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一百四十三·趁年華(2)(1 / 1)
江清這個不靠譜的,說是收留他們,實則自己院裡只剩下一間空房,連張多餘的床都沒有,打算讓六個人並排往地下一躺就算住下了。
幸虧有萬能的杜師兄在,見此困境挺身而出,指尖撥了撥耳墜,從他無奇不有的存貨裡取出一張芥子,裡面有小竹樓四層,清雅幽寂,盡是價格不菲的古董名畫,讓眾人挨個對天發誓不會亂動他的珍藏後才放他們進去,各自挑選房間安頓。
雲苓認真為宋渡雪看了診,列出了長長一串靈藥名,朱英一見就犯了難——不是不敢採,主要是大部分都不認識。
於是雲苓自告奮勇,提議由她帶領朱英走第一趟,熟悉路線。朱英自然沒問題,只是擔心她身為凡人深入獸族的領地是否冒險,不敢帶著化神唯一的弟子亂跑,還特意跑去請示了江清,後者卻好似完全不擔心,下巴一點就同意了。
第二日,天才矇矇亮,朱英已調息完畢,還沒到約好的時間,便打算去外面逛一逛,卻恰巧撞見雲苓提著水桶準備出門,一問才知道,是要去海邊打水。
“我幫你吧,”朱英見那水桶比她人還粗,光是拎著空桶就覺得吃力了,主動道:“看起來很沉。”
雲苓連忙擺手:“不用不用,我自己來就好,我可以的。”
“沒關係,不麻煩。”朱英直接從她手裡拿走了桶,不容拒絕道:“應該怎麼走?”
雲苓手足無措道:“那、那我跟你一起去。”
“好。”黑影一閃,殺氣騰騰的長劍懸於地面三寸處,朱英提步踩上,回頭衝她伸手道:“來吧。”
雲苓直接看得呆了,被她一喚才趕緊跟著踩上去,劍身平緩騰空,她低頭望著腳下逐漸縮小的院落,忍不住問:“姐姐,你也是劍修?”
朱英“嗯”了一聲,側過臉道:“怎麼了?”
“沒、沒什麼。”那姑娘欲言又止,過了一會才極小聲地說:“劍修,都好帥。”
朱英愣了愣,實在沒料到這個回答,萬年冰山臉也擋不住,眉眼彎彎地笑了:“你見過幾個劍修?”
雲苓這才意識到自己居然把心裡話說了出來,臉蛋撲通一紅,舌頭打結地慌張道:“啊、啊,加、加、加上你,一共就兩、兩個。”
看來瀛洲沒有幾個人修劍道,朱英暗想。也是,這般得天獨厚的地方,最不缺的就是增進修為的天材地寶,何必來吃練劍的苦。
考慮到帶了個小姑娘,她把劍御得慢悠悠活像觀光,邊飛邊詢問瀛洲的風土人情,這才知道她們背靠的這座山叫蓬萊山,屬於人族的地盤,稱作封地,山谷內設有結界,上面的宮殿叫金觀,下面的村莊叫桃源,不會有靈獸闖入,凡人可在內生活,山谷外則與陸上宗門相同,有靈草靈藥以及一些低階靈獸,供弟子們收集材料,總體而言可稱安全。
然而蓬萊山只佔了整個瀛洲的北方一角,除此以外皆是由獸主庇護的野地,有無數奇珍異獸出沒其間,與之相應的,也十分危險,因為人是外來者,往往處於劣勢,哪怕是住在金觀裡有靠山的弟子,也不敢輕易踏足野地。
“……對了,在野地裡人也可以殺人,所以除了靈獸,我們也要儘量避開人走。”
朱英吃了一驚:“瀛洲的修士之間會互相殘殺?為什麼?”
雲苓點了點頭,似乎並不覺得有何不妥:“通常都是為了爭奪材料,如果大家都想要,就只能搶了。”
朱英蹙起眉頭:“意思是在野地裡遇到修士,對方可能會明搶東西,甚至殺人奪貨?”心底一陣不舒服,暗想對同門出手,這不是畜生嗎,“師長都不管?”
