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錯認（1 / 1）
原來只是……編辮子？
萊昂心絃一鬆，有點啼笑皆非。
他揉揉耳根，試圖驅散臉頰上的熱氣：“聆秋小姐，我是萊昂，你的護衛隊長，是斯坎索的一名戰士，不是你的小妹妹，怎麼可以編小女孩的辮子……”
聆秋恍若未聞，輕輕抱住萊昂腦袋：“乖，沒關係哦，就算再忙再麻煩，姐姐也願意幫你打理頭髮，不要因為心疼姐姐辛苦再把這麼好看的辮子剪掉了……”
萊昂一愣，沒有繼續抵抗。
聆秋快編好的時候，動作忽然慢慢停下，她鬆開手，有些茫然地站起身。
萊昂小心翼翼仰頭看她：“聆秋小姐？編完這個我們叫醫務官來看看吧？”
聆秋皺著眉，用一種審視的目光看了他一會兒，忽然問：“雷蒙德？你又在躲起來偷懶了，不是說中午要燉土豆糊嗎？”
萊昂：“……”土豆糊？
嚮導小姐以前就吃這種……缺乏營養的食物？
還有，雷蒙德是誰？聽起來和她關係匪淺的樣子，也是一位哨兵嗎？
萊昂偏偏下巴，手指靈巧地將那條差一點編好的小辮子收尾，和其他頭髮一起細細攏進低馬尾裡，隨後溫柔哄道：“對不起，我不該偷懶的，你餓了吧？”
他起身，把聆秋領到桌邊，端起桌上的營養粥湊到她唇邊，“你要的土豆糊，已經燉好了，趁熱吃。”
聆秋不覺有異，就著他的手，小口小口把粥喝完，乖乖坐在那裡任他擦拭嘴角。
看著她這副全然信賴、毫無防備的模樣，萊昂心頭一軟。這樣的嚮導小姐，好乖，是他從來沒見過的樣子。
萊昂開啟個人終端，接通了海娜通訊頻道，儘量用平穩的語氣彙報：“海娜醫務官，聆秋嚮導剛才出現了精神力波動，可能跟上午的過度疏導有關，這會兒已經安靜下來在吃飯了。你需要來看看嗎？”
海娜那邊聲音很嘈雜，她先是跟不同的人交代了幾句，然後對萊昂說：“這個嘛，不是什麼大問題——過度疏導導致的感知解離，萌新嚮導常有的小毛病，休息一會兒就緩解了。我這會兒有一臺手術哦，大概要一個小時，忙完就過去。”
萊昂鬆了口氣，結束通話通訊，忽然聽見聆秋低聲問：“雷蒙德，我的精神疏導……是不是很差勁？”
萊昂明白她仍陷在認知混亂中，伸出手，用紙巾替她擦拭唇瓣水漬：“完全沒有這種事，你怎麼會這樣想？”
“你在說謊。”聆秋抬起眼，藍眸蒙著層水光，“你的反應分明很痛苦，你的精神力反饋給我的情緒也同樣是這樣，緊張、焦灼、失望……”
讓嚮導小姐因此悲傷自責，那個幸運的、得她垂青的雷蒙德簡直不識好歹！
萊昂急得一連串否認：“聆秋小姐，我從未見過像您這樣強大、溫柔又富有耐心的嚮導！您的存在本身就是奇蹟，是哨兵在無盡黑暗中的光明，不要這樣懷疑自己！”
他的肯定完全沒能安撫到聆秋，少女低下頭，語無倫次地喃喃自語，甚至開始小聲啜泣。
萊昂心中焦急萬分，也顧不上別的，彎下腰單膝半跪在沙發旁，視線與她持平。
他認真捕捉著她每一句混亂的囈語，然後一句一句，無比耐心且堅定地回應：
聆秋：“我是不是很沒用？”
萊昂：“不，你做得非常好。不要用他人的偏見來懲罰自己。”
聆秋：“他們肯定很討厭我吧……”
萊昂：“怎麼會？我敬慕你，珍惜你，絕沒有半分厭惡。”
