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一百六十二·百川盈(9)(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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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架吵得驚天動地,朱英念在過去數日的同行之誼,終究沒對她動手,扭頭就出去逮了只倒黴的碧水蚺胖揍一頓,毒牙都給它折了一根,妊熙亦覺得對方不可理喻,盛怒之下掐訣施法,騰上高空披星戴月地飛走了,三人就此不歡而散。

經此一役,男人究竟是好是壞還未可知,但嚴越大抵是要怕了女人了——他在崑崙可從未見過這等場面,同門相處十分友好,哪怕爭執也只是動劍,不是動嘴。

朱英撒完惡氣,也沒忘了正事,少了妊熙這個天眼,兩人只能用回笨辦法,收斂起周身氣息,潛回那妖孽棲身的沼澤附近,老老實實輪番換人值守,又過去了兩日,妖鯢還沒露頭,卻等來了一行不速之客。

對方將近十人,手中似乎有某種引路法器,目標明確地找到附近,又東南西北地試探了一圈,方才落在沼畔,四散開來佈置法陣。朱英彼時正躲在暗處,見狀目光一凝——那行人中有幾個瞧著有些眼熟,仔細一想,正是她剛登上瀛洲時在野地裡揍過的那幾名瀛洲弟子。

他們也是為了那妖鯢而來?

朱英對這群強盜印象極差,她事先用符隱匿了身形,沒被人發現,也就不急著露面,悄悄觀察了一陣,見他們忙得有條不紊,顯然是事先早有準備,又有些疑惑:瀛洲修士居然還負責剿祟?照他們一貫的路數,不應該是袖手旁觀,死道友不死貧道麼?

就在法陣佈置得差不多時,嚴越回來了,朱英便趁機跟著他一道現身,裝作才回來的模樣,先發制人地問:“咦?你們在做什麼?”

這群人顯然吃了一驚,手上動作皆是一頓,一名中年男子隨即越眾而出,正是那日被朱英狠狠教訓了一頓的強盜頭子,卻一改往日惡毒,彬彬有禮地衝他們抱拳道:“二位道友,好巧。”

嚴越是道友也就罷了,朱英沒料到數月不見,自己竟也成道友了,略有些驚訝地拱手還了一禮,心說難不成此人忘性如此之大,捱過的打丁點不往心裡去?

又聽他道:“此地有妖孽傷人,我等奉師父之命前來捉妖,二位道友莫非亦是?”

那妖鯢嘴角還留著嚴越的劍傷,不必隱瞞,朱英頷首:“我們追蹤此妖已有數日,但它始終潛藏於沼底,才一直無從下手。”

蔡嵩面上掠過一抹喜色,細眼微眯,笑意更深:“那便來得正好,我等有辦法將它逼出來,假若再得二位助拳,更是十拿九穩。”說罷,回身衝同伴點頭,示意他們繼續佈陣,自己則寸步不離地跟在二人身邊,要跟他們“敘舊”。

其實他此舉屬實多餘,畢竟憑朱英慘不忍睹的基本功,就是放她湊上去苦心鑽研個幾天,沒準都看不出來有什麼貓膩,因此也是不急,敘舊就敘舊,四打一還輸了的搶劫犯又不是她,怕什麼?

“道友怎麼有空來捉妖?”朱英嘴角噙著笑,含沙射影地挖苦道:“莫非它也得了什麼守不住的寶貝?

蔡嵩苦笑著擺手:“上回得罪朱道友,實屬意外,蔡某已經吃到教訓了。”

朱英挑了挑眉:“哦?什麼教訓,是不該搶,還是不該搶錯人?”

“呵呵,道友並非瀛洲修士,可能有所不知,野地奉行獸道,人進入其中也當入鄉隨俗,地盤寶物,向來是力高者得,爭搶本為常態,哪來不該之說。”

蔡嵩和和氣氣道,見朱英蹙眉,愈發放緩了語氣:“更何況我等也並非窮兇極惡之徒,雲苓那小丫頭憑藉外力庇護,進野地絲毫不犯險,我等又沒有傷她,取走幾味藥而已,無損其根本,左右她很快就能再找到。”

朱英聽他話裡話外顛倒是非,好像他才被冤枉了似的,簡直聽笑了:“這倒是新鮮,恕我不懂貴地的規矩,照道友這番高論,似乎瀛洲的修士是人還是獸,卻是個未知數?穿上衣服就能行人道,進了野地就能行獸道,如此善於變通,我這外人倒的確不曾見過,容我確認一番,眼下諸位覺得自己是人還是獸?”