“為什麼要管?”雲苓疑惑地問:“弱肉強食,不是自然之理嗎?”
朱英一時啞然,這才意識到作為萬族共存之地,瀛洲不講仁義禮那套人世規則,這地方拳頭就是一切,難怪會培養出那麼多邪魔外道。
二人已飛出了蔥蘢的密林,下方現出一片錯落有致的農田,水稻將熟,田間一片金黃,水車嘎吱灌溉溝渠,鷺鳥駐足田埂上。
雲苓忽然開口:“姐姐等一下,這一段我們走過去可以嗎?”
雖然不解其意,朱英還是降落回地面,村裡人幾乎都還沒醒,雲苓似乎很熟悉這裡,腳步輕快地領著她穿行於鄉間小道,不時從背後的藥簍裡取出疊得整整齊齊的小藥包,放在茅屋的窗臺上。
朱英旁觀了片刻,問:“這是你給他們開的藥?”
雲苓不好意思地點點頭:“嗯,村裡人知道我在學醫,生了病就會請我看……但我也沒有那麼厲害啦,只會治些常見的病,疑難雜症就不行了。”
“彼岸花毒還不算疑難雜症嗎?”
“不一樣,彼岸花是外毒,萬物生於五行,而五行相生相剋,有毒就會有藥。但病是內患,有各種各樣的成因,治法也完全不同,譬如胃痛,便有脾虛,肝熱,積食,外感寒邪等等緣由……”
談及擅長的領域,雲苓明顯自在了許多,連話都變多了,又忽然意識到好像自顧自講了太多,連忙打住話頭,臉紅道:“我、我也還在學,說得不一定對,姐姐隨便聽聽就是,不要笑話。”
朱英其實聽得津津有味,她只會殺人,對救人之術一竅不通,好奇地問:“尊師好像並不通醫術,雲苓師妹為何會想學醫?”
“嗯、嗯,因為……因為醫術很厲害,”雲苓活像個被老師當堂點名的學生,緊張得直扯衣襬:“因為萬族之中,就只有人族有醫術,別的都沒有。”
朱英想了想道:“因為在其他種族裡,得了病不能自行痊癒的,都是‘弱’,死了也活該,醫術卻浪費時間在救治這些老弱病殘上,不是違背了弱肉強食的自然之理嗎?”
“所以才很厲害呀。”
雲苓又在一戶人家窗前駐足,取下藥簍翻找,長辮子從肩頭滑落,抬頭時正迎上朱英的目光,便靦腆地笑了笑:“這就是人族與萬族都不同的地方。”
朱英怔了怔,勾唇回之以一笑,似乎明白為何她會是化神唯一的弟子了——不吵不鬧,心地善良,關鍵是長得還乖,光放在院裡當擺設都舒心,別管修什麼道了,換成她也樂意收。
雲苓卻被她笑得臉又紅了,趕緊埋下頭鼓搗藥簍:“我、我看看還剩多少。啊!只剩最後一個了,要稍微遠點,在村子最南邊。姐姐,可以拜託你在門外等著嗎,那一戶的老婆婆脾氣不太好,見誰都想數落兩句,我也逃不過,我怕她說你。”
朱英心中奇怪,化神弟子上門問診,不給錢就算了,還得捱罵?
“他們不知道你是誰嗎?”
雲苓搖頭:“我沒說,村裡人都當我師父是散仙,若他們知道,可能就不敢再讓我看病了。”
此地凡人把住在山下的叫散仙,住在山上的叫金仙,憑瀛洲的富饒程度,但凡有點天賦和關係的都上去了,散仙基本就是一群挑剩下的練氣築基,與凡人相去還不算太遠。
誰又能想到,有個化神放著富麗堂皇的金觀不住,跑到山溝裡搭了個小院養狗呢?
