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一百五十八·百川盈(5)(1 / 1)
“不成不成,這活兒我接不了。”
謝香沅抄著手靠在勾闌望柱上,把腦袋搖成了撥浪鼓:“說什麼都接不了,別說是我,整個天工閣都沒人敢接,你趁早死了這條心吧。”
朱英還試圖爭取,滿臉誠懇道:“只是一縷劍氣而已,傷不到本源,修養兩天就好了,中正儘管放心。”
謝香沅將信將疑地睨她一眼,抬手掐了個訣:“你等著,讓我問個清楚。喂,郎中正,你學生說剝離元神劍跟脫褲子似的,腰帶一扯就完了,是不是這麼回事?哪個學生?還能有哪個學生,你教出過第二個有元神劍的學生?”
朱英沒料到還有這招,臉色一變,未及阻攔,下一刻郎豐泖的身影已經閃現到了望臺上,臉色不善地環顧一圈,把周圍閒談的弟子們嚇得噤若寒蟬,謝香沅抬手招了招,他便大步朝兩人走來。
“剝離元神劍?幹什麼?”郎豐泖吐掉叼在嘴裡的狗尾巴草,“嘖”了一聲:“多少金丹劍修做夢都想有一把元神劍,你不想要可以捐了,糟蹋什麼?”
元嬰雷劫最兇險就在第五重結嬰雷,直劈修士元神,扛得過去就能結嬰,扛不過去就原地魂飛魄散,轉世投胎的機會都沒有。對於劍修而言,若能在金丹就凝出元神劍,元嬰基本已經十拿九穩了,只剩下渡個天劫走過場而已。
這位是個真劍修,朱英不敢胡說八道了,正絞盡腦汁地想圓過去,謝香沅卻直截道:“她想取一道元神劍氣存起來,找我煉容器,你管不管?”
郎豐泖挑了挑眉,笑了一聲:“我管?謝師姐,你可真會甩包袱,這位可是大公子的未婚妻,我管得著麼。”
謝香沅也笑:“那又如何,她的弟子名牌還在身上一日,你就一日是她的中正,弟子誤入歧途,老師當如何?”
郎豐泖被她扣了好大一頂帽子,“嘶”地抽了口涼氣,只得轉頭板起臉道:“你自己就有劍,存什麼劍氣?知道對元神劍動手腳就是對元神動手腳麼?萬一你元神受損誰負責?少坑害我們了,走走走。”
朱英無奈至極,她好不容說服了杜如琢,誰知天有不測風雲,杜師兄被召回了三清,壓根不可能在進歸墟之前將東西造出來。幸虧他還有些良心,臨走之前向朱英引薦了親師姐謝香沅,只是沒想到這位謝中正竟更難對付,說不幹就不幹,她前後來請了三回都沒用,請不動她出山。
事已至此,軟的不行只能來硬的,朱英嘆息一聲,躬身行禮:“好罷,既然如此,便不打擾兩位中正了,幸虧我還有些積蓄,應當能請到人幫忙,雖然必定不及三清的中正放心,可也沒法子了。”說罷便轉身要走。
謝香沅“嘿”了一聲,心說小丫頭真有本事,還敢威脅她,站直身子皺眉喝住她道:“等等,你要去找誰?”
朱英搖了搖頭:“不知道,聽說玄機門擅工造,或許可以問一問。”
“不止擅工造,還擅算計呢。”謝香沅沒好氣道:“橫空出世的天絕劍修,你知道你有多顯眼麼?隨便讓外人動你元神,腦子進水了?”
朱英無辜道:“這不是別無他法麼,若是謝中正能答應,自然不必出此下策。”
這個坑算是徹底被她挖圓實了,謝香沅幫,摘取元神劍氣必定波及元神,但凡出事就是大麻煩,不幫,讓她跑去別家宗門折騰,更是嫌日子過的太清閒了,想給自己找點刺激。
只能怪杜如琢那混小子,什麼胡話都敢答應,還敢把她也拖下水,等回了三清看她怎麼跟他算賬。
謝香沅臉色難看地琢磨片刻,發覺橫豎都是坑,終於埋頭捏了捏眉心,鬆口道:“得,這個餿主意你是非得實現不可是吧?你們劍修都是一個混賬德行,來,說說看,為什麼要存元神劍氣?”
朱英眼珠剛一轉,就見謝香沅揚起眉梢,點破她的心思:“不許編瞎話,否則我不幹了,最煩嘴裡沒一句實話的人。”
器修的靈感無比敏銳,更別說對方修為還比她高,朱英只得老老實實道:“用來送人。”
謝香沅與郎豐泖對視一眼,狐疑地問:“送人?誰?”
“大公子。”
郎豐泖想起宋渡雪那副細皮嫩肉、嬌生慣養的模樣,牙疼似的咧了咧嘴:“你送他這玩意幹啥,他提得動劍麼?”
