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 歸途議事(1 / 1)
第二天清晨,化雪時的冷比下雪時更冷。
曹軍大營轅門洞開,大軍開始有序拔營。井然有序地踏上南返襄陽的道路。
曹小操沒有乘坐車駕,而是披著大氅,騎馬行在隊伍中段。
李鐵率虎衛精銳前後簇擁。
花鬘被安排在緊鄰中軍的一小隊中,騎著分配給她的一匹馬,緊跟著隊伍。
她回頭望了一眼漸漸遠去的青州城牆。那上面還有煙熏火燎的痕跡,但城頭已經換上了嶄新的“曹”字旗和“張”、“高”等將旗,在寒風裡獵獵作響。
“捨不得?”旁邊傳來一個聲音。
花鬘轉頭,發現是趙伍。
“有點。”花鬘老實說,“雖然只待了沒多久。”
“以後打仗的地方多了去了。”趙伍目視前方。
“等你真當了將軍,可能今天在青州,明天就去江東,後天又調往西涼。到時候,你怕是連感慨的時間都沒有。”
花鬘想了想,點頭:“趙大哥說得是。”
隊伍沉默地行進。
走了約莫一個時辰,前方出現一條尚未完全封凍的小河。工兵迅速架設簡易浮橋。
趁此機會,隊伍暫歇。
曹小操下了馬,走到河邊,蹲下掬起一捧冰涼的河水洗了把臉。寒意刺骨,精神卻為之一振。
賈詡慢悠悠地踱了過來,站在他身側。
“文和,襄陽那邊,最近可有其他訊息?”曹小操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問道。
“昨日收到荀令君飛鴿傳書,說已按之前所議,加強江夏防務,並調撥軍械。孫夫人似有親往江夏巡視之意。”賈詡低聲道。
“另外,許都方面,天子又染風寒,臥床數日。朝中有幾位老臣,提議為主公晉爵。”
“晉爵?”曹小操挑眉。
“魏公之上,自然是王。”賈詡聲音平淡,“此議雖未必能成,但其背後,或許有人想試探主公之心。”
曹小操冷笑:“我若真想稱王,何須他們提議?北方未平,南方不穩,此時稱王,徒惹非議。告訴文若,壓下去。至少,要等到鄴城易幟,河北徹底平定之後。”
“主公英明。”賈詡躬身,“還有一事。程昱從江東密報,孫權病勢似有反覆,時昏時醒。吳國太近日頻頻召見張昭、顧雍等重臣,恐在商議後事。”
曹小操目光一凝:“孫仲謀若真挺不過去,江東必亂。子嗣呢?”
“孫權長子早夭,次子孫慮尚幼。若有不測,恐怕……”賈詡頓了頓,“兄終弟及,或母后臨朝。”
“孫翊?孫匡?”曹小操搖頭,“皆非雄主之材。若吳國太主政,張昭輔之,則江東保守偏安之局可定。但若周瑜歸來……”
他沒有說下去。
賈詡介面:“周瑜若歸,必不甘大權旁落。且其與張昭政見素來不合。屆時,江東內部,恐先有一場傾軋。”
“對我們而言,是好事,也是風險。”曹小操沉吟,“好事在於,他們內耗,無力北顧。風險在於若周瑜勝出,整合內部後的反撲,會比現在更兇猛、更統一。”
“所以,江夏是關鍵。”賈詡總結,“無論江東誰主事,想要有所作為,必圖江夏。我們守住江夏,就扼住了江東北上的咽喉,也為自己爭取了消化北方、應對變局的時間。”
曹小操點頭:“回襄陽後,我要親自過問江夏防務。另外……”他看向賈詡,“文和,你說周瑜第一刀會砍向江夏。若你是周瑜,會怎麼打?”
賈詡枯瘦的臉上露出一絲極淡的、近乎冷酷的笑意:“若我是周瑜,手握水軍之利,又急於立威,會選擇在一個大霧或風雨之夜,以精銳快船突襲江夏水寨。同時,派死士潛入城內,製造混亂,甚至刺殺新任太守。”
曹小操眼神驟冷:“江夏水寨,守將是?”
“原黃祖部將蘇飛,此人擅水戰,但對主公新政,未必全心擁戴。”
“知道了。”曹小操站起身,“過江夏時,我會停留一日。”
浮橋架好,隊伍繼續前行。
車馬粼粼,一路向南。
地勢漸緩,偶爾能看見未被戰火波及的村落,炊煙裊裊,雞犬相聞。
路過一處較大集鎮時,甚至有膽大的百姓在路邊探頭張望,指指點點。
“看,是魏公的大軍!”
“聽說在北邊打了大勝仗……”
“隊伍真整齊啊……”
花鬘好奇地看著那些穿著厚厚棉襖、臉龐凍得通紅的漢地百姓。
“趙大哥,”她小聲問,“這些人不怕我們嗎?”
