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凡人歌94(1 / 1)
“我……我是變成鬼了嗎?”
林祁安漂浮在半空中,身體輕得像一縷煙,腳下是白茫茫的虛無,連一絲著力的地方都沒有。他怔怔地看著自己的雙手,那雙手變得近乎透明,能清晰地透過掌心看到身後混沌的白,指尖還在微微泛著淡藍的光,彷彿下一秒就要消散在這方空間裡。他下意識地抬起手,想要觸碰自己的臉頰,指尖卻徑直穿了過去,沒有感受到絲毫溫熱的觸感,只有一片刺骨的冰涼,像浸在萬年寒潭裡。
“你該慶幸自己不是鬼。”
一道清冷中帶著幾分譏誚的聲音突然響起,打破了空間的死寂。林祁安猛地回神,循聲望去,只見不遠處的白霧中,緩緩走出一個白髮少年。少年衣著打扮十分簡單,整個人卻透著一種渾然天成的貴氣。
他的頭髮白得像初雪,肌膚卻勝似凝脂,一雙眸子是極深的墨色,帶著幾分疏離與桀驁,此刻正似笑非笑地看著林祁安,眼底滿是毫不掩飾的嘲諷。
“否則神族的法術早就讓你灰飛煙滅了,哪還能讓你在這裡疑神疑鬼。”相柳的聲音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清冽,卻字字扎心,“毒舌本色”已然初現。
林祁安瞳孔驟縮,不可置信地看著眼前的白髮少年。他怎麼會在這裡?
更重要的是,為什麼他能看到自己這副透明的模樣?剛才在空間裡漂浮了許久,他連半個人影都沒見到,還以為這裡只有自己一個“異類”。
“你快走!”來不及細想其中的緣由,林祁安的第一反應便是催促對方離開。他記得葉明昊設下的陣法極為詭異,自己已經變成了這副模樣,眼前的少年雖然看著不凡,但未必是那些人的對手。
“那些人心狠手辣,他們會把你抓起來殺了的!”他的聲音帶著幾分急切,透明的身體因為情緒激動而微微顫抖,光芒也黯淡了幾分。
相柳挑了挑眉,墨色的眸子裡閃過一絲訝異,隨即又被嘲諷取代:“自己都已經變成這副半透明的鬼樣子了,居然還有心情關心別人?”
他怎麼淨遇見一些心軟的“傻子”?
話音剛落,相柳自己倒是先自嘲地勾了勾嘴角。他哪有臉說別人?
相柳其實也是被這陣法捲進來的,說是一句自身難保也不為過。
葉明昊設下的陣法不僅獻祭了數不清的妖族和人族,還將周圍數十里內的生靈都一併捲入其中。
相柳剛趕到這裡想要檢視情況,便被這突如其來的吸力困住,本以為必死無疑,卻沒想到陣法啟動後,他不僅沒有任何生命危險,甚至體內的靈力運轉如常,沒有受到絲毫損傷。他在這白茫茫一片的空間中漫無目的地走了半天,除了無邊無際的白霧,什麼都沒遇到,直到剛才感知到一絲微弱的氣息,循跡而來,才見到了林祁安。
“我出不去啊。”相柳攤開手,語氣中帶著幾分無奈,墨色的眸子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煩躁,“這空間像是被人布了結界,我找了半天,也沒找到出口在哪裡。”
“我知道!”林祁安突然眼睛一亮,臉上露出一絲興奮的神色,聲音也帶上了幾分急迫,“我能感應到出口的方向!快跟我過來,在這邊!”
話音未落,他便伸出手,想要抓住相柳的手腕,帶他一起離開。
這一次,林祁安的手沒有像之前那樣抓空,而是切切實實地碰到了相柳的肩膀。指尖傳來溫熱的觸感,讓林祁安微微一怔,隨即心中湧起一陣狂喜——他還能觸碰到別人,他不是真的變成了孤魂野鬼!
相柳卻被林祁安突如其來的動作驚得一愣,身體下意識地想要躲開。他素來不喜與人親近,更何況是被一個陌生的、半透明的“異類”觸碰。反應過來以後,他立刻皺起眉頭,想要甩開林祁安的手:“別碰我!”
“快走!沒時間了!”
