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一百六十一·百川盈(8)(1 / 1)
那龍鬚巨鯢十分狡詐,潛入沼底後多次改變方向,故意在沿途留下痕跡混淆視聽,若不是有法術相助,沒準真要跟丟了。
可即便盯得再緊,那畜生總藏在淤泥裡,他們也拿它沒辦法,為了引它出來,三人刻意走錯路拉開了距離,假裝已經放棄追蹤,在瘴雲沼裡漫無目的地四處遊蕩,等候時機。
如此一等,就等上了五天。
那倆人是無事一身輕,夜不歸宿多久都沒關係,朱英卻不可與他們相提並論,一想起來就心虛極了,畢竟她走時說的是出門兩天,這下翻了倍還不止,宋大公子不得又給她狠狠記上一筆?
本來就沒積攢多少信任,不知道此番又得敗壞掉幾成,更為雪上加霜的是,瘴雲沼裡除了蛇蠍蛭蜥就是毒花毒果,連個像樣的禮物都找不著,她總不能提著一截臭烘烘的妖鯢腿去求原諒吧?念及此處,朱英唯有嘆息。
此時夜色已深,澤野寂靜,唯有寥落的幾聲啾啾蟲鳴,妊熙聽見了,疑惑地睜眼問:“嘆什麼氣?”
朱英搖頭,只道:“那妖孽在哪?”
妊熙斂眸仔細感知了片刻:“西南方三十四里,已經兩日沒有移動了,大概在休息。”
“還在休息?”
眼看快要入冬了,朱英心想這傢伙該不會準備一覺睡到來年開春去吧,愁眉不展地問:“除了乾等著,有沒有什麼法子能主動讓它現身?”
妊熙蹙了蹙眉:“它剛吃過虧,沒那麼容易放下警惕,貿然行動,容易打草驚蛇。你很著急?”
她不著急,就怕有人著急,但朱英就算再色令智昏,也不至於分不清輕重緩急,妖獸不殺貽患無窮,宋大公子惱火就只遭殃她一個,兩害相權,也只能舍小我而取大義了。
又嘆了口氣,心事重重地起身道:“我去附近轉一轉。”
妊熙見她三緘其口,頓時滿腹狐疑,飛身下了燈臺,手腕一翻將安神聚氣的蓮花寶燈縮小收回儲物戒,追上去問:“附近?幹什麼?”
“不幹什麼,隨便碰碰運氣,看看有沒有什麼好東西。”
妊熙稍稍一想,擰緊了眉頭:“你很缺錢?”
雖然不是因為這個,但這話倒也沒錯,朱英懶得多言,乾脆點了點頭,妊熙臉色立馬難看起來,咬著牙欲言又止片刻:“我跟你一起去。”怕她拒絕,又補充道:“此地夜間出沒的毒物更多,兩人同行更穩妥,我還會尋寶法術,比你瞎碰運氣來得更快。”
最後這句一出來,朱英立馬把已經到嘴邊的謝絕吃了回去:“尋寶法術?還有這種法術?我怎麼從沒聽說過。”
“世間但凡寶物,必定有異乎尋常之處,只要看得見,分得清,就能找得著,無非就是探靈與覓蹤的變體罷了。”妊熙道:“不過師父說此術罪在一個貪字,容易招惹是非,叫我少用。”
合道素來講究緣分,主動搜刮天材地寶並非其所提倡,再者,如果人人都學會此法,見利而爭,豈不得打得頭破血流?朱英頷首同意:“昭靈仙子說的有理,還是不用為好。”
妊熙卻顯然不是個省心的徒弟,滿不在乎道:“我又沒有常用,今日幫你一次,不算什麼,不拿那些最貴重的就行了。想看麼?”
朱英奇怪地問:“看什麼?”
妊熙勾起唇角,笑容中似乎含了點不懷好意:“我能將視野與你通感,給你展示我的術,想不想看?”
