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一百四十二·趁年華(1)(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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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傳瀛洲本屬於仙界,仙人降下恩賜,命巨鰲戴山遊於東海,才為凡間帶來奇珍異獸無數——當然,這種傳說在人族內部說說就罷了,可不能叫獸族,尤其是那幾位獸主聽見,畢竟他們才是瀛洲真正的主人,統御百獸成千上萬年,別說什麼仙人,最開始那地方連人都沒有,壓根就是人家的地盤!

不過傳說雖然有添油加醋、暗中吹噓之嫌,卻有一點沒說錯,瀛洲的確並非錨定於某處不動,而是隨波逐流,飄忽於廣袤滄溟中,若無人引路,絕無可能按圖索驥尋得,更不必說還有法陣籠罩,修為低於元嬰的,就算跟仙山擦肩而過也察覺不了。

如此嚴防死守,也是無奈之舉,畢竟財富太多就會招人眼紅,放在修真界也是一樣,為免暴露瀛洲位置,連獸主都不能直接傳送回島,要先落在東海,待徹底抹消空間餘波後,再划船回去。

煙浮槎尚在雲海航行,距離抵達還需一陣,船上眾人喜迎獸主們攜神獸蛋凱旋,忙得腳不沾地,甚至帶了點倉皇的意味——誰面對一屋子八階獸主還不慌,怕也是鐵打的心臟了。

“……三清的大公子,就讓三清自己去救,與我們何干?我把你們毫髮無傷地帶出來,還不夠麼?”倏忽歪了歪頭,晦暗的雙目直勾勾地盯著杜如琢,“那我再親自把你們送回去,行了嗎?”

杜如琢汗流浹背,既不敢答應,又不敢對他老人家說半個不字,差點活生生把自己憋死,幸虧還有個明事理的崇華在場,替他解了圍:“三清山外亦有結界,你想如何把他們送回去?硬闖?莫要挑事。”

雖然已回了安全之地,赤尾卻還保持著獸形,奈何個頭實在太大,哪怕主動縮小身形也塞不進船艙,不得不趴在甲板上,只放了個腦袋在門外,不耐煩道:“沒有他們,霸下一樣拿得回來,幾個鑽空子搶功勞的小賊,早該轟走了。”

江清神色微動:“其實……”

崇華將目光投向榻上昏迷的宋渡雪,意味深長道:“並非,那就是此代的通明子。”

倏忽吃了一驚,不免扭頭多看了兩眼:“就是他?我記得的確是落在三清,可為何還是個凡人?”

“此疑當問三清。”

包括窗外熔金般的赤色巨瞳在內,四道視線鎖定了杜如琢,千斤重的壓迫感再次襲來,他連忙擠出個訕笑:“晚輩只是個內門弟子,既不知曉此等天機,也不敢代表三清啊。”

“偏偏在這時候,呵,好一個天機。”倏忽不知為何冷笑一聲,“既然如此,更不能叫他們登島了。”

江清:“但是……”

赤尾五條火尾一甩,灼浪翻湧,把船身都吹得歪了歪,直截了當道:“崇華已出手壓制了鬼毒,餘孽慢慢想法子排出便是,在哪不都一樣?哼,趁早叫他們下船去,休讓那陰物髒了瀛洲的水。”

崇華沉吟片刻,翻掌托出一片青葉,內裡盛著一汪乳白靈液,表面珠光流轉:“此乃月石凝露,質性純和,可護臟腑,於凡人亦無害,以水沖淡後飲下,足夠保他十日平安,拿去。”

杜如琢雖沒聽過,但用他見多識廣的慧眼一瞧便知是好東西,還是市面上都沒有的好東西,千恩萬謝地雙手接過,又見縫插針道:“各位尊主,東海橫跨萬萬裡,晚輩人生地不熟,恐出岔子,可否斗膽懇請尊主略施援手,將我們送至近陸處?”

崇華頷首:“可。”又問:“江清,你有何言?”