既然她任勞任怨,朱英也就無法置喙,依言留在外面等候,果然聽見院裡那老婦把雲苓從頭到腳挑剔了一通,什麼髮髻不整、衣著隨意、談吐不佳,聽得她直皺眉頭,好不容易才等到雲苓出來,後者卻似乎習以為常,還好脾氣地幫那長舌老婦找理由:“老人家嘛,她是村裡年紀最大的人,已經活了很久很久了,也沒有親戚朋友在世,只能跟我多說兩句話,就由她說吧。”
二人御劍至海邊打了水,再飛回江清的松陰小院,前後不過一炷香。時辰還早,朱英便又陪她去藥圃裡給靈草澆水施肥,挨個悉心照料妥當,直到旭日自東方海面升起,雲苓才回屋去換了一身利落的衣褲,準備出發。
“……地圖,斗篷,藥鋤,解毒丹,嗯,都帶齊了!”雲苓清點完畢,合上藥簍蓋,一路小跑過來:“姐姐,我們要去的地方有點遠,可能需要在外面過夜,你準備補給了嗎”
朱英什麼也沒準備,眨了眨眼:“有多遠?”
“大概有四百來裡,我自己走需要五六天,”雲苓踩上飛劍,“御劍肯定會快一些,姐姐最快能飛多快?”
朱英唇角微揚:“站穩了?”
雲苓乖巧地點了點頭:“嗯,站穩哇啊啊啊——”
利劍招呼也不打一聲,離弦之箭般射出,直貫蒼穹,只留下一道清亮如鳳鳴的劍嘯,雲苓頓覺天旋地轉、頭重腳輕,嚇得猛然閉上眼,緊緊摟住了身前女子的腰。
耳畔狂風呼嘯,桃源深處的狗吠飛速遠離,四方山林的聲息卻撞入耳中,片刻過後,她壯著膽子把眼睛睜開了條縫,卻赫然望見碧空如洗,前為浩瀚天穹,後為蒼茫地宇,而上下皆無際,野馬塵埃隨長風浩蕩捲過,不知幾千裡也。
始知憑劍縱橫天地間,竟是如此自由。
覺得高度差不多了,朱英陡然剎劍,懸停於半空,扭頭問:“這樣夠了嗎?”
雲苓額前碎髮被吹得根根倒豎,露出光潔的腦門,晨曦的金光灑上,活像個炸毛的刺蝟,暈乎乎道:“夠、夠了……好、好快。”
朱英忍不住笑起來,雲苓這才回神,發現自己跟只壁虎似的扒在人身上,小臉霎時通紅,不知是羞的還是吹的,手忙腳亂地掏出張卷軸:“那個、這、這是我自己畫的瀛洲地圖……嗯,咳咳,西、西邊大部分是陸地,東邊大部分是海,蓬萊山就在陸地的最北邊,我們要去龍骨林,中間有兩條路,一條需要穿過扶桑谷,一條需要穿過瘴雲沼。”
那地圖雖是手繪,但畫得十分細緻,山河湖海一目瞭然,朱英頷首道:“扶桑谷這條更短?”
“嗯,但是扶桑谷多猛獸,瘴雲沼多毒蟲,姐姐覺得哪條路更好走?”
朱英稍一思索:“還是扶桑谷吧,至少危險都在明面上。”又打聽道:“這些地方分別屬於哪位獸主?”
雲苓指著地圖挨個介紹:“扶桑谷,龍骨林和方壺窟都是赤尾尊主的領地,旁邊的瘴雲沼和浮生沙岸則歸於風恙尊主,縹緲山歸崇華尊主,勾陳山歸勾陳尊主,而海里的蜃海與滄淵,都由倏忽尊主管轄。”
朱英仔細記下了五位獸主的勢力範圍,還沒來得及琢磨,想起那暴躁的赤焰巨猙,一言難盡地抿了抿唇:“赤尾尊主啊……”
希望他老人家氣已經消了,千萬別她剛踏進扶桑谷,就被一尾巴掃地出門,那可著實尷尬。
雲苓瞧見她牙疼似的表情,隱約猜到了幾分,噗嗤一笑:“赤尾爺爺脾氣是不太好,不過他最看重臉面,不會對小輩出手的,姐姐請放心。”
爺爺?朱英心念微動,瞥了她一眼:“雲苓師妹與獸主們很熟?”
雲苓吃了一驚,慌忙擺手否認,急得髮辮都甩了起來:“當然不是!只、只是因為……因為師父與獸主們相熟,我才跟著見過幾面而已。我、我一介凡人,怎可能跟獸主大人有關係?”
