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一百四十·鬼夜哭(14)(1 / 1)
天欲傾,地欲覆,崔鈺一根判官筆揮毫如飛,已經寫成了草書,磅礴的符文似江河,源源不斷修補著酆都結界,才勉強能跟上那幾位大人拆屋的速度。
誰知好景不長,屋頂尚漏著雨,地基又不知被誰翹了,城中地面霎時滾滾起伏,彷彿有地龍在底下打滾,崩斷了隱於城根的陣紋,困住城中眾人的結界時隱時現,裂痕四處蔓生,眼看著就要撐不住了。
崔鈺雙目圓睜,青白的瞳仁凜然生光,一筆寫下道如龍似蛇的符文,袍袖翻卷,筆冠在符上一點,疾喝道:“鎮!”
符文霎時飛出,凌空化作一尊巨鼎,四足轟然於城池四角落定,硬生生壓住了結界,然而他才稍微緩了口氣,又忽地臉色劇變,猛然向後仰起頭,眼睫微顫,一動也不敢再動。
空間泛起了漣漪般的波動,從中緩緩探出一隻雪白的手,手指極為修長,彷彿疏瘦的樹枝,掐著一根細若蛛絲的線,已悄無聲息地勒緊了崔鈺的脖頸。
“總算找到你了。真奇怪,都這時候了,你怎麼還在修房子?難不成……裡面還藏著什麼不得了的寶貝?”
一道耳語般的聲音從漣漪另一端傳來,震得絲線陣陣顫抖,竊笑道:“小鬼,告訴我,地下有什麼?”
崔鈺喉結滾了滾,面無表情道:“倏忽尊主,沒想到您對空間之法的掌握已精妙至此,連千界鬼工球都瞞不過您,在下佩服。”
“呵呵,嘴真甜,不過比起誇獎,我還是更想聽你回答我的問題。”
纖指一繞,絲線乖順地纏上食指,同時拇指與中指一掐,再攤開手時,那掌心赫然睜開了一隻法眼,從千界鬼工球內部的小世界往外打量,恍然大悟道:“原來如此,原來如此,果然還有貓膩。這道符是……太初敕令?不得了,真不得了。古神物一共只有那麼幾樣,你們藏起來的是哪一個?”
崔鈺沉默以待,他便自顧自猜到:“河圖洛書?應當不是。建木麼,也不像。唔,我知道了,是不是后土?”
“執掌玄冥,輪迴生死,安三魂而固七魄,錯不了,各個都能跟你們這幽冥地府對上。”倏忽在另一端愉快地笑起來:“好一個酆都鬼城,於活物是牢獄,於死物竟也是牢獄,陰長生養了這麼多鬼飼餵后土,意欲何為?該不會……是想將后土煉成助他飛昇的仙軀吧?”
崔鈺神色微動,似乎想開口,倏忽卻搶先一步道:“噓,辯解就不必了,我雖不長於煉化之術,卻略知一些轉煉易性的原理,算來酆都建城也有千年,是不是快煉成了?”
“在下只是想說,您不該提主上的尊名,哪怕是在獨立的小世界中。”
彷彿被無形之火灼燒,崔鈺頸上細線從中斷裂,迅速向兩端蔓延,轉眼化為灰燼,自身則被一道憑空出現的黑氣包裹,如幻影般虛化消失,只留下一道平靜的話音:“他能聽見。”
倏忽似是沒想到,“哎呀”了一聲,縮回手指,避開那些虛實相生的難纏煞氣,含笑道:“聽到又如何,爐中之物想弒主,這可是場千載難逢的好戲,我來助你一臂之力好了。”
“倏忽,來壓陣。”
耳畔響起道泠泠如擊玉的聲音,倏忽合上了掌心的法眼,睜開了臉上一雙漩渦似的無瞼之目,身子一扭,游魚似的穿過交疊的空間漣漪,陡然出現在了酆都城內,噙著笑意道:“彆著急,崇華,等我先送他一份大禮。”
言罷嘴唇微分,含混地念出了幾個古怪的音節,掌心逐漸凝出一團銀白的泡沫,每個空洞內都似蘊含著一方天地,指尖一碰,便散作萬千細碎珍珠,沉沒入地下。
下一瞬,籠罩酆都的結界彷彿被什麼鯨吞蠶食,“嗡”的一聲土崩瓦解,四面八方頓時泛起了空間波動,無數困於城內者皆忙不迭地發動傳送符咒,連滾帶爬地往外逃,生怕再慢一點就又成了甕中之鱉。
杜如琢掌心的青玉蟬蛻倏地亮起,趕緊投入神識,眼都還沒睜開,先匆忙喚道:“師妹,空間禁制破了,可趁機脫身,速歸!”