江清沉默片刻,可能是覺得解釋起來太麻煩,乾脆掐了個訣,下一刻,滿臉懵的朱英就出現在了房內。

她正忙著抓緊時間調息,還盤膝坐在地上,看見拼命使眼色的杜如琢才反應過來,一骨碌翻起來行禮:“晚輩朱英,見過各位尊主。”

結果各位尊主還沒動,擺在屋中央的蛋先動了。

只見那頂天立地的神龜蛋驀然晃了兩晃,“咚”地倒地,就這麼當著為了它和酆都鬼王大打出手的幾位獸主的面,興高采烈地朝朱英滾了過去。

“……”

屋內氣氛陡然凝滯,朱英心頓時懸得老高:照這幾位護犢子的程度,假若誤以為她對他們家的蛋動了什麼手腳,豈不得要她的命?趕緊往旁邊讓出幾步,以證清白。

誰知那顆蛋半點神獸的矜持也沒有,居然當場拐了個彎,“咕嚕嚕”地一個勁往她身上湊,活像她肚裡裝了塊磁石,躲都躲不開。

朱英莫名其妙遭扣了口黑鍋,心慌不已,飛快地瞟了一眼在場諸位的反應,暗道不好,急忙辯解:“晚輩只用過一道移形符,不知它為何如此,尊主們明察!”

江清轉向幾位臉色難看的尊主,言簡意賅地問:“還能讓他們走麼?”

崇華默默凝視那吃裡扒外的小烏龜,面沉似水:“不能了。”

朱英大驚失色,她分明什麼都沒做,怎麼還不能走了?!

“等等,晚輩的確不曾——”

“非是懲罰,瀛洲請你們登島做客。”

崇華說話聲調本就抑揚頓挫,與眾不同,這個“請”字更是咬得入木三分,活像要把它碾碎了:“你需留在島上,直至霸下孵化。”

朱英一怔:“敢問尊主緣由?”

“他都認你當娘了,還要什麼緣由?”倏忽看起來想翻白眼,可惜沒長眼皮,只不倫不類地將眼珠一轉:“你是他在蛋中記住的第一道氣息,你若走了,他以為母親不在,拖上幾百年不肯出來怎麼辦?”

“……”

彷彿晴天霹靂,朱英目瞪口呆,她偷個蛋而已,怎麼給自己偷出來了個龜、龜兒子?

扭頭去看杜如琢,發現後者同樣不知所措,堵在門外的赤尾喉中發出暴躁的怒雷聲,好像想一爪子把朱英拍扁,最終卻只是猛然起身,在船上眾人的驚叫中,甩著火冒三丈的長尾往外一躍,自個兒去寬敞的東海里發脾氣了。

只有早已知情的江清鎮定自若,平靜地點了點頭:“寒舍尚有餘屋,足夠安頓他們,霸下可一併留下,由我守著,正好雲苓鑽研醫術,醫治那位三清大公子也方便。”

崇華輕嘆一聲,頷首同意:“如此最好。”

朱英與杜如琢交換了一個稀裡糊塗的視線,壯著膽子開口:“恕晚輩無知,請問……霸下孵化需要多少時日?”

“短則數月,長麼,”倏忽漫不經心道:“百年亦有可能。”

百年??

朱英臉色都變了,要她百年足不出戶地留在瀛洲孵蛋?

“怎麼,你還不樂意?”倏忽笑起來,語氣譏誚:“瀛洲洞天福地,你們人族修士巴不得一輩子賴著不走,你倒覺得勉為其難了?”

“那我的同伴……”

崇華答曰:“去留自便。然一旦踏出此界,再想歸來只能憑造化,瀛洲飄渺無定,沒有來回往返之道。”

那與再也回不來有什麼區別?朱英目光微沉,如果霸下真要百年才孵化,菀兒她們自然不可能陪她等至壽數耗盡,分別又說不定就是永別……可現在她人已經上了賊船,就算想跑也來不及了。

江清瞥她一眼,淡然道:“百年之期僅是可能,你若真想脫身,便多費些心力照看,引他早日出殼即可。”

也只有這樣了,不然她還能違抗這幾位的意思嗎?朱英按下心中無奈,順從道:“晚輩明白,多謝仙尊收留,叨擾了。”

倏忽“哼”了一聲,身形憑空虛幻,瞬息從原地消失,崇華也對江清略微頷首告辭,炫目的靈光閃過,化作鹿身騰上雲霄,輕盈幾躍便沒了蹤影,船內泰山壓頂般的壓迫感驟然一空,眾人俱在同一時間鬆了口氣。

朱英以為已經抵達,轉頭往窗外望去,卻聽江清道:“稍等,他們不喜人多之地,先行一步回去了。”

杜如琢聞言,面色不改,心裡卻悄悄轉起了主意:為了營救被搶的神獸,獸主足足來了三個,卻只有一位化神修士隨行,剩下全是船上這群不到元嬰的小蝦米,只配留在後方打下手,是人族不願幫忙,獸族心存戒備,還是二者皆有之呢?

說起來,本應是鎮島之寶的神獸蛋竟然會流落出去,光憑外來的竊賊做得到麼?該不會……還有內鬼吧?

