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5章 餘波未平,裂痕難愈(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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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夏城的清晨,瀰漫著濃重的血腥味和硝煙氣。

孫尚香被花鬘攙扶著,回到了城中臨時安置的院落。

她肋下的刀傷不算太深,但流血不少,臉色白得嚇人。

軍醫給她清理、上藥、包紮,她全程咬著牙,一聲沒吭。

“夫人,您疼就叫出來,別忍著。”花鬘紅著眼圈,拿著溼布想給她擦擦臉上的血汙和淚痕。

孫尚香輕輕偏開頭,自己接過布巾,胡亂抹了兩把,聲音嘶啞:“我沒事。姐妹們傷亡如何?”

花鬘鼻子一酸:“傷了十幾個,重傷三個,無人傷亡。”

“那就好。”孫尚香閉上眼,靠在榻上,似乎累極了,“你也去歇著吧,身上還有傷。”

“我守著您……”

“不用。”孫尚香打斷她,語氣沒什麼波瀾,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疲憊,“讓我一個人待會兒。”

花鬘張了張嘴,最終還是把話嚥了回去,輕手輕腳地退出去,帶上了門。

房間裡安靜下來。

孫尚香慢慢睜開眼,看著自己包紮好的傷口,又緩緩抬起右手。手上還殘留著已經乾涸發暗的血跡,不是她的,是周瑜的。

她沒有哭。眼淚在江邊似乎已經流乾了。

“公瑾哥哥……”她無聲地動了動嘴唇,這個藏在心底多年的稱呼,如今念出來,只剩下無盡的苦澀和陌生。

從今往後,是真的,再也回不去了。

太守府裡,氣氛同樣凝重。

曹仁胳膊上纏著繃帶,臉上多了道血口子,張郃鎧甲上血跡斑斑,正拿著水囊猛灌。文聘剛從水寨回來,一臉疲憊。

“他孃的,周瑜這王八蛋,真夠狠的!”曹仁啐了一口,“要不是儁乂來得及時,孫夫人又正好趕到堵住了城門那口子,咱們江夏這次怕是真的懸了。”

張郃放下水囊,沉聲道:“周瑜用兵,確有過人之處。此次奇襲,膽大心細,若非丞相早有預警,我等又拼死抵擋,後果不堪設想。只是他敗退之時,似乎傷得不輕。”他看向曹仁,欲言又止。

曹仁知道他想問什麼,臉色也有些複雜:“是孫夫人追到江邊,和他動的手。”他沒細說過程,但張郃和文聘都聽明白了。

文聘嘆了口氣:“孫夫人她沒事吧?”

“受了點傷,不重。已經送回住處了。”曹仁揉了揉眉心,“這事兒回頭怎麼跟主公交代?”

張郃沉默片刻:“如實稟報便是。孫夫人臨危不亂,及時馳援城門,立下大功。至於私情,主公自有決斷。”

正說著,親兵來報:“將軍,襄陽信使到了!丞相有令!”

三人精神一振。曹仁接過信筒,抽出曹操的親筆信,快速看完,臉色變了變,遞給張郃和文聘。

信中,曹操先是肯定了江夏守軍的奮戰,嘉獎了諸將。

然後筆鋒一轉,明確指示:周瑜新敗,又身受重傷,短期內必無力再組織大規模進攻。但江東絕不會善罷甘休,尤其周瑜此人心高氣傲,此番受挫,恐會尋機報復。

“令曹仁、張郃、文聘,加緊修復城防,整頓兵馬,救治傷員。江夏水陸兩軍,需保持高度戒備,防敵偷襲。”

“另,著張郃部暫留江夏協防,待局勢徹底穩定後再行定奪。”

“孫尚香及其所部‘翎麾’,有功當賞,著其好生休養,所部暫歸曹仁節制。”

