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1 / 1)
回到屋內,點亮燈火,明窈立刻將那張皮質殘圖在桌上鋪開。赫夜與雲糕一左一右守在旁邊,警惕著可能存在的窺探,同時也好奇地注視著這張承載著古老秘密的圖紙。
燈火下,殘圖的細節更為清晰。
暗紅色的線條粗獷而古拙,描繪的地貌奇特,有扭曲的山脈,乾涸的河床,還有一些意義不明的標記。那些奇異的符號彷彿擁有生命,在跳動的光暈中隱隱流動。
明窈嘗試將精神力緩緩探入。與手稿碎片那種直接衝擊意識、蘊含狂暴知識的感覺不同,這張殘圖更像一個沉默的見證者,精神力拂過,只能感受到一片亙古的死寂與蒼涼,彷彿在訴說一段被時光徹底掩埋的歷史。
“完全無法辨識。”明窈收回精神力,眉頭微蹙,“這些符號和地形,不在任何已知的記載中。”她指向那個角落裡的“閉合之眼”標記,“這個標記也很奇怪,似乎並非地圖本身的一部分,更像是後來新增的。”
赫夜湊近嗅了嗅殘圖,狼臉上露出困惑:“有一種……很淡很淡的,泥土和……星辰的味道?”他的感知敏銳,但這也超出了他的認知範圍。
雲糕伸出小爪子,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圖紙,隨即又飛快地縮回來,歪著頭,金色的大眼睛裡滿是茫然。
明窈沉思片刻,從貼身的儲物袋中,取出了那幾張小心保管的神秘手稿碎片。她將手稿碎片放在殘圖旁邊,對比觀察。
材質不同,手稿是某種未知獸皮經過特殊鞣製,更顯堅韌,而殘圖則更為粗糙古老。筆跡也不同,手稿上的字跡更接近某種密文,而殘圖則是純粹的圖示與符號。
然而,當它們放在一起時,一種難以言喻的、同源的氣息隱隱散發出來。那是一種超越了具體形式和年代的“古老”,彷彿都來自一個被主流歷史遺忘的角落,指向同一個失落文明的只鱗片爪。
“它們有關聯。”明窈肯定地說,“雖然並非直接相連,但很可能指向同一個時代,或者同一個秘密。”
她嘗試將手稿碎片上的幾個扭曲符號與殘圖上的符號進行比對,發現有幾個在結構上存在微妙的相似之處,彷彿是同一種語言在不同時期或不同用途下的變體。
“主人,你看這裡。”赫夜忽然用爪子點了點殘圖上一段斷裂的、描繪著類似峽谷的線條邊緣,“這個斷裂處,像不像是……被強行撕開的?”
明窈凝神看去。果然,那處邊緣參差不齊,皮質纖維的走向也顯示出並非自然老化破損,而是外力撕裂所致。
“這意味著,這張圖可能只是更大一張地圖的一部分。”明窈眼中閃過一絲亮光,“林風說他是在舊庫房偶然所得,或許林家自己都不清楚它的真正價值,或者,他們擁有的也僅僅是碎片。”
如果能找到其他部分……這個念頭讓明窈的心跳加快了幾分。手稿碎片指引著某種強大的、可能涉及本源的力量,而這殘圖,或許指向的是那力量所在的“地點”?
就在這時,一直安靜待著的雲糕忽然有些躁動不安起來。它用小鼻子使勁嗅著空氣,尤其是對著殘圖和手稿碎片的方向,喉嚨裡發出低低的、帶著一絲警惕的嗚聲。
“雲糕,怎麼了?”明窈伸手撫摸它頸部的絨毛。
雲糕用頭蹭了蹭她的手掌,金色的大眼睛卻依舊盯著那些古老之物,似乎從中感受到了什麼讓它本能感到不安的東西。
明窈若有所思。雲糕是龍裔,它的感知或許更為特殊。連它都感到不安,這些碎片和殘圖背後隱藏的秘密,恐怕遠比想象的更危險。
她將殘圖和手稿碎片小心收好。破解它們非一日之功,需要更多的線索和知識。林風這條線暫時走到了盡頭,除非他能提供更多資訊。
而另一個可能知曉內情的人……
明窈抬起頭,目光彷彿穿透了屋頂,望向軍部那座高聳塔樓的方向。
蘇九。
他給予龍血,出手相救,又持續監視。他對手稿碎片表現出興趣,對她這個“容器”抱有某種期待。他是否認得這殘圖?是否知曉那個“閉合之眼”標記的含義?