朱英凝視她片刻,不置可否地點了點頭,又低頭看了一眼方位,捲起地圖還給她:“事不宜遲,走吧。”
雲苓這才鬆了口氣,卻不想她顯然是放心得太早了,朱英在人前言行舉止沉穩有度,看起來可靠得很,誰知道往叢林裡一鑽,頓時現了原形,把沉和穩統統丟擲千里遠,脫韁野馬似的御劍飛馳,儼然一副小心謹慎不如撒腿快跑的模樣。
扶桑谷內虯枝蔽日,巨木參天,鳥鳴獸吼不絕於耳,熱鬧得像市集,加之障礙叢生,百般氣味濃烈交織,極佳地遮掩了二人行蹤,對大多數靈獸來說,她們就跟小飛蟲似的,還沒來得及看清是什麼東西,轉眼就“咻”地消失不見,這快刀斬亂麻之法居然當真奏效,叫二人一路暢通無阻,只花了一個多時辰就安然穿過了谷地。
一通橫衝直撞下來,朱英倒是神色如常,雲苓卻差點被她甩吐了,身為化神弟子,恐怕沒吃過這等苦頭,頭暈眼花道:“等、等一下,前面、前面就是龍骨林,那裡、可不能再、再這樣飛了。”
朱英減緩了速度,一句“為何”還沒問出口,忽聞一聲極高亢的長嘯,聲浪激起了氣浪,直吹得林海“嘩啦啦”地翻湧,她渾似迎頭撞上了一堵牆,體內靈氣陡滯,差點沒控制住莫問,劍身猛地晃了一晃。
遮天蔽日的巨樹至此到了盡頭,眼前豁然開朗,無數劍戟似的石峰拔地而起,萬仞絕壁如巨斧削成,嵯峨疊嶂間藤蘿密佈,幽花點綴,寒氣凝於倒懸的石筍尖,倏地滴入壑底深潭,在水面濃霧中盪開一圈漣漪。
原來所謂龍骨林,竟是指嶙峋如龍骨的石柱峰林。
放眼望去,玄鷹盤旋高天,鱷魚盤遊潭底,峰巒間還有靈猿攀緣飛蕩,方才那聲巨響,正是一猿一鷹相鬥所致,遂明白了為何雲苓要叫住她——此地視野開闊,盡是能馭空的靈獸,剛才那種飛法簡直與找死無異。
二人順勢在扶桑谷邊緣停下歇息,正好還能瞧熱鬧,只見那玄鷹疾如漆黑閃電,自天頂俯衝直下,快得只剩殘影,十擊之中,靈猿有八下都躲不開,奈何後者皮糙肉厚,八下有五下都是徒勞無功,反觀靈猿拳風呼嘯,勢大力沉,雖然遲笨,但只需擊中一下,便能叫那玄鷹負傷減速。
“四階吼山魈與四階裂雲隼,”雲苓尚未緩過來,白著小臉輕聲道:“好像還在試探,沒有動真格。”
四階靈獸在陸上已經不好找了,當初為了獵殺一隻四階人面蛛,朱英與董秀蓮等人足足花了一個多月時間蹲點跟蹤,才找到它的巢穴,哪能如此輕易撞見四階靈獸打架?
機會難得,她看得目不轉睛,還順便請教:“雲苓師妹知道它們為何爭鬥嗎?”
“嗯……它們打得半真半假,至今還在互相恐嚇,不像有深仇大恨,應當是為了搶什麼。”
雲苓思索片刻,踮起腳尖四處張望了一下,恍然大悟:“姐姐你看那邊,那座最高的山崖頂上,吊著一串紅彤彤的果子,看見了嗎?那就是五階朱明葫蘆子,有益氣補血之效,是上好的療傷藥,它們搶的應該就是這個。”
朱英瞭然,又忽然記起什麼,轉頭問:“等等,朱明葫蘆子好像是……”
雲苓點了點頭,神色誠懇道:“對,是我藥方裡的一味藥。正巧碰上了,姐姐要去爭一爭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