謝香沅則詫異地打量她兩眼:“送他劍氣,用來護身?”
朱英點點頭,她便恍然大悟,眼底流露出些許玩味的笑意:“他要進歸墟,你不放心?”
朱英又點點頭,謝香沅便徹底看透了此事的本質——被情愛衝昏頭腦的年輕人犯的傻。
輕描淡寫地揮揮手:“行,我知道了。材料給我,元神劍就免了,歸墟里有你郎中正在,出不了事,我幫你造個能容納劍氣的,喜歡什麼樣式?”
朱英卻堅持道:“有兩位中正保護,自然安全,但我還是想存元神劍氣,麻煩中正了。”
謝香沅眉頭一擰:“為何?”
“元神劍更強。”
“送個禮物而已,心意盡到就是,假若傷及神魂,得不償失。”
“沒關係,”朱英冥頑不靈道:“我不怕冒險。”
郎豐泖聽得惱火:“他護身法器還少嗎,差你這一劍?”
朱英泰然道:“不差,但我想給。”
真乃朽木不可雕,榆木不開竅,郎中正與謝中正倆人都沒話說了,彼此頗有怨言地對視了一眼。
郎豐泖:瞅瞅,這就是你們女人,你來勸一個試試。
謝香沅:呵呵,這就是你們劍修,你來攔一個試試。
沒辦法,人已經栽進坑裡了,謝香沅總不能真讓她去找外門修士,最後也只能答應下來,但另附了個條件,朱英必須找出能安全剝離元神劍氣的辦法,否則哪怕她煉好了也不會把法器給她。
朱英大喜過望,能請到元嬰師姐出手,自然比杜師兄還要大大地靠譜好幾倍,連聲道謝,又額外叮囑道:“兩位中正,此事還請幫我對大公子保密,千萬別叫他知曉。”
郎豐泖嗤笑道:“咋,怕他被你在裡頭藏的驚喜嚇得栽一跟頭?”
謝香沅瞪了他一眼,轉頭蹙眉問:“為什麼?你冒這麼大風險,他理應知情,哪怕現在不知,將來也該知。”
朱英心說還是算了,宋大公子的君子風度直衝九霄,上不封頂,要是讓他知道實情,不得覺得虧欠了她千八百萬,好生愧疚一番,說不定又要拿出“沒有義務”一說跟她劃清界限,那才叫得不償失。
“只是我想給,又不是他想要,沒必要叫他知道,不然我怕他不收。”
朱英理直氣壯地說,差點沒把郎豐泖氣得栽一跟頭,真想一巴掌呼上去喊她醒醒。年僅二十的金丹劍修,何等天才,卻為了個男人拿自己的道途犯險,真叫他開眼了,怎麼著,那大公子是個什麼稀奇寶貝,會開花還是會變色?
談情說愛誤人子弟,果真是沒說錯!
兩位中正各有各的胸悶氣短,朱英倒是心情不錯,高興地拜別了二人,估摸著時間差不多了,準備去崑崙所在的道觀找嚴越,結果剛下望臺就發覺氣氛詭異。
往常這個時候,正是觀中弟子們活躍時,今日卻不知為何,人影寥寥,直到下到底層,才發現原來眾人都聚到了此處,廳中弟子個個面色凝重,低聲議論,如臨大敵地望著門外。
朱英甫一現身,就立刻分走了一半的目光,董秀蓮恰好在附近,快步走上前來攔她,壓低聲音道:“師妹,你先上去避一避,不要露面。”
朱英皺眉問:“出什麼事了?”
“上回你揍了姑射的小鳳凰,她們似乎要找你麻煩,來了一群人,在門口堵了好一會兒了。”李瑤瑤雙手抱胸,臉色不善道:“哼,這幫麻雀女,分明是她們欺人在先,到頭來反而嚷嚷得最大聲。”
揍?
朱英莫名其妙,她根本還沒動手就被宋渡雪拉走了,就那一下也叫揍?
正值各大宗門弟子齊聚瀛洲,妊熙那一通胡鬧算是湊齊了天時地利人和,姑射的小鳳凰當眾欺凌三清的大公子,又被橫空出世的女劍修給一劍擊退,何等精彩的故事,這還沒過多久,她們三人已經以一種穩定的三角關係火速傳遍了山頂金觀,就連山下都有所耳聞,朱英上次聽說這事,是朱菀跑回來問她知不知道山上有一樁二女爭一男的新鮮事,不幸因此被朱英遷怒,罰她在菜園子裡拔了一整天的雜草。
另有一則伴隨流言傳開的,則是三清的大公子乃是一位凡人。哪怕有人對緋聞不感興趣,聽說這個也該好奇了,畢竟四大仙門中,姑射依靠血脈修行,滿山的姐姐妹妹歸根究底都是一家,崑崙誕生自北辰劍仙飛昇後留下的崑崙劍陣,從最初就沒有世家的影子,而瀛洲更是登島全憑運氣,只有三清仍有宋氏一支獨大,結果延續三千年,卻生出個十七歲還沒引氣入體的廢物,豈不是笑死人麼!