思緒亂轉間,驀然撞上了江清靜若幽潭的視線,心下陡然一驚,趕忙收斂雜念,端正姿態拱手道:“尚未請教前輩尊諱。”

“仙尊也好,前輩也罷,直接喚我江清也無妨,只需能讓我聽明白。”

此人如閒雲野鶴,周身環繞著一股恬淡的世外仙氣,哪怕像這般望向某人,也不叫人覺得惶恐,不甚在意道:“若覺得不妥,就在後面加個長老吧。”

杜如琢恭敬應下:“是,江清長老解救我師妹已有恩,如今又要勞煩您請人救治大公子,晚輩心中慚愧,不知我等可有何法報答您?”

江清搖頭:“不勞煩,雲苓是我弟子。”

杜如琢謙卑道:“原來如此,不過長老宅心仁厚,晚輩若是受恩不報,實在於禮有虧。”

江清掃了一眼渾身爬滿彼岸花的宋渡雪,雲淡風輕道:“無妨,中毒至此還活著的人也不好找,正好給雲苓練手。”

杜如琢笑容一僵,準備好的後話也卡在了嗓子眼裡。

……等會兒,他剛才說什麼??

然而不給他察覺大事不妙的時間,彷彿穿透了一層無形的薄膜,純淨的天地靈氣沛然湧入,融融春水一般溫和地裹住了朱英,直叫她舒服得熨嘆了聲,金丹運轉不自覺加快,欣然吐納起了靈氣。

方才還空茫無際的天地霎時喧囂起來,猿啼鶴唳,虎嘯蛙鳴,此起彼伏地交織成章,自高空憑虛遠望,瀛洲三山十界盡收眼底,翠微含煙,溪澗如練,長風漫卷松濤,驚飛雀鳥無數,屬於五位獸主的靈氣宛若五色煙霞飄拂上空,各自庇護一方,只留給人族一塊巴掌大的地盤修築宮殿,昭示著此方境內無論人獸草木,眾生平等,萬類霜天競自由,誰也別想獨佔高閣,為所欲為。

煙浮槎拍打著長槳緩緩降落,待到離得近些,朱英才看清,此地為一片密林腹地的山谷,高處奇崛險峻,有精美絕倫的仙闕錯落其間,低處地勢漸緩,延展成一片平原,竟然還開墾出了農田,田間零星散落著茅草屋,聽見煙浮槎引起的風聲,人群逐漸聚集,細看之下,都是些低階修士,甚至還夾雜著不少凡人。

不免好奇地問:“江清長老,他們都是瀛洲弟子?”

脫離陸地果然也有壞處,堂堂四大仙門之一的瀛洲弟子,居然還要負責種田?

江清道:“是,也不是。瀛洲與陸上的宗門不同,登島者皆可留下,靈氣入體者皆可修行,至於如何修行,跟誰修行,都是個人機緣。”

朱英眨了眨眼:“沒有統一的教書授課?”

“沒有。”

“也沒有師長引領入門?”

“沒有。”

“那藏書閣、比試臺、宗門寶庫,還有交易材料的地方呢?”

江清泰然自若道:“藏書閣與寶庫在山上,有本事開啟或有人帶領自能進入,交易材料自行聯絡,其實無需交易,需要什麼島上皆可尋得,至於比試臺,只要離開此地,隨處都是能比試的靈獸,何必特意找人。”

……那還能叫比試嗎?!

朱英大受震撼,有點咂摸過來瀛洲的行事風格了——徹頭徹尾的三不管地帶,比她家還草臺班子,別說憑藉島上豐富的物產修行神速,常人若沒有靠山,在這地方能活下來都屬實不容易,難怪看底下有些人一臉苦相,敢情說是登了仙島,其實壓根就與流放沒差。

杜如琢也是頭一回見這麼野蠻的宗門,兩相對比之下,對自家師門的感激之情頓生,暗道他以後再也不抱怨三清山修行如坐牢了,雖然三清的門規多得能寫滿八面牆,但多管總比不管好,要是換他來這鬼地方種地,說不定沒兩天就撐不下去,划船回人間過舒坦日子去了。

又意識到什麼,扭頭問:“既然瀛洲的一切都靠大能庇護,那前輩您豈不是……”

江清露出點無奈之色,頷首道:“嗯,船上這些人,我每一個都面熟。”

一位化神,在瀛洲便是根頂天立地的大腿,誰不想抱上來?難怪船上眾人各個又勤勞又熱心,沒事也要找點事幹,殷勤得恨不得搖尾巴,原來是來巴結長老混臉熟的。

杜如琢心念稍轉,善解人意地給他找了個託辭:“您修為高深,性情亦溫厚,自然人人都願拜入門下,想必如今早已桃李滿門,無法再多收徒了。”