還得感謝谷湛子的高徒們,自小尋釁刁難,給朱英磨出了一嘴尖牙,明嘲暗諷都能不帶一個髒字,把蔡嵩罵得眸光一暗,臉上掛的笑容卻巋然不動,話鋒一轉道:“道友這般咄咄逼人,無非是覺得蔡某欺凌弱小,可事實果真如此麼?朱道友,切莫先入為主,一葉障目啊。”

朱英饒有興趣道:“願聞其詳。”

蔡嵩微笑道:“單憑一片麒麟護符,便能在野地穿行自如麼?身為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凡人,朱道友難道不覺得,此舉有些太過有恃無恐了?”

朱英揚起眉梢:“我生性駑鈍,還請道友有話直說,少繞彎子。”

蔡嵩便從善如流道:“那便容蔡某換個問題,朱道友結識雲苓已久,可曾聽她提過父母?”

朱英一怔,心念稍轉,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眉——她們借住在松陰小院已有三月,平日裡談天說地,早已親如一家,卻從沒聽雲苓提過她拜江清為師前的任何經歷,彷彿她打出生起就在那裡。

但她不是才十五歲麼,怎會跟塵緣斷得乾乾淨淨?

蔡嵩見她神色,早有預料地點了點頭:“想必是不曾,原因也很簡單,她沒有父母。”

朱英擰緊了眉頭:“此言何意?”

“既非桃源村人所生,也非機緣巧合登島,此事說巧也巧,說怪,也不可謂之不怪。”蔡嵩意味深長地一笑:“那個丫頭,是江清長老從野地裡撿回來的。”

朱英難以置信地睜大了眼:“什麼?野地?”

蔡嵩頷首:“正是。兇險萬分的野地,連金丹修士踏入都需小心翼翼,一個來歷不明的嬰兒,憑空出現,毫髮無傷,還碰巧被經過的化神修士撿到,收作親傳弟子,二位道友不覺得如此緣分,簡直巧得過頭?”

朱英與嚴越對視一眼,直截了當地問:“你們懷疑雲苓身份有疑?”

蔡嵩並不回答,意有所指地駐足回眸,瞥了一眼身畔沼澤:“誰知道呢,畢竟這野地裡面,不是人但想做人的東西可不少。”

朱英眸光一凜,這些人懷疑雲苓是妖!

“化神長老都未曾起疑,你卻說得言之鑿鑿,有什麼證據?”

“證據談不上,只有許多疑惑,譬如她究竟是何人所生?為何能得萬獸青睞?分明是人,為何一點也不恐懼野地,反而自在得像是回了家?以及,為何至今仍不引氣入體?”

蔡嵩不緊不慢地羅列完畢,又道:“況且,誰說長老不曾起疑?家師便曾親自探查,只是未能抓住她的小辮子罷了。至於江清長老……呵。”輕笑一聲,露出個有些許嘲弄的表情:“憑江清長老從獸族手中得到的好處,哪怕有一日雙方打起來,他大概也是幫對面的吧。”

朱英嘴角一抽:“這又是從哪來的汙衊?”

蔡嵩似笑非笑,反問道:“汙衊?但凡認識江清長老的人,恐怕都不會看不出來,他與獸族的關係,比與人族的關係還要好得多,若非如此,何來五百歲的化神?”

朱英聽出他話中輕蔑,心下不由冷笑,暗想瀛洲修士要都是你們這路貨色,她也寧願跟獸族好,蔡嵩卻彷彿知曉她心中所想,古怪地勾了勾嘴角:“二位來自島外,不知情也屬正常,瀛洲島上的人與獸早已不復千年前和睦,尤其自四百年前那場妖禍後,更是岌岌可危……二位可曾聽過丹魄之名?”

