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407號病房(1 / 1)
好不容易等到有人送餐食,莫旎故意留一小塊麵包放在牆角,盤腿坐在地上等。
螞蟻們又回來了。
她把左手手掌放在地上,慢慢伸向蟻群。其中有一隻試探性地爬上她的食指,沿著手心移動,她集中精力觀察那隻螞蟻,感受著那癢癢的觸感。
一個聲音突然撞進她的意識,像有顆小石子投入靜湖,水波漣漪,產生了一陣短暫的思維共振。
她試圖在腦中與那個聲音對話:「小螞蟻,你在跟我說話嗎?」
那隻螞蟻動了動觸角,以自己的方式回應。
莫旎聞到了潮溼土壤和菌絲的氣息,那是一種危險訊號。
在她眼中,這些螞蟻不是任人踐踏的生靈,而是埋藏在地下城裡最不起眼的哨兵。
莫旎從小就喜歡觀察身邊的動植物。偶然有一天,她發現自己能感知生命最本真的“氣息”,從而聽見它們的心聲。只是每次運用這項天賦之後,她會感覺頭皮發麻,全身無力。
「謝謝你,我會小心的。」
聽到鑰匙轉動的聲音,莫旎的手猛地收回,恐懼感順著指尖瞬間傳遍了全身。
她本以為自己已在聯邦局裡待夠一週,馬上就可以回家了。
房間門被開啟,三個來歷不明的陌生女人被送了進來。
又快速被鎖上了。
裹灰色頭巾的中年女人意識到,房間門從裡面打不開,急得用力拍它,同時用菲特語大喊大叫。
面具人透過小窗扔來一張通知,又匆忙趕往下一個房間。中年女人拿起紙看了一眼,發現自己看不懂,又扔給了莫旎。
「在過去的三天裡,羅特泰尼及周邊地區已有超80%人口感染,送來的患者和密切接觸者越來越多,隔離病房緊缺,接下來的幾天裡,只能多人共用一個房間。」
莫旎看完這份通知,遞給旁邊的一個年輕女士。
原本一人住的空間,現在變成四個人擠在一起。這意味著每人只能在床上輪流睡幾個小時,食物供應也會變少……希望不要再有更多人加入了。
莫旎的右手上本來捏著一小塊麵包,趁這些人不注意,她暗暗把剩下的麵包塞進褲兜裡。
“這是什麼地方?為什麼要把我和塔拉抓過來……”
裹灰色頭巾的中年女子進來就吵吵嚷嚷的,她說的內容莫旎聽懂了。中年女子和她七歲的女兒塔拉被抓進來後走散了,想知道有沒有人看到她女兒。
可中年女子看不懂莫旎的手語,急得原地打轉。
而另外兩位年輕女士看起來很困惑,她們既看不懂手語,也聽不懂菲特語。兩人面面相覷,聳了聳肩。
裹頭巾的中年女子在屋子裡焦灼地亂竄,反覆搓手。她聒噪的自言自語得不到任何回應,於是變成了無聲的祈禱。
她不識字,此刻只能祈求神明保佑。
莫旎突然靈機一動,她拿起紙筆,按中年女人剛剛描述的小女孩長相,在紙上畫了出來。
中年女人原本在面壁祈禱,看到自己女兒的畫像後激動不已,握緊了莫旎的手。
“是的,塔拉差不多就長這樣!我的小天使,耳朵上還戴了粉色耳釘,那是她最喜歡的顏色。阿———嚏———”
聽到震耳欲聾的噴嚏聲,旁邊那位年輕女士皺起眉頭,她的長臉顯得更長了,用羅特語小聲說了句專罵外地人的髒話,又覺得有些失態,拿手絹捂住了嘴。
莫旎注意到,連房間上方的攝像頭剛剛也轉動了一下。有人在觀察她們的一舉一動。
在接下來的幾個小時裡,這位拿著手絹的長臉女士充分展現出她的潔癖。她不允許其他人穿著外套坐在床上,不想看到浴室鏡子上的水漬,更不能接受地上有頭髮和水漬。
“嘖嘖,浴室地上怎麼這麼多水啊,都不知道擦乾一下喲。”
圓臉的年輕女士彷彿什麼也聽不到,她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