朱英自己是個在術道上一竅不通的笨蛋,聽著新奇,沒多想就同意了,便見妊熙闔眸掐訣,足尖在淺草地上一點,飄然凌空,丹唇微啟誦咒,指尖一點靈光亮起,周身清風徐徐,紗裙隨之拂動,彷彿水波盪漾。
“……宇宙在乎手,萬化生乎身,綿綿若存,用之不勤。見其美,辨其純,通其巧,化其生,此即姑射的術道。”*
倩影輕旋,如一道流風飛至朱英身後,纖纖玉指搭上她雙目,信手一抹,含笑道:“名曰,化妙。”
好似春風解凍,冰破雪融,朱英緩緩睜眼,瞳孔驟然一縮,無比震驚地“看見”了世界的流動。
她看見雲發乎海,海發乎雲,生髮乎死,死發乎生,行發乎跡,跡發乎行,有形發乎無意,無意發乎有形,世間並不存在真正的孤物,一草一湖,一蟲一山,見其今如見其古,見其形如見其影,萬物交匯而又分離,彷彿各向奔流的長河,從無片刻止息。
如此明晰通徹,一切都分毫畢現,有跡可循,哪還有什麼變通不得之物呢?難怪姑射的術法能夠變幻莫測、精巧絕倫,這便是其根基。
朱英直看得呆了,怔怔地四面張望,恍然發覺宇宙原來是如此盛大浩渺,無窮無盡,她自以為的瞭解也不過管中窺豹,其實光一隻小飛蟲就夠她看半輩子,更別談後面的辨與通與化,胸中不由騰起濃濃的敬畏之情,心想她果然是學不來法術,實在是沒有這等……
視線一轉,恰好撞上了妊熙噙著笑意的臉,這回有法術加持,那張臉上分毫畢現地浮出了三個大字:服不服?
朱英嘴角抽了抽——她對世界的理解可能過於片面,但對此人的理解大抵沒有任何問題,還是那麼討人嫌。
“可以了,收回通感吧,我看夠了。”
妊熙故作驚訝道:“這就夠了?我還想教你怎麼辨別不同的靈蹟呢,往後能直接看穿一大半的埋伏,不想學?”
朱英已經閉上了眼睛,扶額沉默片刻,沒編出來個說得過去的理由,只能憋屈地認輸:“不行,看久了頭暈。”
妊熙的天眼術在姑射山也屬上乘,若說旁人的法術能看見一條豹腿,她就能看見連腦袋帶腳掌的半隻豹身,堪比瀚海的資訊突然湧入腦中,對面還是一個毫無根基的笨蛋,不暈才怪。
妊熙詭計得逞,又扳回一城,心滿意足地收了神通,凝神觀察天地間靈氣流轉,良久才挑中一個方向,領著朱英去尋寶了。
結果很快她就發現,此人活該缺錢,分明已經窮到連在危險的野地裡都顧不上好生休息,只惦記著多挖點材料賺錢的地步,卻居然挑剔個沒完,有毒的不要,有刺的不要,太燙的不要,太冷的也不要,好不容易找到個絕對溫和無害的九眼藕根,她竟然嫌棄長得醜!
“……這個又有什麼問題?”妊熙黑著臉問:“沒毒,沒刺,不冷不熱,也不難看,還不滿意?”
朱英一言難盡地瞧著那自泥潭腐屍上長出來的淚珠天麻,心說摘這個送給小雪兒,她怕是嫌命長了,堅決搖頭:“絕對不行。算了,我看這地方就沒有什麼好東西,不如回去調息。”
她分明是想放棄,卻不知怎的,居然激起了妊熙的鬥志,一甩長袖把她從劍上拽下來,怒道:“豈有此理,這麼大的沼澤地,我不信找不出一件合你心意的東西。”掐訣施法,繼續往外擴大感知範圍:“還有什麼要求,一併說出來。”
朱英眨巴兩下眼睛:“不必了,此地動植物要麼有毒要麼食腐,的確是不好找。”
這話聽在妊熙耳朵裡,簡直每個字都在挑釁,登時更火了,手訣再變:“趕緊說,我非得給你找到。”
朱英只好道:“需要無毒無害,品性溫和,外觀雅緻,最好還能帶點香氣,如果對人體有益就更好了。不必太過珍貴,但也不能隨處可見……唔,花已經有很多了,最好不是花。”
妊熙將之視為挑戰,全盤接受,又拖著她東奔西走將近一個時辰,總算在距休憩地二十里外的淺河灘刨出一塊鴿子蛋大小的紺色琥珀,內裡有絲帶狀細沙盤繞,宛若子夜星河靜靜流淌,方才叫朱英心滿意足。
待到二人返回,嚴越已經調息完畢,一點也不意外地問:“找到了?”
