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1 / 1）
海神祭典的前一日，聖城塞壬的氛圍達到了某種緊繃的頂點。原本就絢麗多彩的城市被裝點得更加輝煌，發光的珊瑚樹枝上掛滿了由珍珠和夜光貝串成的瓔珞，各色水母如同活的燈籠，在特定的水道中緩緩飄蕩，將整座城市映照得如夢似幻。
然而，在這極致的美麗之下，湧動的暗流也幾乎要衝破那層薄薄的偽裝。巡邏的人魚守衛數量明顯增加，他們身著更加精良的銀甲，表情肅穆，穿梭於大街小巷與水路之中，銳利的目光掃視著每一個角落。來自帝國各方的觀禮使者陸續抵達，他們被安置在特定的貴賓區域，帶來的隨從和物資也讓聖城的人口結構變得更加複雜。
“聽濤小築”彷彿成了風暴眼中唯一詭異的平靜點。外界的喧囂與暗湧似乎被一層無形的屏障隔絕，但明窈三人都清楚，這平靜之下是何等的波濤洶湧。
赫夜幾乎不再外出，寸步不離地守在明窈身邊，如同最警惕的守衛。他敏銳地感覺到，至少有超過三股不同的勢力，在遠處以各種方式窺探著這座臨水小屋。雲糕被明窈嚴令待在室內，小傢伙雖然害怕，卻異常懂事，不哭不鬧，只是抱著明窈給他削的小木魚，默默地坐在角落裡。
明窈的修行並未因外界的紛擾而停止，反而進入了某種忘我的狀態。在雲渡的引導和自身強大的求生意志驅動下，她的精神力以驚人的速度成長著。如今，她已能較為自如地展開一層覆蓋周身的精神護盾，雖然持續時間不長，防禦力也有限，但足以應對突如其來的精神攻擊或探查。她甚至嘗試著將精神力凝成一束，進行短距離的精準“敲擊”，雖然準頭有待提高，但這無疑是一個巨大的進步。
更讓她在意的是那幾張獸皮手稿碎片。在精神力的溫養和“海神淚”鱗片的共鳴下，碎片上的符號愈發清晰。她不再試圖強行理解每一個符號的含義，而是轉而感受它們整體傳遞出的“意象”。那是一種浩大、古老、帶著修復與平衡意味的韻律，彷彿在描述某種維繫世界存在的根本法則。其中一張碎片上，幾個符號的排列組合，隱隱指向了聖城中心，那座最高的、被稱為“潮汐之塔”的建築。
傍晚時分，雲渡如期而至。他今日並未指導修行，而是帶來了一套服飾——一件用料考究、繡著淡藍色水波紋路的白色長裙，以及一件同樣質地的斗篷。
“明日祭典，你需出席。”雲渡將衣物放下，語氣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這是大祭司的安排。”
明窈看著那套明顯不屬於她平日風格的衣裙，沒有拒絕，只是問道：“我需要做什麼？”
“出席即可。”雲渡看著她，藍色的眼眸深邃如海，“展現你的存在，穩住你的心神。屆時，無論發生什麼，看到什麼，聽到什麼，記住，你手持‘海神淚’，便是聖城的客人，亦是……命運的持鑰者之一。”
他的話語依舊帶著玄機，但明窈已然明白。明日的祭典，她就是被擺上檯面的旗幟，吸引所有的目光，也承受所有的風雨。
“我明白了。”明窈點頭。
雲渡深深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說什麼，最終卻只是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輕嘆，身影如水流般消散在空氣中。
夜幕降臨，聖城的燈火愈發璀璨，如同海底墜落了一片星空。遠方隱約傳來排練祭典樂章的空靈歌聲，更添幾分神秘與肅穆。
明窈沒有入睡，她將那套白色裙衫換上。衣裙出奇地合身，襯得她原本因逃亡而略顯蒼白憔悴的臉龐，多了幾分清冷與出塵。她將“海神淚”鱗片貼身藏好，幾張手稿碎片小心放入內袋，金屬刺則隱藏在寬大的袖袍之下。