穿著實驗室白大褂的她,正忙著勘查這個房間,摸了摸門的材質,又用腳步丈量了一下房間的大小。她看上去精力旺盛,臉頰總是紅彤彤的,蘋果肌清晰可見。突然一拍大腿,直接豪邁地坐在床上。
圓臉女士明顯不想和人打交道,用阿勒曼語自言自語:“呀,我的實驗還沒做完,過氧化物還沒清理乾淨!要是實驗室爆炸了可怎麼辦。”
長臉女士剛從浴室走出來,看到有人穿著外套坐床上……長嘆了口氣,露出鄙夷的眼神。為了遠離這幾個怪人,她又躲回了洗手間,重重地關上門。
四個來自不同世界的人,說著四種截然不同的語言,誰也不想了解誰,卻被迫關在一起。
為了維持狹小空間裡的秩序感,莫旎用不同的語言寫下:我們一起商量一下,每人使用床睡覺的順序吧。這裡沒有時鐘,只能以面具人送飯的時間間隔為準。被輪到的人吃完飯,就可以睡覺了,等到下一個飯點,讓出位置給另一個人。
眾人一致同意她提的方案。
等面具人來送飯的時候,莫旎把一張小紙條遞給了對方,裡面是塔拉的名字和畫像———也就是中年女人的女兒。
底下還有一句話:「請幫忙找一下這個小女孩,她媽媽在407號病房。」
面具人雖然拿走了紙條,卻並沒有允諾什麼。
圓臉女士的頭髮有點自來卷,她拿起餐刀的樣子真像個科學怪人。她嚴謹地把麵包還有乳酪均勻切成了四份,像在解剖某個生物。
圓臉女士拿了其中一塊,規整地鋪上乳酪,吃了起來。
其他人也很自覺,只拿屬於自己的那份。
經過了幾頓飯的和平相處,一開始喜歡吐槽的長臉女士,意識到住這屋裡的都不是壞人,態度也變溫和了很多。
她一開始只跟莫旎聊天,反正這個小啞巴也不會到處亂說話。
雖然說的都是些家長裡短,在這樣的環境裡,有人認真聽自己說話,是很幸運的事情。
“哎呀,這幾天真是憋死我了。也不知道我兒子女兒過得怎麼樣了……別誤會,我沒結婚,收養了兩隻貓和三隻狗。我給你看它們的照片哦。”
說起家裡的寵物,長臉女士突然間興奮不已,從包裡翻出來一個筆記本,裡面夾著幾張照片和一塊巧克力。
“哇,這裡還有一塊巧克力,今天真是我的幸運日。你們吃嗎?”長臉女士大聲笑起來,她現在看起來一點都不刻薄和拘謹,反而有點可愛。
她把巧克力掰成四塊,和其他人一起分享。
今天也是莫旎的幸運日。巧克力這麼奢侈的商品,她只在電視裡見過,從沒嘗過。
在伽藍星買一塊這樣的巧克力,至少要300星幣,夠普通人買十幾支營養液。
沒想到,她生平第一次吃巧克力,居然是在隔離病房。
捏起來時手指髒兮兮的,放進嘴裡卻很甜,入口即化。
中年女人盯著這枚黑色的“小磚塊”,舔了舔乾燥的嘴唇,猶豫了很久。她捨不得吃,用紙包了起來,大概想以後留給女兒吃。
有了這慷慨的分享,同一屋簷下的幾個人也開始對陌生人放下戒備。
你一言,我一句,聊了起來。這個語言大雜燴的環境忽然熱鬧起來了。
莫旎用不同的語言記錄下一些重要資訊,告訴她們發生了什麼,誰剛剛說了什麼。
她就像個文字翻譯器,幫屋裡的幾人溝通,起到微妙的平衡作用。她們目前的相處還算和諧。
其他病房的人就沒這麼幸運了……
隔壁房間傳來一些動靜,好像是有人在移動傢俱。
接著傳來一陣激烈爭吵。
“他們是不是打起來了?”中年女子嘀咕了一句,趴在牆上聽,“好像有人開始摔東西了。”
“也可能是有人發病了。”圓臉女士側躺在床上,閉目養神中,享受最後的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