三清雖然修齊物合道,但涉及師門聲譽,誰也不能再物我兩忘、超然世外了,近日來兩門對立之聲漸起,朱英的確不把流言蜚語放在眼裡,但事情發展到這個地步,已經超越私人恩怨的範疇了,她再不喜歡妊熙,也不能眼看著三清與姑射因此結怨,沉聲道:“找我麻煩?那我倒要看看她想怎麼找了,我去瞧瞧,師姐放心,我知道分寸,總不能讓她們一直堵著,攪擾大家清靜。”
說罷便穿越人牆向外走去,出了大門一瞧,嚯,人還真不少,絕壁棧道外零零散散地等了快有二十個姑射仙子,身著各色霓裳紗裙,有的閒坐欄杆,有的輕踏樹梢,還有的乾脆就身披絲帛飄於半空,皆與身畔同伴有說有笑,眼波流轉,笑靨如花,語若流鶯聲似燕,乍一望去,宛如春日忽來,芳菲滿山,香風襲人。
朱英本來已經做好了談不攏就動手談的準備,看見這架勢,反倒愣了——玄女血脈真是不同凡響,難怪姑射女修是修真界公認的天仙,還真是單拎出來各有風采,放在一起更是絕妙。
……而且這也不像找茬啊,她們到底是來幹嘛的?
空中一名仙子瞧見她,素手一招,長袖頓時隨風伸展,往崖頂拂去,笑道:“小熙,出來了,出來了!快下來!”
宛若一朵海棠翩然飛落,妊熙嫋嫋婷婷地往朱英面前一杵,神色不明地瞅她兩眼,什麼鋪墊也沒有,就硬邦邦道:“你要去哪?”
朱英愈發覺得莫名,沒好氣地回道:“與你何干?”
後面看戲的一眾姑射仙子紛紛竊笑。
妊熙面露慍色,抿了抿唇,終究是按耐住了脾氣,又問:“你與宋渡雪是什麼關係?”
上回的仇還沒報,朱英聽見她提小雪兒就火大,眸光一寒:“這又與你有何關係?敢問閣下是誰,我們認識麼?我有什麼義務向你彙報?”
姑射眾仙子又是一陣掩口低笑,直笑得花枝亂顫,銀鈴亂響。
妊熙被她問得愣了愣,臉色難看地僵了一會兒,才難以置信地問:“你當真不認識我?”
朱英冷笑道:“恕我孤陋寡聞,既不知道,也不關心你是誰,請問閣下能有話快說麼,如此興師動眾,是有何要事?無事我便不奉陪了,你有雅興四處惹是生非,我沒有。”
姑射眾仙子聽聞此言,簡直樂開了花,在旁邊笑作一團,壓不住的嘻嘻哈哈聲不絕於耳,朱英已經瞟見有人在悄悄掐訣施留影術了,妊熙氣急敗壞地扭頭一拂袖,隔空打散了留影術,憤怒道:“她們自己要跟來,又不是我找的!”
“所以?”
妊熙暗自咬了咬牙,總算直言道:“你別跟著宋渡雪了,他不是什麼好歸宿,根本配不上你。”
“……”
朱英無言與她對視片刻,發現她神情認真不似作偽,好像不是為了挑釁,是真想誠心告誡,簡直要被她莫名其妙笑了,半晌才匪夷所思道:“你找我,就是為了說這個?”
妊熙傲然地一點下巴,就見朱英表情似怒似笑,五顏六色地幾番變幻,才短促地嗤笑一聲,轉身就走,壓根懶得理她,情急之下抬手一揮,臂上披帛如流雲卷舒,攔在朱英身前:“你不要執迷不悟!憑你的天賦,百年之內必能結嬰,越往後走,他能給你的越少,從你身上索取的越多,到時你後悔都來不及!”
朱英腳步一頓,漠然側目,語帶譏諷:“我還是那句話,與你何干?”
妊熙見她絲毫無動於衷,急怒交加,厲聲道:“我不知道他給你灌了什麼迷魂湯,甜言蜜語也好,海誓山盟也罷,盡是吸你血的藉口,連爛泥都不如,你分明可以將他踩在腳下,為何甘心當一個廢物的附庸?”
只聽“叮”的一聲清脆響聲,劍光暴起,妊熙的披帛如遭雷亟,猛地縮回身畔,莫問業已出鞘,漆黑的劍鋒閃著殺意森然的寒芒,朱英眸光晦暗,危險地眯起雙眼,一字一頓道:“你厭他,恨他,鄙夷他,都是你的事,我管不著,但你再敢在我面前這樣說他。”
劍鋒一旋,驚雷驟起,熾烈白光將她圓睜的雙目映得雪亮,朱唇微啟,壓著怒火寒聲道:“我便叫你好生領教一番,什麼才叫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