赫夜看著她換上衣裙後的樣子，狼眸中閃過一絲怔忡，隨即變得更加堅定。無論主人是何模樣，他都會誓死守護。
“主人，明日……”赫夜的聲音帶著壓抑的擔憂。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明窈走到窗邊，望著遠處那座在夜色中散發著朦朧光暈的潮汐之塔，眼神平靜無波，“我們一路從屍山血海中闖過來，還怕這區區一場祭典嗎？”
她轉過身，看向赫夜和蜷在床邊已然睡著的雲糕，嘴角勾起一抹極淡卻冰冷的弧度。
“正好，我也想看看，這聖城之內，到底藏著多少牛鬼蛇神。”
海神祭典當日，聖城的氣氛繃到了極點。
明窈穿上那身白裙，帶著赫夜和雲糕，跟著引路的人魚侍從，走向祭典中心。一路上，各種目光像針一樣紮在她身上，好奇、排斥、冰冷，還有躲在暗處不懷好意的窺視。赫夜繃著臉，寸步不離地護著她。雲糕緊緊抓著她的裙角，小臉發白。
祭壇設在最大的珊瑚廣場上，人山人海。高位上，大祭司安然端坐，雲渡靜立一旁。另一邊，以藍珏為首的一群人魚臉色不善。狐酥玉也來了，穿著扎眼的紅衣，搖著扇子，遠遠衝明窈拋來個意味不明的笑。
祭典儀式開始，空靈的歌聲響起，莊嚴肅穆。但明窈能感覺到，暗地裡的湧動根本沒停。幾道隱晦的精神力不斷掃過她，帶著試探和惡意。
儀式進行到一半，該奉獻祭品時，藍珏突然上前一步，朗聲道：“大祭司！今年海神祭，恰逢‘異數’入城！按古老訓示，是否該請這位持有‘海神淚’的貴客，向海神展示其資格，也好讓我等心服口服？”
場面瞬間安靜，所有目光都聚焦到明窈身上。
來了。
明窈面無表情地上前一步。
藍珏指著祭壇中央一塊佈滿古老符文、散發著強大能量波動的黑色巨石——“測靈石”，冷笑道：“很簡單，將手放上去，灌注精神力！若海神認可，靈石自會放光！若是不然……”他話沒說完，但意思很清楚。
這石頭氣息古怪，絕不只是測試那麼簡單。
大祭司聲音平靜：“可。”
明窈走到黑石前，無數目光釘在她背上。她深吸一口氣，將手按了上去。
冰冷！刺痛！那石頭彷彿活物，瞬間吸住她的手，一股狂暴混亂的精神力猛地衝入她體內，瘋狂撕扯！這根本不是測試，是陷阱！
明窈悶哼一聲，臉色煞白，身體晃了晃。
臺下響起一片壓抑的驚呼和竊笑。
赫夜目眥欲裂，就要衝上來。
“穩住。”雲渡的聲音及時在她腦中響起。
明窈咬牙，拼命調動全部精神力對抗那股入侵。懷中的鱗片和手稿碎片劇烈發燙，一股溫和堅定的力量湧入，幫她穩住陣腳。
她死死盯著黑石，將所有雜念拋開，精神力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凝聚！
嗡——！
測靈石猛地爆發出耀眼的藍色光芒，甚至壓過了祭壇周圍的所有光華！光芒中隱約有水流般的符文流轉！
全場死寂。
藍珏等人臉色大變。
狐酥玉搖扇子的手頓住了，眯起了眼。
大祭司唇角微不可察地一彎。
明窈收回手，強壓下翻湧的氣血，冷冷看向藍珏：“夠了嗎？”
打臉來得太快，藍珏臉色鐵青，啞口無言。
然而，就在這片刻的寂靜中——
“嗖！嗖！嗖！”
數道淬毒的黑色弩箭，如同毒蛇般從人群陰影中射出，直取明窈後心！
“小心！”赫夜怒吼撲上。
同時，幾道鬼魅般的黑影憑空出現，手持利刃，殺嚮明末！是暗影殿的刺客！
祭典，徹底亂了！
黑色弩箭破空而來！
赫夜反應快到了極致，狼爪帶起殘影，猛地將明窈往旁邊一推，自己則用後背硬生生擋住了兩支毒箭！箭頭入肉，發出沉悶的聲響，赫夜悶哼一聲，動作卻毫不停滯，反手抓住另一支射向雲糕的弩箭，狠狠折斷！
“保護主人！”他低吼著，狼眼瞬間血紅，不管不顧地撲向弩箭射來的方向，要將暗處的老鼠揪出來撕碎！
