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黎明前的暗湧(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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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時三刻,臥牛嶺北坡。

月光被濃雲遮蔽,只有雪地反射著微弱的光。

五百名曹軍精銳斥候正在徒手攀爬近乎垂直的冰岩峭壁。

他們沒有打火把,沒有交談,甚至連呼吸都刻意放輕,只有冰鎬鑿進巖縫的沉悶聲響和靴底與冰面摩擦的細微嘶啦聲。

曹小操站在嶺下一塊巨石後,仰頭望著那些在絕壁上緩慢移動的黑影。張遼和徐晃分列左右,三人都披著與雪地同色的白麻斗篷。

“主公,太險了。”徐晃低聲道,“若是被袁軍哨探發現,這五百人……”

“袁軍的哨探現在盯著的是南面官道和西面的烏桓營地。”曹小操的聲音平靜。

“黑石峪的‘內訌’讓他們風聲鶴唳,所有注意力都放在防範盟友反水上了。至於這臥牛嶺北坡,他們做夢也想不到,有人能在這種天氣、這種時辰,從這種地方爬上去。”

他頓了頓:“況且,我們還有別的安排。”

彷彿為了印證他的話,西面遠處忽然亮起幾團火光,隨即傳來隱約的呼喊聲和馬蹄聲。那是烏桓營地的方向。

張遼眯起眼睛:“花鬘他們動手了?”

“是時候了。”曹小操看了看天色,“離黎明還有兩個時辰。等這五百人上到嶺頂,放下繩索,大軍就可以悄無聲息地翻過去。而那時——”

他轉向徐晃:“公明,你帶八千輕騎,繞到臥牛嶺西側,等嶺上訊號一起,立刻從西面衝擊袁軍右翼。記住,不要戀戰,沖垮他們的陣型就往北撤,做出要截斷他們退路的架勢。”

“諾!”

“文遠,你帶一萬步卒,緊隨斥候之後翻嶺。上嶺後立即整隊,等我中軍抵達,一起從東側俯衝下去。”

張遼抱拳:“末將領命!”

命令傳達下去,黑暗中,龐大的軍隊開始像精密的機械般運轉。沒有鼓譟,沒有混亂,只有壓抑到極致的肅殺之氣。

曹小操走到一匹戰馬旁,撫摸著絕影的脖頸。馬兒似乎感受到主人的心緒,輕輕打了個響鼻,用頭蹭了蹭他的手臂。

“老夥計,這一戰,咱們得贏。”他低聲說。

絕影的黑眼睛在夜色中閃著幽光。

與此同時,烏桓營地西側三里外的一片枯柳林。

花鬘趴在一處雪窩裡,身上蓋著厚厚的枯草和積雪,只露出一雙眼睛。

她嘴裡含著一片薄薄的柳木。

這是五溪蠻潛行時防止牙齒打顫的法子。

三十丈外,烏桓營地的輪廓在夜色中依稀可見。

營地依著一處矮丘搭建,外圍有簡單的木柵,柵門處燃著兩堆篝火,四名哨兵抱著長矛,不住地跺腳取暖。

趙伍伏在她左側,同樣偽裝得與雪地無異。他身後,十名斥候分散在林中各處,每個人都是潛行獵殺的好手。

“看到柵欄東北角那個缺口了嗎?”趙伍用幾乎聽不見的氣聲說,“白天踩點時發現的,應該是被雪壓垮後還沒來得及修補。”

花鬘點頭:“守在那邊的哨兵多久巡一次?”