從獸主嘴裡聽過,但這話可不興說,朱英不動聲色地搖了搖頭,便見蔡嵩面露果然之色,沉聲道:“那是隻八階的大妖,喪心病狂,罪孽滔天,曾獵殺近百名修士,甚至吞噬了一位化神長老。”

“為平定此亂,瀛洲修士元氣大傷,乃至與外界斷了往來,然而此禍卻被勾陳一力壓下,連半點風聲也沒向外界透露,甚至還有傳言道丹魄至今未死,反而被藏匿在某處,慢慢消化她吞過的修士——試問道友,經此種種,你們覺得人族還能信任獸族麼?”

朱英眸光微動,知道他話中必定有許多添油加醋,不可全信,但丹魄未死卻是事實,甚至仍在尋覓捲土重來之法,否則勾陳也不必重開瀛洲島,請各大宗門的修士出手相助了。

聽他語氣,除了江清這個特例,瀛洲的多數修士都視獸族為敵,勾陳隱瞞丹魄之事,或許是不想授人以柄,那麼此番瀛洲趁亂把一大幫閒雜人等都渡上島來,其中的拱火意味就很濃了——他們想做什麼?

無非是想把丹魄之事捅出去,助長仇恨,甚至挑起戰禍,反正現在人多勢眾,不怕打不贏,沒準還能趁機再從野地啃下一塊肥肉來!

不能怪朱英惡意揣測,她自己就是人,太懂人類的算計了,更叫人憂心的是,眼下事態正分毫不差地往此方向發展,彷彿千鈞繫於一髮,全靠勾陳的威懾鎮著,才勉強能維持。

可這樣脆弱的平衡,還能撐多久呢?

一名修士疾步掠至三人身前,壓低聲音行禮道:“蔡師兄,陣已布好了。”

蔡嵩頷首,扭頭衝兩人抬手一引:“有勞二位道友,請。”

靈氣頃刻注滿陣紋,一張直徑數里的大網迅速勾勒成形,圍攏之際,彷彿巨錘擂擊大地,“咚”的一聲,整片沼澤都跟著重重振盪了一下。

除開朱英三人,另有四位瀛洲的金丹修士身處陣中,懸於各方高空靜觀其變,只聽一聲又一聲巨響接連不斷,直貫沼底,驚得岸上鳥獸蟲蛇四散奔走,這動靜別說休息,昏迷都該被震醒了,沼澤翻騰得愈發厲害,泥浪洶湧,彷彿有某個龐然巨物正在深處焦躁翻滾,倉皇逃竄。

然而朱英看了一陣,卻微微眯起眼睛,御劍掠至嚴越身側:“嚴兄,你瞧水面的波紋,我們上次見時,那妖孽有這麼——”

一個“大”字尚在喉頭,水面卻毫無預兆地破開,細長的黑影以快得不可思議的速度激射而出,破空之嘯堪稱刺耳,直取距離水面最近的那名修士,朱英見狀瞳孔驟縮,那竟是一根生滿了倒刺的舌頭!

“小心!”

厲喝與劍鋒剎那齊出,然而法陣籠罩範圍太大,她剛閃出半里,腳下泥沼突然飛速旋轉,擰作一道泥濘漩渦,吸力之大,彷彿有隻無形巨掌猛地一拽,竟叫眾人都同時往下跌了幾尺。

空中眾人慌忙施法,堪堪定住身形,然而就在這短暫的一息之間,那被突襲的修士法器尚未催動,已經被長舌攔腰捲住,舌尖毒刺照著丹田處狠狠刺入,隨即猛地縮回,眨眼便將人拖進了泥沼中,只餘下半聲戛然而止的慘叫!

數道法術緊跟著狂轟濫炸地砸下,僅僅慢了一拍,卻已無力迴天,被旋轉的泥沼吞噬殆盡,只換來一陣陣滔天的腐臭濁浪,除了阻礙視線外沒有任何用處。

蔡嵩高喝一聲:“停下!無用,不要浪費靈力!”

猛攻驟停,刺鼻的惡臭在空中瀰漫,水面漩渦悄然散去,那人恐怕是凶多吉少了,朱英長劍急剎,與嚴越交換了一個震驚的眼神——就算瀛洲的金丹再沒本事,好歹也有一身法寶,僅憑一擊便致死,什麼時候五階妖獸也有如此實力了?