最後,曹操還提到,已命黃月英工坊加緊生產新型守城器械,第二批會盡快運抵江夏。同時,襄陽方面會繼續向江夏輸送糧草軍資。

“丞相這是不打算趁勝追擊,過江打周瑜?”文聘有些疑惑。

張郃搖搖頭:“周瑜雖敗,江東水軍根基未損,我們也沒有足夠的力量渡江作戰。丞相這是穩紮穩打,先鞏固江夏這個橋頭堡。經此一役,周瑜銳氣已挫,我們需要時間消化戰果,恢復元氣。而且……”

他頓了頓,看向曹仁:“丞相恐怕也在等,等江東內部因為周瑜這次失敗,生出變故。”

曹仁點頭:“奉孝那傢伙肯定早就在江東那邊煽風點火了。周瑜吃了這麼大虧,丟了這麼大臉,回去之後,那些看他不順眼的老傢伙,還有那個什麼吳國太,能給他好果子吃?咱們等著看戲就行。”

話雖這麼說,但三人心裡都清楚,周瑜不是一般人。這次失敗和重傷,只會讓他變得更危險,更難以預測。

“對了,”曹仁想起一事,“孫夫人那邊誰去看看?畢竟是因為公事受的傷,咱們不去慰問一下,說不過去。”

張郃和文聘對視一眼,都沒接話。這事兒有點敏感。

最後還是曹仁撓撓頭:“算了,老子臉皮厚,我去吧。順便把丞相的嘉獎令帶過去。”

孫尚香的院落外,花鬘抱著弩,像個小門神一樣守著。

“花鬘,讓我進去看看孫夫人。”曹仁儘量讓自己的大嗓門柔和點。

“夫人需要靜養!”花鬘梗著脖子,寸步不讓。

“我就說幾句話,傳達一下丞相的嘉獎……”

“那也不行!”

兩人正僵持著,屋裡傳來孫尚香平靜的聲音:“花鬘,讓曹將軍進來吧。”

花鬘這才不情不願地讓開。

曹仁走進屋裡,看到孫尚香已經換了乾淨的衣服,靠坐在榻上,除了臉色蒼白些,神情倒很鎮定。

“末將曹仁,見過夫人。夫人傷勢如何?”曹仁抱拳。

“皮肉傷,無礙。曹將軍請坐。”孫尚香示意,又對跟進來的花鬘說,“去給曹將軍倒水。”

花鬘撅著嘴去了。

曹仁坐下,拿出曹操的信:“夫人,這是主公的嘉獎令。主公盛讚夫人臨危赴難,力保城門,立下大功。‘翎麾’全體將士,皆有封賞。主公讓夫人好生休養,‘翎麾’暫由末將代為照看。”

孫尚香接過信,看了看,臉上沒什麼喜悅,只是淡淡道:“分內之事,不敢言功。‘翎麾’暫聽將軍調遣,理所應當。”

曹仁看著她平靜無波的臉,心裡有點不是滋味。這哪像剛立了大功的樣子?倒像是心死了大半。

他張了張嘴,想安慰兩句,又不知從何說起。難道說“節哀順變”?這也不對勁啊。

最後,他只是乾巴巴地說:“夫人別想太多。好好養傷。江夏,還得靠咱們一起守著。”

孫尚香抬眸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我知道。有勞曹將軍費心。”

語氣客氣而疏離。

曹仁知道待不下去了,又說了幾句好好休息的套話,便起身告辭。

走出院子,他回頭看了看那緊閉的房門,嘆了口氣。這孫夫人,經此一事,怕是徹底不一樣了。

也好。亂世之中,心軟情長,終究是負擔。斷了,也好。

長江南岸,濡須口水寨。

氣氛比江夏城更加壓抑、更加絕望。

魯肅守在周瑜的船艙外,眼睛熬得通紅。

船艙裡,軍醫正在給周瑜處理傷口。

那匕首刺得很深,傷及肺葉,雖然勉強拔了出來,上了藥包紮好,但周瑜一直高燒不退,昏迷中時不時咳出血沫,情況很不樂觀。

船艙門開啟,軍醫一臉疲憊地走出來,對魯肅搖了搖頭:“大都督傷勢極重,失血過多,又兼急怒攻心,能否熬過去,就看今夜了。我已用了最好的藥,接下來,只能看天意,還有大都督自己的求生之志了。”

