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不告而別（1 / 1）
半個小時過去。
自從分化以來就一直籠罩著雷蒙德感官的底噪在慢慢消失，世界變得前所未有的清晰明亮。
同時，這遠超生理快感的感受簡直能夠直搗靈魂，帶來滅頂般的顫慄。
雷蒙德一點點蜷縮起身體，趴伏在床邊。
他側過頭，將臉頰埋進少女膝間柔軟的被褥，像被推向鍘刀、引頸就戮的刑犯，又像是垂首祈求神明恩賜的信徒。
……
疏導臨近尾聲。
聆秋將殘餘的精神力均勻地覆蓋在雷蒙德的精神屏障上，形成一層薄膜。這層薄膜可以幫助哨兵在接下來一段時間內維持穩定，以抵禦外界新的汙染，隨後結束了疏導。
精神力絲線慢慢收回，不小心擦過了內壁，饜足、依戀、熾熱……種種情緒順著精神連結洶湧地反饋進她的腦海！
這些情感過於直白濃烈，聆秋微驚，下意識加速收回所有精神絲線。
幾乎是在她抽出精神絲線的剎那，雷蒙德睜開眼，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他面頰潮紅，呼吸急促，掌心滾燙，眼神亮得驚人。
聆秋以為自己的冒進把人弄疼了，有些心虛：“嗯，對不起，最後一下是不是很痛？”
她不是故意的。
雷蒙德沒有立刻回答。
他低下頭劇烈喘息，緩和了好一會，才用沙啞的聲音低喊：“小秋……”
聆秋被他抓著手腕，發覺他在輕輕顫抖，便沒有掙扎，靜靜聽他打算說什麼。
雷蒙德脫口而出：“你、你以後……能不能只給我一個人做疏導？”
這是什麼話？
任何人聽到這種話，都會嗤笑這人簡直是痴心妄想，哪有珍貴的嚮導會終身繫結一個野生哨兵？
雷蒙德說完就後悔了，卻仍固執地、眼含期待地看著她，抓住她手腕的力道沒有絲毫放鬆。
聆秋看著他眼中滿到幾乎要溢位來的迷戀，沒想那麼多，心中只是不解。
她能夠清晰地分析出雷蒙德精神域的每一處變化，卻不太能理解為什麼他會在疏導之後爆發出這樣強烈的情感，問出這種白痴問題。
她微微蹙眉，用了點勁想抽回手，沒抽動，“喂。”
雷蒙德如夢初醒，趕緊鬆開手。
“我為什麼要只給你一個人做疏導？”聆秋語氣平靜又困惑，“嚮導的精神疏導本就是為了幫助哨兵穩定狀態，我不可能只幫助你一個人。”
雷蒙德：“……”
胸口像中了一箭，他悶得說不出話。
看著聆秋那純粹是出於理性思考而顯得格外無辜的眼神，委屈和焦躁湧上心頭。
所以，她剛才那麼溫柔地安撫他，並不是因為……對他有什麼特別，只是因為她是個嚮導。
而他很幸運的是她第一個遇到的、需要幫助的哨兵？
聆秋並不知雷蒙德的複雜心緒，她回味著剛才的疏導過程，感受了一下精神力消耗，對結果頗為滿意，整了整睡皺的衣襬。
“好啦，雷蒙德，你現在的狀態應該能維持很長時間。“我該回去了，再晚小葉子要著急的。”
她說罷笑笑，毫不留戀推門離開。
陽光在她背影后勾勒出一圈光暈，那淡淡的、令他魂牽夢縈的香氣也隨著她的離開而飄散。
雷蒙德呆望著房門，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掌心，只覺得心裡也空了一塊。
精神圖景裡，他的短吻鱷精神體不滿地把腦袋埋進淤泥，噴出一簇水柱。
剛才人在這裡的時候死死壓著它不讓它接近，等人走了又這副失魂落魄的德行！
沒出息！
鱷鱷鄙視！
*
棚屋裡，聆秋正將最後幾根能量棒塞進揹包。
房間裡空蕩蕩的，所有還算值錢的破爛傢俱都被她變賣，換成了揹包裡滿滿當當的能量棒和兩件厚實斗篷。
“姐姐，我們這就走嗎？”小葉子坐在光禿禿的硬板床沿，小手不安地揪著草蓆，“你之前還說外面太危險了，我們要在礦場裡躲好，像小老鼠一樣。”
聆秋蹲下身與妹妹平視，用指尖梳理她微卷的髮絲：