朱英冷靜的聲音響起:“杜師兄,你能不能直接傳回三清山。”
“怎麼可能,直接傳回三清,師父不就知道我來過……”
杜如琢剛睜眼就看見奄奄一息的宋渡雪,話頭頓時打住,愕然道:“大公子?!你臉上那是……彼岸花毒?你真的掉進了花海里?”
先前那魔修見變故陡生,拋下二人就走了,此時滿城皆是倉皇往外逃的,回來倒不費什麼勁,只是宋渡雪身上花毒肆意妄為,正一刻不停地腐蝕著他的血肉,已經連唇舌都被麻痺,說不出話來,只能由朱英代為回答:“對,師兄身上有解藥麼?”
杜如琢目光一凝,語氣微沉:“沒有,此毒天下僅有幾味藥可解,得找抱朴長老才行。可我見他遍體生花,似是中毒已深,恐怕撐不到我們回三清。”
那頭便沉默下去,杜如琢抬手一抹,半空浮現一張地圖虛影,伸手撥劃道:“我的落腳處位於兗州,快馬加鞭直奔三清也要四天,只能向附近的宗門求助。闕里書院與三清交好,可都是些符修,濟元真宮,有些麻煩,以前結過樑子,對了,還有杏山,那群老農手裡定有解藥,只不過路程稍遠了些……”
“多久?”
“一日。”杜如琢話音稍頓,又補充道:“若你我片刻不歇,合力馭空,半日可達。”
“不行,我靈力已耗盡,支撐不了半日,更何況……”
劍影閃過,朱英抱著宋渡雪“咚”地落在一丈外,杜如琢連忙催動法器,將她也納入蕉葉庇護之下,忽地嗅到一股異常濃郁的花香,竟是從宋渡雪體內透出,頓時臉色都變了:“花毒入髓……大公子,你命可真夠大的,居然還活著。快快快,我隨身的丹藥不多,師妹你看什麼有用,快拿去。”
瀟湘因為來歷不明的胃痛,已經悶不吭聲地蜷縮在牆角良久,見狀驚叫了一聲,跌跌撞撞地跑上前:“公子!”
朱英將人放下,接過杜如琢遞來的回氣丹吞了一粒,後者隨即並指召出一紙路引符,正要施法,卻被她攔下,接上了先前的話頭:“更何況他也已經命懸一線,片刻都等不得。”
“那也先離開此地再說。”
杜如琢眼看著宋渡雪連喘氣都困難,不免心急,扭頭卻見她目光藏鋒,似乎已有了主意,心念陡轉,似有所悟地吸了口涼氣:“你該不會是想——跟他做交易可不便宜,你準備拿什麼去換?”
宋渡雪也意識到什麼,猛地睜大了眼睛,神色驚慌不已,竟然掙扎著勾動手指,扯住了她的衣袖,吃力道:“不……不行……你……不能嫁……不要……不要……”
朱英若是為救他淪為陰長生的階下囚,他下半輩子只怕會過得生不如死,還留著這條命做什麼呢?乾脆就趁現在跟心魔種同歸於盡算了,至少還能落個功德圓滿。
朱英卻牽住他指尖,安撫似的捏了捏:“我不是說他。瀛洲能救麼?”
杜如琢一愣:“瀛洲靈藥遍地,必定能救,可是你要怎麼……”
“那顆蛋,我知道它在哪。”朱英一邊調息一邊緩緩道,“他們敢來搶,自然準備好了退路,只要拿到那顆蛋,就能脫身。”
道理的確是這個道理,但杜如琢聽聞此言,手指都哆嗦了一下,險些把路引符捏碎,心驚膽戰道:“師妹,你快別說笑了,現在正爭奪那東西的是四位化神、三位鬼將和一位鬼王,隨便哪一擊的餘波都夠把你我碾碎,你想尋死何不換種方式?至少能留個全屍供我等緬懷。”
朱英卻道:“我沒有說笑,也不想尋死,我有個化神也沒有的優勢,搶起東西來說不定比他們更方便。”
杜如琢只當她是被嚇慌了神說胡話,另一隻手已藏在袖中掐訣,打算靠偷襲把她放倒強行帶走,嘴上還順著說道:“什麼?”
“陰長生不敢動我。否則萬一稍有不慎,親手毀去了他成仙的機會呢?”