“一刻鐘。”趙伍抬起左手,做了個複雜的手勢。

黑暗中,兩個黑影悄無聲息地朝營地東北角摸去。

他們的動作極其緩慢,每一步都等到風聲最響時才落下,借風聲掩蓋踩雪的細微聲響。

花鬘盯著那兩個同伴,心臟在胸腔裡咚咚直跳。

這不是她第一次執行這種任務,但每次潛伏接近時,那種混合著恐懼和興奮的感覺依然強烈。

半刻鐘後,兩個黑影已經貼到了木柵缺口附近。他們伏在雪地中一動不動,等著巡哨經過。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終於,兩個烏桓哨兵打著哈欠從缺口處走過,嘴裡用胡語嘟囔著抱怨天氣和遲遲不發餉的袁軍。等他們走遠,兩個黑影如鬼魅般閃進缺口,消失在營地內。

花鬘鬆了口氣。

“第一組進去了。”趙伍低聲道,“等他們得手,我們就開始第二步。”

他所說的第二步,是花鬘想出來的主意,利用五溪蠻在山林裡驅趕野獸時用的“驚鳥哨”。那種用空心木和鳥羽製成的小哨子,吹起來會發出類似夜梟啼鳴又似鬼哭的怪聲,在黑夜裡能傳出很遠,且難以辨別來源。

花鬘從懷裡摸出三個小哨子,分給趙伍和另一個斥候。三人慢慢調整位置,呈三角狀將烏桓營地半包圍。

又過了約莫一刻鐘。

營地內忽然傳來一聲悶響,像是重物倒地。緊接著,東北角的一座帳篷冒起濃煙,不是明火,是潮溼草料悶燒產生的滾滾白煙。

“走水了!”

烏桓語的驚呼響起。營地瞬間騷動起來,睡眼惺忪計程車兵從帳篷裡衝出,有人提水桶,有人喊叫,亂作一團。

就在這混亂當口,花鬘將驚鳥哨含進嘴裡,用力一吹。

“嗚——嗷——”

淒厲詭異的哨音撕破夜空,從營地西側響起。

幾乎同時,東側和北側也響起同樣的聲音,三個方向彼此呼應,在風雪中迴盪,宛如鬼哭狼嚎。

烏桓士兵們愣住了。

他們舉著火把四處張望,卻什麼也看不見。只有那一聲接一聲的怪響,忽左忽右,忽遠忽近。

“是山鬼?”一個年輕士兵顫聲道。

“放屁!定是漢人的詭計!”一個百夫長怒喝,但他自己也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混亂中,沒人注意到兩個黑影從東北角的缺口溜了出來,懷裡各揣著幾件東西,一件袁軍校尉的皮甲,一塊刻著袁氏家紋的銅牌,還有幾封用漢字寫的信箋,上面沾著刻意抹上去的血跡。

兩個斥候迅速撤回到枯柳林,將東西交給趙伍。

趙伍快速檢查,點點頭,然後從懷裡掏出一個油布包,裡面是幾塊黑乎乎、散發著刺鼻氣味的塊狀物。

“猛火油膏。”他簡短解釋,“黃夫人給的。點燃後水潑不滅。”

花鬘眼睛一亮。她見過黃月英工坊裡那些可怕的發明,知道這東西的威力。

趙伍將油膏分給眾人:“等營地徹底亂起來,找機會扔到糧草堆和馬廄附近。記住,扔完就走,絕不停留。”

“那這些袁軍的東西……”花鬘指了指皮甲和信件。

“交給第三組。”趙伍看向營地南面,“他們會‘不小心’把這些東西掉在烏桓人追擊的路上。”

計劃環環相扣。

花鬘忽然感到一陣寒意,不是來自風雪,而是來自這種將人心算計到極致的冷酷。

但她很快甩甩頭,將這些雜念拋開。這是戰爭,對敵人仁慈,就是對自己人的殘忍。

營地內的騷亂在擴大。

驚鳥哨還在響,濃煙越來越濃,已經有人開始驚呼“漢軍夜襲”。

烏桓將領試圖彈壓,但恐懼像瘟疫一樣在士兵中蔓延。

時機到了。

趙伍打了個手勢。

六道黑影從不同方向撲向營地,手中的油膏包在空中劃出弧線,準確地落在糧垛、草料堆和幾頂大帳篷上。

火摺子一閃,橘紅色的火焰瞬間騰起,在漆黑的冬夜裡格外刺目。

“敵襲!敵襲!”