林祁安的聲音瞬間拔高,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急切。話音剛落,他整個人突然發生了詭異的異變。原本溫和俊朗的青年面孔開始扭曲變形,五官不受控制地移位,眼眶和嘴角處,緩緩滲出一股股黑色的血液,順著臉頰滴落,在白茫茫的空間中顯得格外猙獰可怖。
與此同時,整個空間也開始劇烈地晃動起來,原本平靜的白霧變得狂暴,像翻湧的巨浪般四處席捲。腳下的虛無開始出現一道道黑色的裂縫,裂縫中傳來陣陣刺耳的嘶吼聲,彷彿有無數冤魂在其中掙扎。相柳只覺得一股巨大的吸力從裂縫中傳來,讓他根本無法穩住身形,身體不由自主地朝著裂縫傾斜而去。
他想要掙脫林祁安的手,卻發現對方的手像是被鐵鉗鎖住一般,死死地抓住他的肩膀,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他的骨頭。緊接著,一股難以抗拒的巨大力量突然從林祁安身上爆發出來,將相柳猛地舉了起來。
相柳心中一驚,想要運轉靈力反抗,卻發現那股力量太過強大,讓他根本無從抵抗。沒等他回過神來,身體便被那股力量強行“扔”了出去,像一顆炮彈般朝著某個方向疾馳而去。
在相柳被扔出去的瞬間,眼角的餘光瞥見,除了他之外,還有好幾個身影也被同樣的力量“拋”了出來,那些身影中,有人類,也有妖族,都是之前被陣法無辜牽連進來的生靈。而林祁安的身影,則在劇烈崩壞的空間中,一點點變得更加透明,最終被翻湧的白霧和黑色裂縫徹底吞噬,只留下一聲模糊的、帶著解脫的嘆息,消散在虛無之中。
狂風捲著碎石擦過耳畔,失重感如附骨之疽般攫住四肢百骸。相柳的意識在混沌中沉浮了許久,直到距離地面不足三尺、風聲已銳利得能割裂衣袍的前幾秒,那股禁錮著軀體的無形力量才驟然消散。
他眸色一凜,半點不敢耽擱——衣袖在風中猛地甩開,藉著氣流反撲的力道旋身翻轉,動作利落得如同蓄勢的孤鷹。足尖在一塊下墜的碎石上輕輕一點,借力將身形穩穩下墜的趨勢硬生生折轉,最終腳掌平穩落地,只在佈滿砂礫的地面上留下淺淺一道足印,衣襬掃過塵埃,悄無聲息。
其他人可就沒這般從容了。他們本就被方才的突襲攪得陣腳大亂,又無相柳這般的本能和實力,失去控制的身體如同斷線的風箏,直直朝著地面砸去。“嘭!嘭!嘭!”接連幾聲沉悶的巨響,塵土被震得漫天飛揚,迷濛了整片視野。
他們掙扎著從地上爬起,髮髻散亂,衣袍被碎石劃破數道口子,沾滿了泥汙與塵土,嘴角還掛著血絲,模樣狼狽不堪。
但是沒人抱怨半句。
他們捂著撞傷的胸口劇烈喘息,眼神裡卻滿是劫後餘生的慶幸——比起方才那懸在鬼門關的險境,這點皮肉之苦,實在是太輕太輕了。
相柳一顆緊繃的心還未完全落下,一道虛幻而沙啞的聲音便毫無預兆地在他腦海中炸開,帶著幾分難以言喻的飄忽:“你能聽到嗎?”
他渾身一僵,猛地轉頭環顧四周,除了身邊驚魂未定的那幾個,四下裡空無一人,連半分活物的氣息都沒有。
林祁安卻並未停止,顯然不需要相柳的回應,自顧自地往下說,語氣裡裹著濃得化不開的愧疚與自責,幾乎要溢位來:“對不起,連累你們了。”
“我知道我是個蠢貨,一事無成,什麼都辦不好,到最後,只會連累身邊的人,害了他們……”
林祁安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帶著一絲自我厭棄的哽咽,聽得人莫名心頭一沉。
“可我能感應得到,你是個好人。心性堅韌,行事磊落,比我強太多了。”林祁安頓了頓,像是做了極大的掙扎,才繼續道,“所以我想把這些事情都告訴你……”
話音落下,無數紛亂的資訊便如同潮水般湧入相柳的腦海——有塵封的恩怨糾葛,有隱藏的陰謀詭計,還有許多不為人知的秘辛過往。這些資訊龐雜而零碎,卻又帶著一種沉甸甸的真實感,衝擊得他大腦嗡嗡作響,一時之間竟完全反應不過來。
相柳愣愣地站在原地,眉頭緊緊蹙起,墨色的眸子裡翻湧著震驚、疑惑與複雜,周身的氣息都不自覺地沉了下去,竟忘了回應。
不知過了多久,林祁安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絲孤注一擲的懇求,又藏著幾分對新生的嚮往,像是耗盡了所有力氣:“我只有一個請求。”
長長的停頓後,那聲音裡帶著破釜沉舟般的決絕,輕輕落下,卻重重砸在相柳的心上:“你能不能,替我重新活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