿四角奔,打前顧後腳底靈,利爪進擊人難防,進進退退眼中神。舒臂縱跳勢輕靈,性屬陽剛縮力精,拳順能使心寧靜,力達指端爪為鋒。”薛顛說罷此話,只一邊背誦形意拳猴形的拳訣,一邊把猴拳打了幾勢。
之前剛剛對薛顛還不甚信服的精兵,只見了薛顛這一套拳法,自然個個兒亮了眼睛。都是習武之人,見了真本事,當說是人人興奮。
“不錯,這是猴拳,兄弟,幾年沒見,你這猴拳打的越來越好了!”韓慕俠見薛顛只隨意亮了兩手能耐,知道這能耐肯定已經震懾住了現場的眾精兵,臉上的笑容更加篤定。
未曾想,薛顛卻只搖了搖頭。
“師兄,這是我隨老僧習武之前打的猴拳,雖然精巧,但幾乎被老人家一語否定,人家說了,我打的這個不叫玩意兒!”薛顛說。
“哦?可是,論招法精準、論力道拿捏、論勢頭進退,已經堪稱完美了啊!”韓慕俠只問道。
“沒錯,當時我也是這麼認為的,而且,我當時還是剛剛靠著這套拳打通了達摩堂,那老僧如此說我,我能答應麼?”薛顛只苦笑搖頭,“但我跟老僧爭辯的時候,老僧卻只一笑,對我說‘小夥子,你莫要逞口舌之快,你這猴拳究竟行不行,跟我一動手,你就明白了。別看我是少林門人,但跟你動手,我只用猴拳,若用了一招是你不會的,最後縱然是我佔了便宜,卻也算是輸給你了!’”
“哎喲,老僧要跟你動手?”韓慕俠問。
“我哪敢跟老人家動手啊,不怕落敗,就怕取勝,倘若真是一招半式衝撞了那老人家,那豈不是讓江湖笑話我薛顛不懂的惜老憐貧麼!”薛顛說道,“可是,當我把這話告訴這老僧時,老僧卻狂笑不止,怹告訴我‘我活了一百三十多年了,除了當年學藝之時,吃過敗仗,自從出師之後,還真沒人勝得過我。你說江湖,我闖過;你說歸隱江湖之後,重歸少林寺,應付那些前來少林寺挑戰的江湖人,我也應付過,高手見過多少,庸人見過多少,但真就沒人讓我吃過虧。你小子擅用猴拳,你也別光用猴拳,你所有會用的把式都用出來,倘若真能靠近我的身邊,都算是你贏!’”
“哎喲,那老僧一百三十餘歲了?”韓慕俠問。
“嗯!”薛顛點點頭,“我聽聞那老僧已經年過期頤,更不敢與之動手,卻哪知,這老人只拋去了手中的柺杖,一掌向我側翼襲來,這一掌速度頗慢,但到了我眼前時,那一張肉掌卻幻化出七、八個掌形來,不知哪一掌是真、哪一掌是假,招式,卻是我熟識的退步連環掌。我只見這一掌,便知登時一戰,並無大礙,於是只和那老僧動起手來。”
“勝負如何?”韓慕俠問。
“勝負如何?”薛顛苦笑,“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所謂天下武術盡出少林,絕不是一句空話。老僧用的招式雖然是形意猴拳,但招數之詭異,遠非我能想象,甚至自感過去幾十年實在是白練。動手打了不過十餘招,我已然高喊一聲‘不打了’,待得老僧收招撤步,我倒頭便拜,要在老僧身邊用功。老僧問過我的名字、來歷和習武的動機後,卻欣然收下了我!”
“哦,我明白了,後幾年你都在這老僧身邊用功了?”韓慕俠只問,“如若不用這功,怕你是早些年就回去了吧?”
“不假,師兄,說實話,若不是拜在此師父名下,我還真不知道,我之所學,不過是武林中飄飄渺渺的一葉。”薛顛只說,“老人家只告訴我,說見我臉上戾氣太重,而為人太過看重輸贏和名望,本是不該把絕藝傳授給我的,奈何,他在少林寺等了多年,等來的武者帶的功利心多,而真正的有天分的武痴實在是少之又少,人生七十古來稀,老人家已經活了將近兩個七十了,不必想,肯定是時日無多,與其帶著這一身絕藝坐化,反不如傳授給真正的有緣人,他與我有緣,決定把他會的形意拳猴形傳授給我,足夠我享用了。”
“哦哦哦!”韓慕俠聽了薛顛此番話,並不感覺吃驚,他知道,自己當年也是因為類似的絕藝,才得以在應俠身邊用功,於是點點頭,“兄弟,老前輩又是如何重新點化於你,向你授拳的呢?”
“老人家沒有向我傳授新拳,說實話,他只是把我之前習武時,自己養成的那些壞毛病都改過來了,另外,把我的膝蓋練出來了!”薛顛只向韓慕俠問道,“師兄,那‘翻浪勁’之說,你是知道的,對麼?”