朱英故意指名道姓地說,好像在提醒誰:“如此說來,我這弱不禁風的金丹要是往化神之戰裡橫插一腳,該害怕的反倒是他了。”
杜如琢大吃一驚,雖然不解箇中緣由,但見她大放厥詞也沒被天上的鬼王降下法雷劈死,似乎確有其事,立刻散了手訣追問:“此話當真?”
朱英頷首:“杜師兄,你身上都有什麼可移形或匿蹤的法器?借我一用。”
二人很快達成共識,湊在一起嘀嘀咕咕地打商量,杜如琢本就是個鬼點子多的老不正經,碰上朱英這個渾身是膽的小不要命,真可謂是一拍即合,一個敢想一個敢幹,宋渡雪不用聽就知道準沒好事,簡直恨不得爬起來搶了引路符自己施法。
朱英此人,渾身上下都不摻假,唯獨那副遊刃有餘的氣度最虛偽,誰要是輕易聽信她的鬼話,準會悔得腸子發青——誰能保證陰長生不會對她動手?誰又能保證她不會意外被哪道法術波及?只有她自己敢信口開河!
正急得眼圈泛紅,身旁的瀟湘卻忽然毫無預兆地彎下腰去,臉色蒼白如紙,額頭直冒冷汗,死死地按著肚子,嚇得朱菀直叫喚:“姐!姐!你快來看看她!”
朱英見狀蹙緊眉頭,快步走來:“她吃了什麼?”
朱菀一時答不上來,朱慕卻思索片刻道:“鬼食。”
“那是什麼?”
還不待他回答,瀟湘已經疼得悶哼出聲,朱英也不再廢話,低聲道:“可能會疼,稍微忍一忍。”
說罷強行掰直她的腰,握拳抵住胃部使勁一壓,那感覺活像被人狠狠揍了一拳,劇痛之下,瀟湘“哇”地吐出了一團漆黑之物,散發著陰森森的鬼氣,更驚悚的是,竟然還在緩慢地蠕動,彷彿是個活物。
幾乎與此同時,遠處又響起一片嘈雜之聲,沉寂的街道再度沸騰起來,好似又回到了熱鬧的鬼市,杜如琢放眼一瞧,登時目瞪口呆——只見潮水一般的人形怪物正前仆後繼湧入城中,各個長得歪鼻子斜眼,模樣古怪,活像孩童隨手捏的泥人,數量卻極多,蝗蟲似的黑壓壓一片,還在源源不斷從城外荒野的裂縫深處往上爬,宛如大軍壓境,所過之處屋毀房塌,寸瓦不留。
“這、這又是什麼情況??”
“是后土,”朱英沉聲道:“不,應該說后土操縱的傀儡。它果然想反抗,這個方向……是望鄉臺。好機會,師兄,等我訊號。”
話音未落,已披上杜如琢的夜行衣,正要動身,卻不經意對上了宋渡雪直勾勾的視線,彷彿在威脅——你要是為了救我送命,我也不活了。
朱英剛才大悲大喜一場,為數不多的柔情都哭乾淨了,脾氣終於後知後覺地上來,還記恨著他竟然尋短見,無聲瞪了回去——你敢。
隨後再不多留,身形一縱,自幾人藏身的高樓凌空躍下,悄無聲息地混進了浩浩蕩蕩的泥人洪流中。
高空之上,瀛洲四人身形錯落,看似散亂無章,實則各自穩穩踏住了一處陣角,四方的靈氣此起彼伏,澎湃似海嘯,又寧靜似銀河,一動一靜間,化作包攬時空的枷鎖,將陰長生死死困縛於陣中。
陣眼深處,一枚深赤的火石沉沉浮浮,不見明焰升騰,卻射出能灼傷魂魄的高溫,就連陰長生亦不敢直面其鋒芒,只得繞石而走,遊鬥間衣角不慎拂過,頓時“嗤”的一聲,被燒出了好幾個漏風的破洞,煞氣如煙潰散。
“燭龍火精……呵呵,真不愧是瀛洲,出手如此闊綽,就連陰某都歎為觀止了。”
陰長生拎起拖曳在身後的衣襬看了一眼,笑吟吟道:“專克幽冥鬼物的上古至寶,這就是你們公然挑釁、毀我城池的倚仗?”
崇華亦現了原形,鉅鹿通體白似覆雪,鹿角宛如玉樹瓊枝,九色霞紋盤繞於脊背,光華流轉,冷淡道:“我們只想接回族中子嗣,將蛋還來,我等即刻離去。”
陰長生幽幽地嘆息一聲:“崇華尊主,與人談判之前,不妨先低頭瞧上一眼,事已至此,我若還服軟認輸,豈不是賠了夫人又折兵?諸位哪怕打算不要蛋即刻收手,怕是也不能了。”
倏忽好奇地問:“你養在城下的寶貝似乎在造反呢,不管管麼?”