這還是那隻捱了兩下就畏戰而逃的慫包巨鯢嗎,這才幾日,那畜生怎麼脫胎換骨了?

地面法陣轟鳴不息,攪得沼地彷彿一鍋煮沸的稠粥,然而空中眾人都已高高騰起,那巨鯢無法再憑偷襲得手,又被亂魄陣瘋狂轟擊神魂,僅支撐了片刻就不堪折磨,只見泥漿翻湧,足有船舶大小的陰影緩緩上浮,與此同時,一道撕心裂肺的嬰孩哭聲驟然炸響,猝不及防地直插眾人耳膜。

“哇——哇——哇——”

聞者無不頭暈目眩,兩耳劇痛,天靈蓋都要被掀翻了,不由得分神掐訣施法抵擋,但朱英捂耳朵歸捂耳朵,視線卻一刻也沒有離開水面,見那陰影在水下劃出一道疾影,飛速撲向某個方向,眼中精光陡然銳利:陣內修士都已遠避,它想趁機破壞陣眼!

“嚴兄,陣眼!”

毋需再多言,一黑一白兩道劍影破空長嘯,白影疾如流光,徑直衝向陣眼,黑影則自高空悍然俯衝,一式取月凝練如針,劍氣倏然穿透了渾濁泥沼,猛然刺中一堅硬之物,撞擊的震盪瞬間在水面掀起了千層浪湧。

“譁!”

水花四濺,黑影破沼而出,朱英早有預料,身形一旋踩上長劍拔地而起,速度陡然攀升至極致,眨眼已化身一道殘影閃至二里開外,那妖鯢顯然是認出了這道劍氣,想起前幾日的割舌之仇,果然怒不可遏,當即掉轉身形,追著她一口氣遊進了淺水蘆葦蕩。

見它已經中計,朱英方才剎住劍光,回身便是一劍斬妄橫劈,與那遍覆倒刺的長舌撞了個正著,出乎她的意料,那舌上硬刺倒伏如甲,竟然擋住了這一劍,反而還古怪地一扭,猛地竄長了數尺,如長鞭般朝她反捲而來!

電光火石之際,寒天孤影一閃而過,在場眾人壓根沒看清發生了什麼,震耳欲聾的嚎哭卻陡然變了調,那妖孽吃痛狂嘯,長舌劇烈痙攣,極寒劍氣透體而過,連傷口都沒裂開,冰晶卻在舌根悄然蔓延,自左貫右,幾乎削斷了整條舌頭。

所以說術業有專攻,雖然這群莽夫除了打架之外別無所長,但奈何實在擅長打架,能打又能抗,往往能以最快的速度撕破僵局,給同伴創造發揮的空間,天上眾人早已蓄勢待發,各式法術應聲而落,土木風雷千變萬化,攪得淺水翻騰,爆鳴不絕,徹底斷了那妖孽的退路,眼看將其逼至絕境,無法脫身,終於徹底怒了。

只聽一聲凌厲尖嘯,泥沼射出千道細密如葦的渾濁水柱,凌空交織,竟編成了一張大網,兜頭罩下,其力重若千鈞,彷彿想將天上的修士拽下來,朱英眸中寒芒一閃,劍鋒循著水勢逆流一斬,一道禁水生生破開了綿密的水網,喝道:“躲開!”

下一刻,龐然巨物破水而出,眾人四散急退,騰至高空,瞧見那妖孽的真容,俱是驚得目瞪口呆,面色煞白。

只見其透明變淺的皮膚下,竟透出了蜿蜒的暗紅色紋路,四肢與背脊隆起三道甲片似的硬鱗,體軀比起上回足足漲大了兩圈,渾身腥臭妖氣濃得令人作嘔。

更叫人膽寒的是那張臉——雙目圓睜,眼瞳黑白分明,靈活滾動,鼻部隆起,上下唇猩紅腫脹,臉頰兩側更是凹下了兩個孔洞,邊緣裹著攏成半圓的肉翼,活脫脫是一幅半鯢半人的詭異模樣!

然而朱英的視線卻猛地一頓,瞧見其眉心處,一個突兀的角狀隆起已清晰可見,幾乎就要頂破皮膚,透出抹不祥的血色,寒意頃刻竄上脊背,知道這玩意為何給她一股熟悉之感了。

丹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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