這一次是真的。

烏桓營地徹底炸鍋。

士兵們胡亂放箭,有人騎馬亂衝,有人尖叫逃竄。

火借風勢,迅速蔓延開來。

花鬘跟著趙伍迅速後撤。

跑出百餘步後,她回頭看了一眼。

燃燒的營地映紅了半邊天,混亂的人影在火光中如無頭蒼蠅般亂撞。

“走吧。”趙伍拉了拉她的胳膊,“我們的任務完成了。接下來,看主公的了。”

青州城頭。

張郃被親兵從短暫的瞌睡中搖醒。

“將軍!西面!西面有火光!”

張郃猛地站起,衝到西側城牆。

果然,遠處地平線上,一團橘紅色的火光正在夜色中燃燒、蔓延。

距離太遠,聽不到聲音,但能想象那邊的混亂。

“是烏桓營地……”副將聲音發顫,“他們他們內訌了?還是……”

“是援軍。”張郃一字一頓,“是我們的援軍到了,而且在動手了。”

他猛地轉身,面向城頭上所有還能站立計程車兵。

火把的光映照著一張張疲憊、骯髒但此刻燃燒著希望的臉。

“兄弟們!”張郃的聲音嘶啞卻無比有力。

“看到了嗎?魏公的大軍已經到了!他們在砍斷袁軍的爪牙,在燒燬烏桓人的帳篷!天快亮了!再堅持最後兩個時辰!兩個時辰後,我們就能開啟城門,和援軍一起,把這些狗孃養的全宰了!”

“宰了他們!”有人跟著喊。

“宰了他們!”

“宰了他們!!”

聲音從稀落到整齊,從微弱到洪亮。

一千七百多個嗓子在殘破的城牆上嘶吼,彷彿要將這些天積壓的所有絕望、憤怒、不甘,全部吼出來。

張郃握緊了刀。

他看向東方天際。

那裡,墨黑的天幕邊緣,已經透出一絲極淡極淡的灰白。

黎明真的要來了。

而黎明來臨時,他將親自開啟城門,帶領這些堅守到最後一刻的兄弟,發起反擊。

就像許多年前曹操說的那樣:守,是為了積蓄力量,等待那個一擊制勝的時機。

時機,就要到了。

臥牛嶺頂。

第一個攀上絕壁的斥候校尉癱倒在雪地上,大口喘著氣,手指因為長時間用力而痙攣。

但他很快就掙扎著爬起來,從腰間解下粗大的麻繩,牢牢系在一塊突出的巨巖上。

繩索垂下懸崖。

一個,兩個,十個,五十個……越來越多的曹軍士兵翻上嶺頂。

他們迅速整隊,檢查武器,然後在軍官的低喝聲中,悄無聲息地朝嶺脊另一側運動。

當曹小操在親衛的護衛下最後一個登上嶺頂時,五千先頭部隊已經全部就位,伏在嶺脊背側的雪坡後,黑壓壓一片,如同即將撲食的狼群。

曹小操走到嶺脊邊緣,俯身望去。

嶺下,袁軍大營的燈火如繁星鋪地。

營地依著青州城東門外一片緩坡搭建,連綿數里,佈局規整,顯示出主將並非庸才。

但此刻,營地的西北角明顯有些混亂,那是朝向烏桓營地的方向,顯然那邊的火光和騷動已經引起了袁軍的警覺。

更遠處,青州城的輪廓在晨曦微光中顯現。

城牆多處破損,像被猛獸撕咬過的軀體,但它依然矗立著。

張俊乂,你還活著嗎?

曹小操在心中默問。

他抬起右手,伸向天空。

身後,掌旗官握緊了手中的紅色令旗。

東方天際,那一抹灰白正在迅速擴散,染上淡淡的金紅。

時辰到了。

曹小操的手猛地揮下。

“嗚——嗚——嗚——”

三聲綿長的號角,撕破了黎明前最後的寂靜。

嶺下,袁軍大營瞬間沸騰。

而嶺脊上,五千曹軍如雪崩般俯衝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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