朱英頷首,妊熙見他似乎早已司空見慣,蹙眉道:“怎麼,她經常這樣找材料?”
嚴越想了一想:“不算,通常只在沿途找,只有時間長了,才會專門去尋。”
妊熙老早就覺得事有蹊蹺,只是從朱英嘴裡問不出,正好逮著了他:“這要求好生古怪,只要好看好聞,卻不看重材料品階,是誰的委託,你知道麼?”
朱英臉色一變,在後面拼命衝嚴越使眼色,奈何對面壓根沒長那根筋,反倒疑惑地瞅了她兩眼,實誠答道:“不是委託,是賠罪的禮物。你眼睛受傷了?”
“賠罪?給誰賠罪?”
妊熙莫名其妙,回想起朱英種種欲蓋彌彰的表現,陡然意識到什麼,猛地扭過頭去,勃然大怒:“你該不會——這是給宋渡雪的?!”
朱英頭疼地捏了捏眉心,知道這下有好一場熱鬧了,事已至此,也就乾脆承認:“是。”
妊熙萬萬沒想到,她忙活了半晚上,以為是幫朱英,結果竟然幫到了宋渡雪頭上,登時“嘭”的一聲原地爆炸,連珠炮似的厲聲急喝道:“你向他賠什麼罪?你有什麼罪?是他讓你賠的?他自己一無是處,還敢讓你向他賠罪?!”
朱英皺了皺眉:“他什麼都沒有讓我做,是我自己想給,你先冷靜……”
妊熙咬牙切齒地打斷她:“什麼都沒讓?什麼都沒讓你會管這個叫賠罪?他跟你說什麼了?女子就應賢淑溫良、恭順卑弱?就應該乖乖侍奉他,而不是在外拋頭露面?你強出那個廢物幾十倍,他嫉妒得要命吧,只能拿這些話術來壓你了,好讓你覺得有愧於他、讓你覺得做錯了事、讓你感到羞恥!哈,男人從來如此骯髒低劣,孬種,他就是害怕失去他高人一等的位置,害怕你脫離他的掌控!”
朱英被這噼裡啪啦一長串震得耳膜隆隆作響,內容與宋渡雪本人相去太遠,她一時都不是生氣,是迷惑,簡直不知該從哪句開始反駁:“他不是你想的這樣,你究竟知道他幾分?”
“不是這樣是哪樣?天底下的男人骨子裡不就一個樣?”
妊熙從齒縫間溢位一聲冷笑,說話難聽至極:“我知道他?他也配?像他這種貨色,生下來也百害而無一利,還不如打一開始就胎死腹中,不要生出來!”
朱英眸中兇光一閃,聲音驟然冷得像淬了冰:“妊熙,我最後警告一遍,不要讓我聽見你把這些汙言穢語加在他身上。”
妊熙卻嗤笑一聲,愈發張狂:“汙言穢語?我哪句說得不對?你讓宋渡雪自己到我面前來,他敢說我說得不對麼?”
朱英怒道:“他只是對你們心存愧疚,所以寧可委屈自己!”
妊熙亦拔高了聲音:“委屈?他憑什麼委屈?他不應該愧疚嗎?若不是因為他,採春師姐何至於修為盡廢、心灰意冷、將自己囚禁在洞府中十餘年?!”