直接去詢問蘇九,無異於與虎謀皮,很可能暴露自己的底牌,引來更深的控制。
但若不去接觸,僅憑她自己,想要在茫茫未知中尋找答案,無異於大海撈針。
風險和機遇再次擺在了面前。
“赫夜,這幾天留意軍部的動靜,尤其是關於蘇九的。”明窈吩咐道,“我們需要一個‘合適’的時機。”
一個既能接觸到蘇九,又不會顯得過於刻意,或許還能借此試探他態度的時機。
“是,主人。”赫夜應道。
夜色漸深,小院重歸寂靜。
接下來的幾日,王城的氛圍似乎有些微妙的變化。軍部內部,關於某些世家大族“手伸得過長”的議論悄然增多,雖未直接點名林家,但指向性頗為明顯。城西林府則異常安靜,連平日裡頗為張揚的二公子林雷都深居簡出,彷彿那晚死士全軍覆沒的警告起到了足夠的震懾作用。
赫夜背上的傷已基本痊癒,實力似乎還在與殺手的生死搏殺和龍血持續滋養下有了些許精進。他按照明窈的吩咐,白日裡憑藉狼族敏銳的感知,在軍部外圍和市井間探聽訊息,但關於蘇九的具體行蹤,依舊難以捕捉。那位龍族指揮官的行蹤詭秘,層級遠非他們能輕易觸及。
明窈則按部就班地前往軍部檔案庫,繼續她枯燥的文書工作。她表現得如同任何一個安分守己的外圍人員,將所有的探究和急切都掩藏在平靜的外表之下。閒暇時,她便反覆研究那張殘圖和手稿碎片,試圖從中找出更多線索,但進展緩慢。那個“閉合之眼”的標記,她翻遍了檔案庫中能接觸到的所有雜聞軼事、古老符號圖錄,都未曾找到相似的存在。
時機,似乎需要等待。
然而,轉機在一個午後不期而至。
明窈正在整理一摞關於邊境礦石運輸的報表,一名傳令兵徑直走到她的桌前,語氣刻板:“三級情報員明窈?”
“是我。”明窈抬頭。
“指揮官蘇九大人傳喚,即刻前往第七戰術分析室。”傳令兵遞過一枚刻有龍紋的金屬令牌,“憑此令通行。”
心臟猛地一跳。明窈面上不動聲色,接過那枚觸手冰涼的令牌:“是。”
周圍的幾個文書員投來或好奇或敬畏的目光。蘇九直接傳喚一個三級外圍人員,這極其罕見。
赫夜透過契約傳來詢問的意念,明窈以心神回應:“蘇九傳喚,我去去就回,你按計劃行事。”她將一絲警惕和準備動用底牌的決斷傳遞過去。
跟隨著傳令兵,穿過軍部森嚴的層層崗哨,越是向內,氣氛越是凝重肅殺。與外圍文書區域的鬆散不同,核心區域的守衛皆是氣息精悍之輩,目光如電,掃過明窈和她手中的令牌時,帶著審視。
第七戰術分析室位於一座黑石塔樓的中層。推開門,一股混合著硝煙、皮革與淡淡硫磺氣息的味道撲面而來。房間很寬敞,牆壁上懸掛著巨大的大陸動態地圖,上面插滿了各種顏色的標記。房間中央是一個巨大的沙盤,模擬著某處複雜的地形。
而蘇九,就站在沙盤旁。
他依舊穿著那身筆挺的暗金色軍裝,披風垂在身後,雙手負於身後,正凝視著沙盤上的某一點。聽到開門聲,他並未回頭,只是淡淡道:“過來。”
依言走上前,在距離他約三步遠的地方停下:“蘇九大人。”
蘇九這才緩緩轉過身,熔岩般的豎瞳落在她身上,那目光依舊帶著慣有的、毫不掩飾的審視與嫌惡,但今日似乎又多了一絲別的意味,像是……評估一件工具是否達到了預期。
“看來那些雜魚的襲擊,沒讓你缺胳膊少腿。”他開口,語氣嘲諷。
“託大人的福,及時援手。”明窈垂下眼瞼,語氣平淡。
蘇九冷哼一聲,不再糾纏這個話題。他伸手指向沙盤上一處被標記為紅色危險區域的山脈:“這裡,‘黯影峽谷’,三個月內,三支勘探小隊失聯,生不見人,死不見屍。軍部常規偵查手段無效。”
明窈看向那片區域,沙盤做得極為精細,能看出峽谷地勢險峻,幽深曲折。
“你的精神力,”蘇九的目光重新聚焦在明窈身上,帶著一種近乎解剖的銳利,“感知範圍、精度,以及對異常能量的敏感度,遠超同級。根據赫夜吸收龍血後的體質變化報告推斷,你作為主導契約方,精神力應產生了良性異變。”
明窈心中凜然。軍部果然對赫夜的情況有持續監測,甚至以此反向推斷她的狀態。在蘇九面前,很多隱藏都顯得徒勞。
“大人需要我做什麼?”明窈直接問道。
“加入第四支勘探小隊,作為臨時特聘‘靈覺探針’。”蘇九語氣不容置疑,“你的任務,是感知並標記峽谷內的異常能量源、潛在生命反應以及空間扭曲點。小隊其他人會負責你的安全和具體勘探。”
這並非商量,而是命令。一個危險至極的命令。三支訓練有素的小隊全軍覆沒,足以說明黯影峽谷的兇險。讓她一個三級情報員以這種身份加入,無異於讓她去趟雷。
然而,這也是一個機會。一個近距離接觸軍部核心任務,或許還能在任務中“偶然”展現某些特殊之處,從而“順理成章”地向蘇九引出殘圖或手稿碎片話題的機會。
風險與機遇並存,且風險極高。
明窈抬起眼,迎上蘇九的目光:“我能否知道前三次勘探失敗的具體原因分析?以及,小隊成員構成?”