趙伍順著她的目光看了看:“怕,也不怕。怕的是兵禍,是亂世。但咱們主公的兵,軍紀嚴,不擾民,久而久之,百姓知道跟著主公有飯吃,有地種,就不那麼怕了。”他頓了頓,“當然,也可能是習慣了。這世道,能活著,能安穩過日子,已經是福氣。”
花鬘似懂非懂。
又行了一日,傍晚紮營時,天空又飄起了細碎的雪沫。
中軍大帳內,炭火盆燒得正旺。
曹小操正對著地圖沉思,李鐵進來稟報:“主公,程昱從江東送來急件。”
“呈上來。”
竹筒密封,火漆完好。曹小操拆開,迅速瀏覽。信不長,但內容讓他眉頭蹙起。
程昱在信中寫道:近日建業城內,有幾戶與周瑜姻親故舊的將領府邸,夜間常有不明人物出入。江東水軍中有部分中下層軍官,似在暗中串聯。另,步練師之父步騭,日前曾“偶遇”程昱,言語間透露出對孫權病情的憂慮,以及對江東未來的迷茫,似有試探之意。
最後一句是:“周郎將歸,似非空穴來風。江東暗流已起,恐驟雨將至。”
曹小操將信紙湊近燭火,燒成灰燼。
他走到帳邊,掀開厚重的門簾一角。
外面,雪沫在暮色中無聲飛舞,遠處營地點點燈火,與黯淡的天光交融。
“李鐵。”
“末將在。”
“傳令:明日加快行程,儘早抵達襄陽。另外,派快馬先行,告知荀令君與郭祭酒,我抵達後,即刻召開軍議。”
“諾!”
同一片暮色下,千里之外的建業。
吳侯府內,藥香濃得化不開。
內室,孫權躺在榻上,臉色蠟黃,眼窩深陷,呼吸微弱而急促。吳國太坐在榻邊,握著兒子的手,眼中滿是血絲與憂懼。
張昭、顧雍、諸葛瑾等重臣靜立一旁,面色凝重。
“太醫怎麼說?”吳國太的聲音沙啞。
張昭上前一步,低聲道:“國太,太醫言,侯爺此疾,乃積勞成鬱,風寒入體,引發舊疾。需靜養,切忌憂思勞神。只是……”
“只是什麼?”
“只是侯爺昏迷時多,清醒時少,湯藥難進,恐需時日。”
吳國太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已帶上了一絲決斷:“朝中政務,爾等多費心。外間若有流言,一律彈壓。水軍排程,尤其要穩妥,不可授人以柄。”
“臣等明白。”眾人躬身。
“另外,”吳國太看向張昭,“北邊魏公那邊,可有新的動靜?”
“青州大捷,曹操已班師回襄陽。據探報,其北方駐軍未撤,對鄴城圍而不攻,似以政治瓦解為主。”張昭回答,“對我江東,暫無明面動作,但程昱仍在城中活動。”
“程昱……”吳國太念著這個名字,眼中閃過一絲冷意,“此人乃曹操心腹,留在建業,終究是禍患。尋個由頭,禮送他出境吧。”
“這……”顧雍遲疑,“恐引起北邊不滿。”
“不滿?”吳國太冷笑,“我兒病重,無心接待外使,請程先生暫回,有何不可?難道他曹操還能因此興兵?”
張昭與顧雍交換了一個眼神,最終拱手:“臣等遵命。”
眾人又商議片刻,方才告退。
內室只剩下吳國太與昏迷的孫權。燭火跳動,在牆壁上投下搖曳的巨大影子。
吳國太輕輕撫摸著兒子滾燙的額頭,低聲自語:“權兒,你可要撐住,這江東,不能亂啊……”
窗外,夜色如墨。
距離建業數十里外的一處隱秘江灣,幾艘不起眼的漁船靜靜停泊。
最大的一艘船艙內,燈火通明。
一個披著斗篷、身形挺拔的男子站在舷窗邊,望著黑沉沉的江面。
“都督,建業傳來訊息。”一名精悍的漢子悄無聲息地進入艙內,單膝跪地,“吳侯病情加重,昏迷不醒。國太已主政,張昭等人輔之。程昱似將被驅逐。”
男子緩緩轉過身。
燭光映亮他的臉,正是周瑜。
“程昱被逐,是好事,也是壞事。”周瑜的聲音有些低啞,卻依舊清晰,“好事在於,曹操在建業的耳目暫盲。壞事在於說明國太與張昭,已決心守成偏安,不願與北方再有瓜葛。”
“那我們……”漢子抬頭。
周瑜走到簡陋的木案前,上面攤著一幅手繪的江夏周邊水域圖。
他的手指,輕輕點在了江夏水寨的位置。
“必須先拿回江夏。”他低聲道,眼中燃起幽深的火焰,“只有拿下江夏,我們才有籌碼,才有底氣,去和國太、和張子布談江東的未來。”
“可是都督,您的身體……”
“無妨。”周瑜擺手,止住部下的話,“時間不多了。曹操已平青州,下一個就是鄴城。等他徹底消化北方,刀鋒必將南指。我們必須在他轉身之前,在江東內部塵埃落定之前,拿下江夏,站穩腳跟。”
他凝視著地圖,彷彿能透過紙張,看到那座控扼長江中游的城池。
“蘇飛,黃祖舊部……”他喃喃道,“或許,可以不用強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