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一百五十九·百川盈(6)(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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劍拔弩張之際,旁邊忽然響起一聲輕笑,一柄素色紙傘斜飛入二人之間,傘尖在劍鋒一碰,“叮噹”一聲,四兩撥千斤地撥開了那殺氣騰騰的黑劍,隨即“啪”地撐開,傘緣流蘇輕旋,再抬起時,底下便多出了一道笑吟吟的倩影。

“早說了行不通,哪有這麼勸人的?小熙,快道歉。”

妊熙咬緊了下唇,霍然轉過臉去,梗著脖子道:“我沒說錯。”

朱英冷冷地瞥她一眼,將莫問“鏘”地推入鞘:“道歉就免了,不需要,各位仙子無事便請回吧,三清不知各位今日大駕光臨,未曾準備待客,恕不多留。”

這番話說得綿裡藏針,既強硬又體面,本是個不容拒絕的臺階,誰知那群姑射女修根本不吃這套,聞言竟然都樂了,一個個喜笑顏開,眉來眼去,不知在用傳音術說什麼悄悄話,盯著朱英使勁瞧個沒完,眼神渾似能把她給活扒了。

朱英被盯得渾身不自在,蹙著眉頭側目掃去,試圖叫她們停下,結果事與願違,非但沒成功,還好比是捅了馬蜂窩,“嗡”地一聲,鬧騰得更歡了。

有害羞捂臉的,有莞爾一笑的,還有衝她拋媚眼的,反倒叫朱英懵了,感覺自己活像只誤闖盤絲洞的大馬猴,一頭霧水,手足無措,全然不知道她們究竟在笑什麼,只好尷尬地收回視線,裝作看不見。

“放心,她們沒有惡意,都在誇你。”面前的持傘女修笑道。

朱英簡直糊塗了,迷惑道:“誇我什麼?”

那女修便一字不漏地複述:“誇你孤高絕塵,英氣逼人,貌若桃李,神若冰霜,玉樹臨風,氣宇不凡,姐姐妹妹都喜歡得緊,不如就從了……”話音一頓,啞然失笑,扭頭對後面瞎起鬨的仙子們道:“這話是誰說的,你們收斂點,別嚇著小姑娘。”

朱英哪能想到她堂堂金丹劍修,竟還會慘遭當街調戲,先前的泰然自若不知道去了哪,被這一通繞口令似的溢美之詞誇得面紅耳赤,強撐著鎮定打斷她們:“好、好了,不必再說,仙子們過譽,好意我心領了……這位前輩,請問怎麼稱呼?”

那持傘女修微笑頷首:“道號辛夷。”

朱英略一沉吟,正色拱手道:“辛夷仙子,三清與姑射交好千年,此誼珍貴,不應也不會被任何人破壞,晚輩對姑射沒有成見,更無意因私人恩怨損及兩派和睦,不知仙子意下如何?”

辛夷笑意愈深,眼中透出幾分讚賞之色,點頭道:“自然,我等也正是為此而來,小熙任性妄為,傷了宋大公子,已被罰禁足抄經三百卷,今日方才抄完放出來,本想帶她登門道歉,可惜宋大公子似乎不在,能否請你代為接受?”

妊熙此時就站在她身旁,卻連半點歉意都看不出來,漠不關心地盯著地下裝聾作啞,好像腳底板下繡了花。朱英看得清清楚楚,亦冷淡道:“她傷的又不是我,我如何能代為接受?不敢越俎代庖,還是等大公子親自來定奪吧,抱歉叫仙子們白跑一趟。”

辛夷好笑地搖搖頭,驀地換了副口氣,柔聲哄道:“好啦,別生氣了,下回你隨便找個由頭,狠狠教訓她一頓不就報仇了?反正她想和你交朋友,以後有的是機會。”

妊熙大驚失色,突然間不聾也不啞了,抬起頭來羞憤急喝:“辛夷姐姐!”

朱英面色頓時古怪萬分,莫名其妙地瞅了妊熙兩眼:“和我交朋友?為何?”

辛夷眉眼彎彎道:“芳齡二十的金丹劍修,如此本領,如此氣度,有誰不想和你交朋友麼?”