魯肅的心沉到了谷底。他揮揮手讓軍醫下去休息,自己輕輕走進船艙。

周瑜躺在榻上,臉色灰敗,嘴唇乾裂,氣息微弱。即使在昏迷中,他的眉頭也緊緊鎖著,彷彿承受著巨大的痛苦。

“都督……”魯肅坐在榻邊,看著他胸前厚厚的、隱隱滲出血跡的繃帶,想起江邊那慘烈決絕的一幕,心頭如同壓著巨石。

他跟隨周瑜多年,深知這位年輕都督的驕傲和抱負。

此次奇襲江夏,雖說是為江東大局,但也何嘗不是周瑜想證明自己、擺脫掣肘的一搏?

結果卻落得如此慘敗,身受重傷,連與孫家郡主那最後一點情分,也以最慘烈的方式徹底斬斷。

這對心高氣傲的周瑜來說,是何等沉重的打擊?

“子敬……”一聲微弱沙啞的呼喚。

魯肅猛地回神,只見周瑜不知何時睜開了眼睛,眼神有些渙散,但確實醒著。

“都督!您醒了?”魯肅驚喜交加,連忙湊近,“感覺怎麼樣?要不要喝水?”

周瑜緩緩搖了搖頭,每一下呼吸似乎都牽扯著胸口的劇痛,讓他額上滲出冷汗。他的目光慢慢聚焦,看向魯肅,聲音輕得像羽毛:“我們回來了多少人?”

魯肅鼻子一酸,低聲道:“跟隨都督渡江的五千精銳,只回來了不到三千。淩統將軍和他所率三百死士,全軍覆沒,未能歸來。”

周瑜閉上了眼睛,眼角似乎有溼意閃過,但很快消失。

再睜開時,只剩下了一片死寂的冰冷。

“淩統……好兄弟……”他喃喃道,隨即劇烈地咳嗽起來,嘴角又溢位血絲。

魯肅連忙幫他順氣,餵了點水。

緩過氣來,周瑜的眼神恢復了銳利,儘管臉色依舊難看:“江東那邊,有什麼動靜?”

魯肅猶豫了一下,還是如實道:“主公病逝的訊息,已經瞞不住了。國太已立孫匡公子為主,正式臨朝。張昭、顧雍等人輔政。我們戰敗的訊息也傳回去了。”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朝中已有非議。程普、黃蓋等老將,指責都督輕敵冒進,損兵折將,有負先主重託。張昭等人雖未明言,但態度也……”

“呵呵……咳咳……”周瑜低笑起來,笑聲牽動傷口,又變成劇烈的咳嗽,但他眼中卻燃燒著不甘和憤懣的火光,“敗軍之將……自然……人人可欺……”

“都督!您別動氣!保重身體要緊!”魯肅急道。

周瑜喘息著,死死抓住魯肅的手臂:“子敬……聽著……我還死不了……江夏之辱……孫尚香那一刀之仇……我周瑜……必報!”

他的眼神兇狠如受傷的孤狼,帶著刻骨的恨意和執念:“曹孟德……孫尚香……你們等著……等我養好傷……等我重整旗鼓……下一次……下一次我要你們……十倍償還!”

說完這番話,他似乎耗盡了所有力氣,手一鬆,再次陷入昏迷。

魯肅看著再度昏迷的周瑜,看著他眉宇間凝聚不散的戾氣和痛苦,心中充滿了擔憂。

這一敗,傷的不僅是周瑜的身體,更是他的心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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