“不,我只有一位弟子,不收他們只是不願收而已。”江清推開椅子起身,絲毫不覺得愧疚,理直氣壯道:“人多了,太吵。”

“……”

算他話說早了,杜如琢逐漸意識到這位江清長老人不可貌相,寬仁大度的宗師氣度只是表象,底下還有一層截然相反的裡子,不鳴則已,一鳴就能把人噎死。

又聽得他道:“我不便在桃源露面,我們直接回去。”

說罷不待二人答話,周遭景色忽地一花,下一瞬,連同昏迷的宋渡雪與身在別處的朱菀三人在內,全都出現在了一條僻靜的幽林小道上。

此地位於山腳,湍急的溪澗水一鼓作氣奔流至此,尚未來得及剎住腳步,稀里嘩啦地四散飛濺,落在青翠欲滴的草葉上,似露又似珠。林間靈氣太過充沛,連草木都生長得格外蔥蘢,幾乎將路都淹沒了,主人也不想著修剪一番,幾人不得不邊走邊小心地推開枝葉、避過莖刺,饒是如此還時不時被勾住衣角。

曲折地轉過兩個彎,眼前出現一座簡樸的小院,籬笆約摸半人多高,門也就是走個形式,連門閂都沒有,院裡的人還沒見到,倒先聽見聲響——一條大黃狗撞開竹門,汪汪歡叫著徑直朝眾人撲來,活像個橫衝直撞的脫韁野馬。

江清似乎早有預料,駕輕就熟地凌空攔下狗頭,把它摁回了地上,又順手拍了兩下,黃狗興奮不已,在他腳下繞來繞去,搖著尾巴直撒歡,看得朱英和杜如琢瞠目結舌。

化神修士,養了只狗?

不是才嫌人多吵鬧嗎,狗就不吵了??

院門又“嘎吱”響了一聲,急匆匆跑出來個身材嬌小的少女,烏黑的長辮子直垂到膝彎,面若嬌荷含露,猶帶著幾分未褪的稚氣,乍一看去,精巧好似畫裡的花神下凡……只不過可能下凡姿勢不太對,雙手都沾滿了泥,裙襬也濺了不少泥點子。

“大黃回來,不要亂——師父!”

少女神色由惱轉喜,瞧見緊隨其後的一群人,又立即轉為驚:“師父,有客人您怎麼不提前說?”趕緊把髒手背到身後去,低頭一看,發現衣服也髒得見不了人,頓時羞紅了臉,慌里慌張地向眾人解釋:“對不起,我不知道會來客人,方才還在給花換盆……我、我現在就回去換衣服!”

“去吧,換完便回來,有個人要交給你照看。”

少女正拿胳膊肘吃力地頂開房門,聞言動作一頓:“什麼人?是受傷了嗎?”

江清拉開院門,放後面的五人一狗魚貫而入,頷首道:“中了彼岸花毒,已侵入骨髓,若不盡快解毒恐怕時日無多。”

少女大吃一驚,連忙鬆手“噔噔噔”地跑回來:“那怎麼能等呢?快讓我看看。”目睹宋渡雪的慘狀,又倒吸了口涼氣:“他居然還活著,簡直是奇蹟。”

朱英覷著她的表情,肅然道:“請問姑娘可有法解毒?”

那少女似乎很緊張,不安地絞緊了手,不甚確定地看了江清一眼,才遲疑道:“我……我應該有。”

應該?杜如琢已經開始後悔了,他原以為化神唯一的弟子,再不濟也該有個金丹修為,誰知這姑娘周身竟毫無靈力波動,簡直就像個凡人,忍不住出言提醒:“姑娘,人命關天,此人於我等重如泰山,你可千萬馬虎不得,也逞強不得。”

“她有。”江清好像比他徒弟本人還自信,篤定地接了一句,轉而吩咐:“雲苓,儘管按你的想法用藥,不必顧慮,缺什麼藥材讓他們自己想辦法。”

雲苓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不知所措地小聲道:“不行吧師父,此毒甚烈,又已入骨,至少需要四階的藥材,他們能拿得到麼?”

江清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有方無藥,便只得聽天由命了。”

朱英面色一沉,斬釘截鐵道:“姑娘儘管提,我無論如何都會取回來。”

雲苓好似沒料到她會這麼說,望著她怔了怔,直到對上朱英的目光才回過神來,吞了口唾沫,猛然轉身往後院的水池奔去:“那你們稍等我片刻,我去洗個手,很快就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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