俗話說不看僧面看佛面,姑射這群仙子們一通甜言蜜語把朱英哄得暈頭轉向,好幾句惡言惡語梗在喉頭,吐不出又咽不下,好似生吞了塊黃連,面有菜色地啞巴了。

辛夷又抬手在妊熙背後一推,再次催促道:“小熙。”

妊熙秀眉緊擰,掃了一圈周遭圍觀的三清修士,暗自磨了磨牙,上前幾步,倨傲地揚聲道:“好,是我不對,我不該公然對你們大公子出手,更不該有意欺凌,損害三清聲譽,我向諸位道歉。”

這話說得口是心非至極,長了耳朵的都能聽出她並非誠心,三清眾人面面相覷,尚未決定是否接受,誰知此女竟話鋒一轉,斬釘截鐵道:“但我不會向宋渡雪道歉,但凡他有一丁點能耐,也不至於顏面盡失,凡人也好,廢人也好,難道冤枉他了麼?他自己沒本事,倒要我認錯?我唔唔唔——”

此言一出,三清眾人譁然,有人義憤填膺,有人臉色陰沉,也有人目光微動,若有所思,辛夷厲喝一聲:“小熙!”

妊熙十指翻飛如蝶,竟然強行解開了元嬰的禁言術,眼中怒火熊熊,喝道:“他自己說要讓我心服口服,拿家世壓人算什麼本事?我不服!”

“他拿家世壓人?敢問閣下,難道不是從一開始就是你先動手挑釁,你先滿口羞辱,而他處處忍讓麼?”

朱英逼近兩步,寒聲質問:“他沒有本事,你又有什麼本事?恃強凌弱,拜高踩低,這就是閣下的本事?這就是閣下的道?如此歪門邪道,我看還不如凡人。”

妊熙被她問得臉色青一陣白一陣,怒道:“你!”

朱英嗤笑一聲:“不服?照你先前的說辭,不是誰拳頭硬誰就有本事麼?你這麼有本事,打贏我試試?”

辛夷扶額嘆了口氣:“是我之過,就不該放你出來。令暉,文濤,你們速速將她押回去,休再讓她惹禍。”言罷收起紙傘,轉過身來微微欠身行禮:“各位三清道友,門中後輩無狀,我代她向三清山與宋大公子賠罪,還望諸位寬懷,勿傷兩門和氣。”

元嬰前輩親自道歉,再蹬鼻子上臉也不合適了,三清眾人紛紛回禮以示接受,朱英雖然怒火中燒,也終究是俯身一禮,心想她這是接受了辛夷的道歉,跟妊熙的賬得另算。

不料對面彷彿會讀心術似的,她剛一抬眼,便見辛夷手腕輕旋,指尖竟然憑空生出了一朵還沾著露水的花,對她歉然笑道:“小道友,若無閒事心頭掛,秋日亦能勝春朝,贈你一枝春色,可否莫將今日芥蒂掛心頭?”

朱英啞然,覺得玄女術法當真奇妙,心頭火氣居然立刻就消了不少,還不待回答,妊熙忽地身形一晃,竟化作一道虛影脫身,將兩位仙子都甩開來,憤然道:“我不回去!朱英,論武力我的確不如你,但你有你之所長,我也有我之所長,我會叫你心服口服!”

朱英皺了皺眉:“你想怎樣?”

妊熙把心一橫,豁出去道:“你是不是準備進野地?我也要去。”

朱英冷漠道:“隨你去哪,跟我有什麼關係?”

妊熙急了:“我要跟你同行!”

朱英毫不猶豫:“恕我拒絕。”

妊熙柳眉倒豎:“憑什麼?”

“憑什麼不?”

妊熙乃天之驕女,到哪不是被眾星捧月,何曾受過這等冷遇,登時怒不可遏:“就因為一個男人?!”

朱英冷笑:“什麼男人女人,就因為你飛揚跋扈,目中無人。”

妊熙被她堵得面頰緋紅,牙都快咬碎了,愣是沒說出話來,辛夷在旁看得大感驚異,心念一動,改了主意,悄悄拂袖叫那兩位姑射女修回去,不必插手——小鳳凰在姑射山嬌慣壞了,難得有人治得住她,順勢挫一挫她的銳氣也不錯。

就見妊熙七竅生煙地團團轉了幾圈,沒想出反駁之法,只得惡狠狠道:“由不得你,你去哪我便去哪,你甩不掉我。”

朱英嘴角一抽,扭頭問:“辛夷仙子,姑射管不了麼?”