聆秋：“原諒我……”
萊昂：“都是我的錯，請你原諒我才對。不要傷心了，好嗎？”
在他一遍遍不厭其煩的安撫和道歉後，啜泣聲漸漸平息，在萊昂以為她終於平靜下來時，聆秋猛地抬起頭——
那雙眼睛裡的脆弱迷茫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戒備和恨意。
萊昂被這突如其來的轉變驚得一悸。
女孩看著他，扯起一個冰冷的笑容，聲音輕得像羽毛：“是你？”
萊昂一怔，還沒反應過來，已經被她伸手握住下巴：“對你來說，我是可以隨手捏死的小蟲子？還是任你隨意擺弄丟棄的道具？”
萊昂一瞬間真的以為聆秋在質問自己，慌忙解釋：“我從來沒有這樣想過！我永遠不會這樣想！”
就算是一部分哨兵真的把嚮導當成圈養的寵物、娛樂的玩具，那些人裡也絕不會包含他！
“又在說謊！你這個偽君子！”聆秋猛地湊近他，“你不是最喜歡欣賞我痛苦的模樣？你不是信誓旦旦地說，絕不會有落在我手上的這一天嗎？——謝、銜、玉？”
萊昂終於明白她依然陷在幻覺裡，在透過他看另一個傷害過她的人！他急忙否認：“聆秋小姐，你看清楚，我是萊昂！不是什麼謝……”
“還在否認、還在狡辯！”
聆秋握住他的喉結：“高高在上的研究員先生，你應該沒有想過吧，實驗臺上的小白鼠有一天也會站在手術檯邊，反過來控制你……玩弄你？”
一股磅礴的精神力以她為中心轟然爆發！
萊昂悶哼一聲，屬於聆秋的精神觸手蠻橫的闖入他體內，掀起驚濤駭浪。
A級哨兵理論上堅固的精神屏障在她面前形同虛設，非但沒有升起應有的反抗，反而像是渴求已久的信徒終於見到了神祇，歡欣鼓舞地徹底敞開，近乎諂媚地接納一切。
萊昂渾身脫力，劇烈的感官衝擊讓他頭暈目眩，身軀不受控制地彎折，最終跪倒在地、上身伏在聆秋的膝頭。
在嚮導意識不清醒的時候接受精神疏導，這簡直太危險了。萊昂試圖喊停：“唔……聆秋……你等一……”
聆秋隨手抓起桌上擦過粥漬的紙巾，揉成一團，塞進了他試圖發聲的嘴裡。
萊昂想把紙抽出來，然而四肢無力，被聆秋輕易攥住手腕，緊接著，更多無形的精神觸鬚纏繞上來，將他的手臂縛住。
萊昂遭受了前所未有的衝擊，腦海一片空白，眼前全是混亂的白噪點。
他身體緊繃如拉滿的弓，抑制不住地微微抽搐，涎水迅速濡溼了嘴裡的紙團。
聆秋的精神力化作暴雨，轟然灌入萊昂的精神圖景。
萊昂的精神圖景是一片燃燒著野火的荒原。
然而此刻，野火在雨幕中快速熄滅，龜裂的河床瞬間被奔湧的流水灌滿，草芽刺破焦土，蔓延成一片茵茵草原。
一隻髒兮兮的馬賽獅僵立在雨中，渾濁的皮毛被雨水沖刷，汙漬褪去，露出底下鮮亮的皮毛。它仰頭髮出了一聲酣暢淋漓的長嘯，開始在煥然一新的天地間縱情奔跑。
聆秋肆意把這片圖景改造成自己喜歡的樣子，她在溼潤的雲層裡化出實體，鮫尾一擺，躍入奔騰的河流。
太舒服了。
這裡溼潤、豐沛、充滿生機，與她自身的精神力也如此契合。
一個強烈念頭隨之升起——她想佔領這裡，想標記這片圖景，讓這片草原從此只屬於她，只承受她的溫澤，沐浴她的雲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