陰長生被那法陣束縛,不能再隨意遁空,只得腳踏虛空,散步似的拖著大袖邊走邊道:“自然該管,可諸位將我困在陣中,鞭長莫及啊。”
崇華道:“將蛋還來,便放你自由。”
陰長生含笑搖頭:“恕難從命。”
赤尾暗金的利爪不耐煩地撕裂了虛空,長尾甩動間火星四濺,聲似滾雷炸響:“陰長生,莫再故作姿態,你爪牙盡折,自己也走投無路,該與我們談判的是你!”
“是麼?”陰長生竟似有些驚訝:“走投無路,我怎麼不知道?”
倏忽撇了撇嘴,聽出他毫無和解之心,純粹是在拖延時間,懶得再廢話,十指相抵無聲唸咒,眼底千百道同心圓紋緩緩旋轉,好似能將光與影都吸入其中。
酆都城中霎時轟然劇震,寬達丈餘的地裂一道接一道,吞噬屋宇樓閣,直貫九幽,深埋地底的封印隨之劇烈波動,撞鐘似的巨響一聲接一聲,不斷從地心傳來。
“別浪費時間了,江清,動手吧,拆了這座城,燭龍火精換后土,算來我們也不虧。”
陰長生終於蹙起眉頭,眼底掠過一絲寒意:“諸位對別人家的東西動起手腳來,還真是不客氣。”
被喚作江清的青袍男子沉默點頭,指端法訣變化,燭龍火精竟似有靈性般,化作一縷游龍之形,昂首長嘯,陣中滔滔靈流好似百川歸海,悉數被其吞入,火精隨之陡然暴漲,顯化出橫亙天地的真龍身形,長尾一擺,繞陣盤旋兩週,自穹頂張開巨口俯衝而下,太古之時照亮天門的真火遇鬼王煞氣不避不退,只悍然將其碾碎,直撲向陣心的人影。
陰長生躲閃不及,古雅的峨冠博帶被當場焚作飛灰,身軀也剎那被一口吞噬,如此高溫,理當頃刻魂飛魄散,可天地間卻倏然迴盪起了他的笑聲:“哈哈哈哈哈哈哈!好,好,燭龍火精,果然名不虛傳!”
倏忽面色一變,咒文脫口而出,陣外遠近高低的四道身影霎時被拖入空間結界,險險避開了那隻自天頂探下的巨掌。其五指高大如山,竟然一把攥住了咆哮的火精之龍,掌心濃稠的煞氣流轉,方才威勢無比的龍居然發出一聲哀鳴,被硬生生碾回了黯淡的火精原形。
陰長生喜不自勝的聲音兀自從天穹滾落:“不錯,這一件禮陰某很喜歡,多謝諸位割愛了。”
幽冥地底千年如一日的漆黑穹頂竟然開始轟隆滾動,浩瀚如海的濃重煞氣劇烈翻騰,一張大得駭人的臉孔正迅速凝聚成形,僅僅是臉,就已經能遮蔽整座酆都城,巨目緩緩睜開之時,天地皆為之一寂。
世人理所當然地以為籠罩在酆都秘境上空的煞氣渦流乃是自然之象,正如雲夢澤的溼氣與崑崙劍冢的劍氣一般,恐怕沒幾個人能料到,那被百鬼與萬人仰望了上千年的“天”,才是酆都鬼王的真身。
修為至此,境界已能比肩大乘圓滿,距離登仙恐怕當真只有一步之遙,僅僅是受天道規則所限,不得飛昇而已。
此時尚留在酆都城中的活人皆是鴻運當頭,居然能在有生之年目睹此等場面,別說要跟他動手的那幾位,就連事非之外的旁觀者,都被那彌天蓋地的恐怖威壓壓得雙膝發軟,後頸像是頂了座山,只恨自己怎麼沒早點走,而其中最後悔的,估計就是剛剛答應和朱英里應外合的杜如琢。
宋渡雪一語成讖,杜如琢這會兒才幡然醒悟,自己竟聽信了朱英的一面之辭,別說裡應外合了,酆都之內,對陰長生而言真的存在“外”嗎?
更別提她還信誓旦旦地保證陰長生需要利用她成仙,此情此景一出,陰長生不需要她,那是危險至極,陰長生真需要她,那更是危險得要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