“姐姐以前是這樣說過，但是現在想明白啦，小老鼠不能永遠躲在這裡，要主動尋找更安全的新洞穴。”
“哦……”小葉子眨了眨大眼睛，“姐姐，你這幾天變了很多，都有點不太像你了。”
聆秋動作一頓，隨即繼續收拾揹包，故意逗她：“哦？說說看，姐姐是變胖了還是變兇了？”
“都不是……”小葉子皺起小臉，“就是……變得更厲害了！雷蒙德哥哥也變了很多，你們都變得怪怪的。”
“嗯哼？”聆秋挑眉，“你雷蒙德哥哥怎麼個怪法？”
小葉子掰著手指頭細數：“他變得更聽你的話了。上次去東邊拾荒，他明明更想去西邊，但都沒跟你頂嘴，乖乖就去了……還有，他好久沒像以前那樣，故意扯你頭髮惹你生氣了……”
聆秋笑著揉她發頂：“那是因為我們都長大啦，你雷蒙德哥哥覺醒成了哨兵，他有應該去的地方。我也成為了完整的嚮導，有能力保護好你、帶你去大基地治病了！”
小葉子立刻抱住她的脖子：“那當然了！只要跟姐姐在一起，去哪裡都行，我什麼都不怕！”
聆秋心裡痠軟，朝小葉子伸出手：“我們出發。”
小葉子踉蹌握住那隻手，走了兩步，又回頭望了望棚屋區的方向，小聲問：“我們不和雷蒙德哥哥告別嗎？他會不會傷心？”
聆秋篤定道：“他不會的。我們對他而言是累贅，只有我們離開了，他才能無牽無掛去追求更好的前程。”
小葉子似懂非懂點點頭。
聆秋展開地圖，指尖在各處地標上劃過。
東側的春和基地，也就是那座外表光鮮亮麗、內裡早就被權欲腐蝕的白塔所在的基地，聆秋這輩子都不想再踏近一步。
而西邊名叫“斯坎索”的另一座大型倖存者基地，她瞭解不多，只知道那裡寒冷荒涼，毗鄰數箇中大型汙染區，處於對抗異種的前線，卻是她們目前唯一的選擇。
聆秋清晰地記得，前世的這幾年裡，小葉子的病情將會急速惡化，她必須儘快找到一個醫療設施足夠先進的地方。
所以，哪怕環境再危險再惡劣，為了妹妹，龍潭虎穴聆秋也敢闖。
*
二人一路西行，腳下的土地逐漸從礦區的灰黑變得愈發貧瘠，植被呈現出被汙染後的詭異形態，時而枯敗稀疏，時而畸形地瘋長，空氣帶著鐵鏽與腐敗混合的粘稠氣味。
“姐姐……我嗓子疼。”小葉子忽然輕輕扯聆秋袖子。
看著她蒼白的小臉，聆秋暗罵自己疏忽，立刻調動精神力，在二人周邊形成一層隔絕汙染的屏障。
這裡離汙染區仍有一段距離，她自身對汙染的耐受性是高得離譜，卻忘了身為普通人、身體孱弱的小葉子。
……
與此同時，礦場交易行。
雷蒙德把這幾天收集的礦渣和稀有金屬提交給行商，換回些乾糧和幾塊厚實保暖的新布料。
同伴大大咧咧地圈住他的脖子，噴著酒氣：“雷蒙德，你小子轉性啦？這麼節儉換這些過日子用的東西？這可不像你啊！”
“學學我，換點勾兌的烈酒，一口下去什麼煩惱都沒了！”他說著，又恍然大悟拍拍額頭。
“哦對，你上個月分化成哨兵了，感官敏銳得跟什麼似的，怕是受不了這劣質酒吧？哈哈！”
雷蒙德應付了幾句調侃，拒絕了同伴們去喝酒的邀請，獨自揣著東西往棚戶區走。
他心情複雜，既有幾分雀躍，又夾雜著說不清的委屈。
好幾天沒見聆秋了。
好吧，他承認，他自己也有在刻意迴避她——憑什麼每次都是他主動去找她？
……尤其是他們前幾天才剛剛進行過那麼親密的精神疏導！她難道不知道，被疏導後的哨兵會本能地對嚮導產生強烈的依賴和親近感嗎？
她倒好，完事兒之後拍拍屁股就走，連個多餘的眼神都沒有。
簡直像是個拔X無情的渣女……！
渣女！
雷蒙德悶悶想了會兒，眼看聆秋那間熟悉的破棚屋越來越近，又很快把自己哄好了。
他一個哨兵，跟女孩子計較什麼？
她不來找他，那他主動找回去不就行了？
多大點事嘛。
站在門前，雷蒙德下意識扯了扯襯衫領口，胡亂扒拉了兩下頭髮，這才敲響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