辛夷“哎呀”了一聲,以袖掩唇,默默移開視線:“這個……實不相瞞,她的法術乃昭靈仙子親傳,論及巧妙靈活,連我也自愧弗如,尋常手段,恐怕的確關不住她。”

妊熙還在旁邊囂張地口出狂言:“罰我又如何?我絕不會收回前言,大不了再抄三百卷書。”

辛夷聞言以手撫膺,黯然闔目,仰天長嘆一聲:“姑娘大了,翅膀果真硬了,唉,看來姐姐是管不住你了,你願意去哪便去哪吧,莫連累姑射的名聲就是……別管她了,走,我們回去。”

說話間手訣輕變,指端鮮花頓時解體,花瓣隨風吹落,散作漫天飛紅,身後眾仙子相視一笑,紛紛效仿,變出五顏六色的鮮花灑落,一時間宛如下了場花瓣雨,落英似飛絮,肆無忌憚地紛紛揚揚。

更為神奇的是,那些花瓣竟然觸地生花,萬千繁花爭奇鬥豔,硬生生把危崖道觀裝扮得花團錦簇,芬芳撲鼻,人都快沒處落腳了。若是飄到人身上,亦會見縫插針地擠出花來,給這群不苟言笑的三清牛鼻子好生妝點了一番,鬢上簪花、衣襟別紅,好不喜慶,大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皆是忍俊不禁。

散花的天女們已乘風而去,不見了蹤影,只剩辛夷溫柔的笑語在風中飄散:“贈君滿園春色,望怨隨風,花長留,不減親厚。”

朱英伸手接住了一朵杏花,才驚訝地發覺那竟然不是真花,純粹是法術所化,卻幾乎與真花別無二致,心中更是欽佩——只欽佩了一瞬,因為某個最該走的傢伙還沒走,不僅沒走,還揚手召來一陣風,以她為中心把花瓣全捲了出去,象徵友誼的滿天花瓣愣是一片都沒碰到她。

“……”朱英被她貓盯耗子似的緊盯了半天,終於放下花,板著臉扭頭道:“你到底要幹什麼。”

妊熙抱著雙臂,盛氣凌人道:“跟你去野地。”

朱英眯了眯眼睛,陰森森地威脅:“不知閣下可曾聽說過,瀛洲野地屬於獸族,裡面沒有人的規矩,修士在野地裡,是可以殺人的?”

妊熙臉色微微一變,強作鎮定道:“你不敢。”

“呵,你大可以瞧瞧我敢不敢。”朱英面色不善地瞪她一眼,轉身就走:“不想自討苦吃就別跟來。”

妊熙不禁遲疑地頓住了腳步,卻見朱英走得大步流星,壓根沒有等她的意思,幾個起落便消失在棧道上,怒從心頭起,也顧不得什麼威脅了,使勁一拂袖追了上去。

於是山頂金觀中不少人都看見,前幾日流傳甚廣的八卦緋聞裡兩位女主角一同現身,卻竟然一轉攻勢,那女劍修在前跑,小鳳凰在後追,一個跑得健步如飛,一個追得氣喘吁吁,不知事出何因,引得路人紛紛駐足,好奇地引頸觀望。

尋蹤覓人的法術一抓一大把,朱英知道甩不掉她,乾脆視而不見,劍也不御,在絕壁懸崖間飛身疾奔,一口氣繞著山峰上躥下跳地跑了大半圈,差點把妊熙累趴下,才腳步一拐,轉進了崑崙下榻的寒徹觀。

崑崙弟子皆著白衣,放眼望去,簡直像一屋子整齊劃一的白豆腐,足可以跟三清的青葉子菜湊一對,煮出一鍋珍珠翡翠白玉湯,顯得朱英與妊熙兩個闖入的外人尤其顯眼。

朱英還好,她來過幾回寒徹觀,加之問道仙會時她硬接了嚴越十二劍,修劍道的年輕弟子基本沒有不認識她的,途中有不少人跟她打招呼,儼然是熟人。

相較之下,妊熙就很尷尬了,跟全是女修的姑射截然相反,崑崙渾然是個和尚廟——連樹上的麻雀都是公的,半個女修都沒有。誰叫崑崙只修劍道,又位於極北雪原,但凡還有別的選擇,哪個好人家樂意把閨女送去冰天雪地裡吃練劍的苦。

妊熙往這群白豆腐裡一站,怎一個格格不入了得,被四面八方投來的驚奇目光看得如芒在背,渾身難受,只得繃著臉抿緊了嘴唇,目不斜視地跟著朱英往裡走。

一名崑崙弟子迎上前來招呼:“朱道友又來找小師叔?”

朱英頷首:“他不在麼?”