與此同時，那幾名暗影殿刺客已殺到近前！他們身形詭異，刀刃上附著陰冷的黑芒，專挑刁鑽角度攻擊，顯然訓練有素，目標明確——明窈！
場面瞬間大亂！觀禮的人群驚呼四散，人魚守衛高聲呼喝著維持秩序，與一些趁機作亂、身份不明的襲擊者戰作一團。祭壇周圍徹底成了戰場！
明窈被赫夜推開，踉蹌幾步站穩，眼神冰冷如霜。她沒有絲毫猶豫，精神力瞬間張開成薄盾，擋住一名刺客劈來的刀刃，同時袖中金屬刺滑入掌心，刁鑽地刺向對方咽喉！
那刺客沒料到她的反擊如此迅捷狠辣，倉促後退，卻被金屬刺劃破了頸側，鮮血直流！
但刺客不止一人！另一人從側面襲來，刀鋒直取她腰腹！明窈精神力尚弱，無法同時支撐護盾和敏捷移動，眼看就要被擊中！
“滾開！”
一聲帶著怒意的清朗喝聲響起！緊接著，一道灼熱的金色光芒如同小型太陽般轟然砸落，精準地撞在那名偷襲的刺客身上！
“轟！”刺客連慘叫都沒發出，直接被那霸道的力量轟飛出去，撞在遠處的珊瑚柱上，筋骨盡碎，當場斃命！
金光散去，一個身影擋在了明窈身前。
那是一個極其高大的青年，一身剪裁利落的金色勁裝，勾勒出挺拔健碩的身形。他有著一頭耀眼奪目的金色短髮，如同熔化的黃金，面容俊朗深刻，眉眼間帶著一股天生的傲氣與凌厲。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額間一枚小小的、彷彿活著的金色龍鱗，以及那雙此刻正燃燒著怒火、如同熔岩般的金色豎瞳！
蘇九！那個極度厭惡原主愚蠢花痴的金龍指揮官，他竟然出現在了這裡！
蘇九甚至沒回頭看明窈一眼，彷彿她只是路邊一塊礙事的石頭。他金色的豎瞳死死鎖定著剩餘的暗影殿刺客和那些製造混亂的襲擊者，聲音冰冷，帶著毫不掩飾的嫌惡和殺意：
“一群藏頭露尾的雜碎，也敢在聖城撒野？髒了我的眼！”
話音未落，他身形一動，已如一道金色閃電切入戰團！他沒有使用任何武器，僅憑一雙覆蓋著細密金色龍鱗的拳頭，每一拳都帶著崩山裂石般的恐怖力量！所過之處，骨骼碎裂聲不絕於耳，暗影殿刺客和襲擊者如同被收割的麥子般倒下，根本沒有一合之敵！
他的戰鬥方式霸道、直接、高效，充滿了絕對的力量碾壓，與狐酥玉的詭魅、赫夜的兇悍截然不同。
赫夜剛撕碎了一個放冷箭的傢伙，回頭就看到蘇九如同砍瓜切菜般清理著敵人，狼眼裡閃過一絲震驚和更強的敵意——這個突然出現的金毛，很強！而且，他看主人的眼神，讓他非常不舒服！
明窈看著蘇九的背影，心中亦是波瀾起伏。根據原主記憶和啾啾之前的介紹，這位金龍指揮官對她（原主）應該是極度厭惡才對，怎麼會出手相助？
蘇九三兩下清理完附近的雜兵，這才像是處理完垃圾般，嫌惡地甩了甩手上並不存在的血跡，終於紆尊降貴地側過頭，用那雙冰冷的金色豎瞳瞥了明窈一眼。
那眼神，依舊充滿了不耐煩和顯而易見的輕視，彷彿在說“真是個麻煩”。
“還能動就自己找個地方躲好，別在這裡礙手礙腳。”他丟下這句冷冰冰的話，身形再次化作金光，衝向了祭壇另一處戰況激烈的地方，那裡，藍珏正帶著一部分人魚守衛，與一群偽裝成觀禮使者的叛亂者廝殺。
明窈：“……”（這人果然還是一如既往的討厭！）
雖然蘇九的態度惡劣，但他的加入無疑瞬間扭轉了局勢。強大的金龍指揮官如同定海神針，所向披靡，迅速壓制了叛亂者和暗影殿的刺客。
混亂中，明窈目光掃過祭壇高位。大祭司依舊安然端坐，雲渡守護在側，似乎對眼前的混亂早有預料。而狐酥玉，不知何時已不見了蹤影。
這場針對她的殺局，似乎成了一場引出所有牛鬼蛇神的誘餌。
明窈握緊了拳，看著一片狼藉的祭壇。
清算，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