蘇九眼中閃過一絲意外,似乎沒料到她會提問,隨即化為更深的譏誚:“分析?就是沒有分析才需要你去。小隊成員由軍部士官組成,隊長是六級戰鬥官巴頓。你只需要做好‘探針’的本分。”
沒有更多資訊,純粹作為工具使用。
明窈沉默片刻,開口道:“我接受任務。”
蘇九盯著她看了幾秒,似乎想從她平靜的臉上找出恐懼或猶豫,但失敗了。他略顯無趣地移開目光,拋過來一枚新的、更為複雜的龍紋令牌和一個小型通訊晶石。
“這是臨時許可權令牌和加密通訊器。準備時間,二十四小時。明日此時,基地東三號出口集合。逾期不至,以叛逃論處。”
“是。”明窈接過令牌和晶石。
“滾吧。”蘇九轉過身,重新面向沙盤,不再看她。
明窈不再多言,轉身離開戰術分析室。房門在身後關閉,隔絕了那令人窒息的威壓。
走在返回的路上,明窈的心緒並不平靜。黯影峽谷……這個名字帶著不祥。蘇九的指派簡單粗暴,將她置於險地,卻又給了她一個踏入更深漩渦的階梯。
她握緊了手中的令牌。二十四小時。她需要做好萬全的準備,同時,也要將這次任務,變為揭開更多謎團的鑰匙。
赫夜透過契約感受到她心緒的波動,傳來詢問的意念。
明窈深吸一口氣,以心神回應:
“準備一下,赫夜。我們有新任務了……去黯影峽谷。”
二十四小時的準備時間轉瞬即逝。
次日,天色未亮,明窈與赫夜便悄然離開鑄鐵巷,前往軍部基地東三號出口。
東三號出口並非主出入口,更顯偏僻肅殺。這裡停靠著幾輛覆蓋著偽裝網的軍用裝甲車和幾頭體型巨大、披著鞍具的飛行獸。空氣中瀰漫著機油、魔獸體味和淡淡的緊張感。
一支約十人左右的小隊已經集結完畢。他們身著統一的暗色作戰服,裝備精良,氣息精悍,眼神銳利而沉穩,顯然都是經驗豐富的老兵。為首一人,身材高大魁梧,面容剛毅,左眼下方有一道深刻的疤痕,肩章顯示他正是六級戰鬥官巴頓。
看到明窈和赫夜走來,小隊成員的目光齊刷刷落在他們身上。好奇、審視、質疑,甚至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一個帶著狼寵的年輕女情報員,加入他們這支精英勘探小隊,怎麼看都顯得格格不入。
巴頓走上前,他的聲音如同岩石摩擦,低沉而有力:“明窈?”
“是,巴頓隊長。”明窈平靜回應。
巴頓的目光在她和赫夜身上掃過,重點在赫夜身上停留了一瞬,似乎看出了這頭狼的不凡,但並未多問。“我是這次行動的負責人巴頓。你的任務是感知和標記異常,非必要不參與戰鬥。一切行動聽我指揮,明白嗎?”
“明白。”明窈點頭。
“很好。”巴頓不再多言,轉身對小隊成員下令,“檢查裝備,五分鐘後登車出發!”
小隊成員迅速行動起來,動作乾淨利落。沒有人對明窈多說一句話,那種無形的隔閡與距離感清晰可見。赫夜喉嚨裡發出低低的呼嚕聲,表達著對這些人類態度的不滿。
明窈輕輕拍了拍赫夜的脖頸,示意他稍安勿躁。她很清楚自己的定位,在這種隊伍裡,實力和表現才是贏得尊重唯一途徑。
他們登上一輛加固過的裝甲運輸車內部空間狹窄,瀰漫著金屬和機油的味道。車輛啟動,發出低沉的轟鳴,駛出基地,朝著東北方向的黯影峽谷疾馳而去。
車窗外,王城的輪廓逐漸遠去,取而代之的是荒涼的原野和起伏的山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