“在,不過小師叔剛剛被巨闕長老考教過劍法,大約還在調息,稍等,我找人去喚他。”

長老考教?看來崑崙那位太上長老當真極把他這小弟子放在心上,出門在外也督促甚嚴。朱英暗想化神長老親自考教劍法,恐怕累得不輕,叫住他道:“他若在休息就算了,我沒有急事。”

那弟子彬彬有禮道:“無妨,小師叔專門叮囑過,若是朱道友來找,無論何時都要叫他知曉。”說罷又瞟了一眼跟在她身後一言不發的妊熙,小心翼翼地問:“請問這位道友是……”

妊熙難以置信地黑了臉:“你也不認識我?”

姑射小鳳凰誰人不知,那弟子忙不迭地躬身行禮:“認識認識,自然認識,不知仙子來崑崙有何事?”

朱英面無表情道:“沒有何事,閒雜人等,叫她出去。”

妊熙氣得不輕,恨恨地一咬牙:“我也來找你小師叔,不行麼?”

那弟子頓時驚了,不曾想嚴越竟有這麼多紅顏知己,足足兩位女修找上門來,這放在陽盛陰衰的崑崙裡,算得上盛況空前了!

見她們二人神情難看,氣壓低沉,似乎頗有齟齬,他心頭一凜,一句話也不敢多問,眼觀鼻鼻觀心地答了一聲,趕緊諱莫如深地跑走了。

兩人在觀內迴廊裡等候,來來往往的崑崙弟子無數,見之皆面露驚訝,朱英熟視無睹,還順手給自己倒了杯茶,妊熙卻眉頭緊蹙,如坐針氈,時不時將看向她的目光瞪回去,似乎極不習慣。

“害怕可以走。”朱英漠然垂眸,吹了吹浮沫。

妊熙心浮氣躁地以指端畫了幾筆,茶壺茶杯便自行飛到她面前,嗤笑一聲:“害怕?連金丹都不是,我怕他們?”

“那你瞪他們作甚?”

“因為我討厭男人。”妊熙毫不掩飾地嫌惡道,“這個鬼地方,全是男人。”

朱英喝茶的動作一頓,匪夷所思地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心想果然是物極必反,瞧瞧姑射與崑崙這兩大仙山,一個異性都沒有,門中弟子都被養成什麼樣了,一個恨不得消滅所有異性,另一個……另一個好像壓根就不知道什麼叫異性。

妊熙見她神色古怪,不知想到了什麼,唇角竟緩緩浮現一抹笑意,擰眉道:“你笑什麼?”

朱英面不改色道:“笑你胸懷寬廣。”

妊熙狐疑道:“胸懷寬廣?為什麼?”

朱英噙著笑意譏諷道:“世人數量千千萬,你光憑一人就在心中厭了一半,還不夠寬廣麼?”

妊熙仗著天賦過人,自小驕橫慣了,只知道怎麼刁蠻,不知道怎麼刻薄,口舌之爭總落下風,險些被她氣昏過去:“你、你!”

朱英察覺到熟悉的氣息,擱下茶杯起身招呼道:“嚴兄,進野地,走不走?”

“走。”嚴越點頭,正要舉步隨她往外走去,忽然發現旁邊有個人始終一言不發,只是直勾勾地幽怨盯著他,想起方才傳話的弟子道還有一位女修找他,遲疑片刻,扭頭問:“你找我麼?”

妊熙一看見這張臉,某些舊怨頓時湧上心頭,猛地將茶杯往桌上重重一摜,砸出了“咚”的一聲,放狠話道:“問道仙會上連輸給你六回,每一回我都牢記在心,你等著,我遲早會挨個贏回來!”

嚴越眨了眨眼,亦頷首道:“好,我等著。”

妊熙發洩了胸中鬱憤,這才氣沖沖地起身,快步跟了上去,結果就聽見嚴越在前面問:“她是誰?”

“……”

朱英說話不好聽,那是故意給妊熙添堵,沒成想這裡還有天賦型選手,嘴唇古怪地扭曲了一下:“嚴兄,她連輸給你六場,你不記得她是誰?”

嚴越理直氣壯道:“比試臺上過招,我只記招式,不記人。連輸六場,可能沒有什麼亮眼的招式吧。”

朱英差點被他逗笑了,好不容易才憋住,就聽見身後傳來一聲暴跳如雷的“咚”,似乎有人沒控制住,險些一腳把道觀地板跺穿,叫四周的崑崙弟子都嚇了一跳,嚴越也疑惑地回頭瞧了一眼,又問:“她怎麼了?”

朱英含笑搖了搖頭,意味深長道:“沒事,她本來也討厭你,只不過讓她又多個理由討厭你罷了。不礙事,反正她胸懷比常人要寬廣些。”

嚴越聽得雲裡霧裡,但這些事都與劍無關,並非他所關心,也就十分隨意地接受了:“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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