朱英火冒三丈:“他能選擇麼?他故意害誰了?他只是一無所知地被帶到了這世上,他有何罪?!”
妊熙猛地一拂袖,“轟”的一聲,五丈高的水柱自身後湖泊沖天而起,怒火滔天:“那我師姐又有何罪?憑什麼三清宋氏只需要一句話,就能奪她修為、廢她努力、斷她道途,甚至連名姓都抹去,拿去給他們當生孩子的工具?她有何罪?!”
朱英雙目圓睜:“你恨的是三清宋氏,僅僅因為宋渡雪在其中最弱小,你才只敢欺負他洩憤罷了!”
“是又如何?我就是恨他們!”妊熙道尖酸地刺道:“至於宋渡雪,他活該,誰讓他沒用呢?我豈止想欺負他,我恨不得能叫他死!”
莫問“鏘”一聲出鞘,轟雷炸響,燦烈的雷光赫然大作,朱英眼中殺意暴漲,寒聲道:“你敢動他一根手指試試。”
狂暴的劍氣撲面而來,妊熙的氣焰頓時矮了一頭,被刺得雙目生疼,還不肯認輸,怒不可遏道:“他究竟有哪點好,能叫你這麼死心塌地?我真是想不通!”
“哪點都好,我喜歡他!”
“你喜——”
這句平地驚雷炸開,直接把妊熙震得一懵:“啊??”
朱英半點也不忸怩,怒視著她又重複了一遍:“我喜歡他,心悅他,鍾情他,就是男女之情的喜歡,隨便你怎麼說,他什麼也不用給我,我心甘情願保護他一輩子,很難想通?!”
“你、你……”妊熙瞠目結舌,從未聽過如此荒唐之事:“一輩子?你瘋了?你知道你的天賦有多珍貴嗎,你把自己浪費在這種累贅身上?”
朱英怒極反笑:“你知道他什麼?你又知道我什麼?你有什麼資格指手畫腳?”
“你……我……”妊熙語塞半晌,突然想起什麼,扭頭一甩長袖,把戳在一旁的嚴越捲過來,逼問道:“你!你說!她甘願守著個廢物打轉,她是不是瘋了?”
嚴越此生從未如此強烈地想要臨陣脫逃過,滿臉茫然,薄唇幾番開合,愣是沒說出一句話來。
幸虧有朱英解圍,一把將他從妊熙的袖子中拽出來,眉頭緊鎖道:“少牽扯別人,你恨的是三清大公子,我喜歡的是宋渡雪,根本就不是一回事,能說什麼?”
妊熙譏嘲道:“有何區別?他宋渡雪當了十七年的三清大公子,這時候又想撇清關係了?”
朱英冷冷道:“區別就在你恨的三清大公子與宋渡雪無關,而我喜歡的宋渡雪也與三清大公子無關,你若非要將之混為一談,那我也只能奉陪到底,從此將你視作仇敵,干戈相對,你希望如此麼?”
“你!”妊熙肺都要氣炸了,千百句咒罵湧到嘴邊,最終卻只憋出一句:“你簡直是鬼迷心竅!”
朱英面沉似水地瞥她一眼,反手將莫問插回鞘中,轉身就走:“與你無關。”
妊熙暴跳如雷,在她身後怒喝:“朱英!你以為他那是喜歡你嗎?他只是覺得你方便又好用!他把你當成一個玩意、一件能向人炫耀的戰利品,你再這麼自欺欺人——”
誰知朱英卻腳步一頓,蹙著眉回頭:“我說我喜歡他,什麼時候說他喜歡我了?”
妊熙話音戛然而止,彷彿噎了一塊石頭:“你、你什麼意思?”
就聽朱英理所當然道:“他不喜歡我,我知道。”
“那你還?!”
“對,我還在努力。”朱英冷傲地一挑眉:“什麼侍奉什麼嫉妒,我找禮物是為了討他歡心,免得他以為我只想著修道,沒把他放在心上——我在追求他,看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