“知道,自然是知道,所謂‘翻浪勁’,指的無非是咱形意門出拳之際,拳力道如同海邊浪濤翻滾襲來一樣,一浪接一浪、一潮接一潮,而源源不斷!”韓慕俠點頭答道。
“那你知道形意拳猴形的‘翻浪勁’,該從何而起麼?”薛顛又問。
“老前輩既然練的是你的膝蓋,自然是從膝蓋而起的!”韓慕俠答道。
“沒錯!”薛顛自當和韓慕俠無甚隱瞞,只雙膝微微一彎,瞬間彈起,力道所用之巧,自有幾番精妙,而形已頗似猿猴的薛顛,此刻與猿猴竟然又多新增了一分神似,他只說道,“過去習武,前輩均傳力從地起,而我那師父卻告訴我,力從地起固然沒錯,但也要用地力之反作用,以把力道傳導,以一分力借一分力,作用出的結果,卻是一加一大於二了。這其中的訣竅,就是活用膝蓋,膝蓋一旦活了,則力道足可以從腿傳導至腰,然後或是發與雙臂,或是發於膝擊,均是更顯其能了!”
一邊說,薛顛又打出了幾趟形意拳,此一回,與剛剛那一套幾乎一模一樣,但若論是靈動、力道、角度,乃至打拳時的精神,卻又有過之而無不及,卻如同又換了個人一樣。
“精妙,絕妙!我自嘆不如!”韓慕俠讚不絕口,只道,“少林老僧期頤之年老當益壯,傳授給你這絕學,我實在是欽佩的很,他日若有緣,必要與你換招,向你好好請教!”
“師兄,沒問題,你一句話,咱倆沒有藏著掖著的!”薛顛見韓慕俠表情懇切,知道韓慕俠絕非是出於客套說出這一番話,“不過,聽你這話中之意,今日約我前來,卻並不是為了向我酬謝這軍旗之事,更不似要與我換招,卻要問我何呢?”
“來來來,兄弟,借一步講話!”韓慕俠只向自己的帳篷一指,說,“你我帳篷之內細聊!”
“好啊!”薛顛點頭,就要隨著韓慕俠離去,但抬眼四下觀瞧,轉瞬之間,卻又忽而把韓慕俠攔住,只道,“唉,師兄,要不然,沒有揹人的話,就這兒說吧,我瞧你這兄弟們,均是意猶未盡啊!”
韓慕俠心思縝密,卻忽略了一直在傾聽他倆說話的眾精兵。此刻,抬頭,卻見眾精兵絲毫沒有解散之意,心下大喜,口中只道:“好!好!好!這既然是更好,原本,私聊之事,便是為了大夥兒。不過,你們還願意聽我和我師弟在這兒嘮叨麼?”
“願意!”現場千餘精兵,自然高聲回答道。
“好!”韓慕俠點頭,繼續向薛顛問道,“兄弟,為兄我雖不才,但外人言講,我卻有三宗絕藝,你可知是哪三宗麼?”
“八卦掌、僧王刀、還有冰泉搶,是或不是?”薛顛只問道。
“不假,兄弟果真瞭解我!”韓慕俠只點點頭,“若論八卦掌,恩師應俠和張佔魁分別給我用功,若論僧王刀,自然也融合了八卦門和形意門兩門之精華。如今,我已經把僧王刀的刀招,化繁為簡,傳給了眾家兄弟,小試牛刀,而夜探倭寇營地,秘斬兩百餘人,不留一活口,一槍未開。”
“不假,我一猜這事兒就是你乾的,要不然,那夥子東洋人不會如此為難於你們!”薛顛只點頭,興奮之情溢於言表,說,“師兄,我有個不情之請,下回再有此事,帶著點兄弟我。為國家盡力,斬殺進犯之敵,原本就是咱們習武之人的本分。”
“有這一說,兄弟,再有此事,我定然叫著你!”韓慕俠點頭,只說道,“可是,兄弟,我說這話,你可別不愛聽,咱倆本事再大,能殺幾個東洋人?而如今正在用人之際,多一個幫手,就猶如多一條膀臂,我之意,是把咱倆身上的能耐,挑幾樣好掌握又便於用在疆場的,跟大夥兒分享。”
“哦,這事兒啊,那沒問題!”薛顛只拍胸脯,與韓慕俠打包票,“說吧,師兄,看上兄弟我哪一招了,咱這就教給兄弟們!”
“這……”沒想到薛顛如此痛快的就答應了,韓慕俠面露一絲慶幸,只向身邊人說道,“來啊,把傢伙事兒都端上來!”
“什麼傢伙事兒?”趙登禹上前問。
“軍刺!”韓慕俠只答道,“接下來幾日,我和薛顛師弟要閉關幾日,一塊兒研究出一套槍法來,結合軍刺的招數,交給你們大夥兒!”
“這軍刺插在槍口,猶如花槍一般,絕了!”薛顛聽韓慕俠之言,已經完全明白了韓慕俠的用意,只單挑大拇指,說道,“兩軍對壘之時,先是打光子彈,然後白刃戰,白刃戰遠距離時,用刺刀,近距離用肩膀後的大刀,所謂刀槍一體,確實精妙,確實精妙!”
“被兄弟看穿了!”韓慕俠只點頭,說道,“若論是槍法,形意門本就是由心意六合槍演化而來的,兄弟,你的槍法應該不錯吧?應該沒撂下吧?我雖然形意八卦兩門都有涉獵,但門戶是八卦門的,若論形意門的本事,當下,天津衛卻說不過你去,你願意幫哥哥我這忙麼?”
“幫!”薛顛口中雖答應了,卻又不斷搖頭,說,“但是,師兄,這可不僅是給你面子,更是每個習武之人的本分。能讓行伍中人在面對外敵之際,多一門取勝之道,我自樂見。於情於理,我都必須答應你。心意六合槍,我自然是精通的!”
說罷這話,薛顛只從趙登禹手中接過一把上了刺刀的步槍,以花槍之法突刺如飛,招式精妙,瞬間就讓人看直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