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父慈子孝(1 / 1)
嬴子荊讓騫渠率中尉軍接管了章臺宮的防務,自己則大步走進了尚書檯。宮裡的小吏們早就得到了訊息,個個低頭行禮,不敢多說一句話。嬴子荊接管了尚書檯的印信和文書檔案,又派人控制了驛傳系統的總樞,確保所有進出咸陽的訊息都要經過他的手。
做完這些,天已經完全黑了。嬴子荊站在章臺宮的案几前,看著那些堆積如山的竹簡文書,深吸了一口氣。
秦國的頂層權力架構採用三公九卿制,脈絡清晰。
三公分別是左右丞相,御史大夫,國尉。國尉一向是虛設,之前只有白起和尉繚擔任過這個職位,而右丞相李斯掌百官,左丞相王綰因病缺位,御史大夫馮去疾掌監察,同時也兼任左丞相的職責。
九卿中,奉常掌宗廟禮儀,宗正管皇室親族,典客治蠻夷,太僕掌輿馬,少府握著皇帝的私庫,治粟內史管著大秦的糧倉,郎中令與衛尉,一內一外宿衛宮禁。
而職權最重的是廷尉,掌刑辟,握秦律,當前是御史大夫馮去疾的兒子馮劫擔任。
而尚書令並不在三公九卿之內,但它和中尉之職一樣,屬於職微權重,是整個權力架構的樞紐,整個國家的資訊都要透過它所主導的尚書檯來傳導。掌握了資訊流動,就能讓整個帝國的神經系統為自己所用。
現在,尚書檯在他手上了。中尉軍也在掌控之中。可李斯的反應讓他意識到,光有尚書檯和中尉軍還不夠。丞相李斯手中的權力盤根錯節,郎中令蒙毅掌握著郎衛,還有宗室衛尉嬴單掌握的衛尉軍,這三個人隨時都可能反撲。他必須繼續掌握衛尉軍和郎衛,只有完全控制這三支力量,才算暫時脫離危險。
而除了軍權,他還需要更強大的政治支援,這個支援只能來自扶蘇。
他騎馬穿過咸陽城的主幹道,往東城的一處府邸趕去。那裡是扶蘇在咸陽的居所。蒯徹跟在他身側。
門房看見嬴子荊,連忙行禮,蒯徹在外等候。嬴子荊徑直進了內院,穿過迴廊,來到書房外。書房裡亮著燈。他推門而入。
扶蘇坐在案几後,手裡捧著一卷竹簡,正在燭光下細讀。聽見開門聲,他抬起頭來,目光落在嬴子荊身上。
“回來了?”扶蘇的聲音很輕,放下竹簡。
嬴子荊腳步一頓。
扶蘇臉上沒有半分欣喜,也沒有半分驚訝,只有一種說不出的平靜。那種平靜讓嬴子荊心中忽然生出一股不祥的預感。
“子荊。”扶蘇忽然喚了一聲他的名字,“你可知當初舅父昌平君為何要給你取這個名字?”
嬴子荊心頭一跳。
昌平君熊啟,那是楚國的公子,也是秦國上一任丞相,更是扶蘇的親舅舅。當年昌平君深受始皇信任,卻在秦滅楚的關鍵時刻反戈一擊,在淮南稱王反秦,那是始皇心中永遠無法癒合的痛,也是導致楚系外戚在秦廷全面失勢的根源。
“荊者,楚也。”扶蘇看著跳動的燭火,“舅父給你取名子荊,本是寓意秦楚之好,血脈相融。”他頓了頓,目光轉向嬴子荊,“可你如今所為,恐怕已非舅父當年所願。”
燭火映照下,扶蘇的面容顯得格外平靜,那種平靜裡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悲涼。
“章臺宮的變故,城中兵馬調動,葉由被你罷黜,李斯被你遣回府中。”扶蘇緩緩說道,“這些事,剛才已有人來報。”
嬴子荊張了張嘴,卻不知該說什麼。
扶蘇微微閉上了眼睛:“你之前做的事情我也都知道。”
“我就是想看看你會走到哪一步。”扶蘇聲音裡帶著一絲疲憊,“只是沒想到,你會到今天這個地步。”
嬴子荊愣在原地。這一年來,他一直以為父親滿腦子仁義道德,對政治鬥爭一竅不通。可現在父親的這番話,讓他所有的認知都崩塌了。
“你什麼時候知道的?”嬴子荊的聲音有些沙啞。
“從你開始暗中聯絡義渠人的時候。”扶蘇睜開眼,那雙眼睛在燭光下顯得格外平靜,“那些門客都是我的人,你以為能瞞得過我?”
嬴子荊倒吸了一口涼氣。他這一年的佈局,竟然從一開始就在父親的掌控之中。
“可你為什麼不阻止我?”
扶蘇沒有回答。他走到窗邊,良久,他才緩緩開口:“我一向好黃老之道,兼修儒術,你可知齊人鄒衍有五德終始之說,以為每一代王朝各應五行之一德。周為火德,秦滅周而代之,水克火,故秦為水德。”
嬴子荊心中一動。
“水德為玄德。”扶蘇像是在自語,“老子說,玄之又玄,眾妙之門。這玄字,世人多以為是深遠玄妙,其實不然。”
他轉過身來,室內燭光忽明忽滅:“玄,本指黑色,是天地未分時的混沌之色。水之玄,在於處下而不爭,在於無形而無所不在。你把水倒入方器,它便成方形;倒入圓器,它便成圓形。水看似柔弱,卻能穿石裂巖。”
嬴子荊靜靜聽著。
“玄德之要,在於‘不爭’二字。”扶蘇的目光落在嬴子荊臉上,“不是不能爭,而是不去爭。明明可以爭,明明能爭贏,卻選擇不爭。因為爭則必有輸贏,有輸贏則有怨恨,有怨恨則天下不寧。”
他頓了頓:“從你接觸義渠人那一刻起,我本該立刻稟告父皇,將你的謀劃扼殺在萌芽之中。”
“可我沒有。”扶蘇的聲音低沉,“因為我也看到了大秦的病。嚴刑峻法,天下已經民怨沸騰。大秦看似強盛,實則危如累卵。我勸諫父皇寬政,卻換來一次次的責斥。我看著阿房宮日夜興建,看著郡縣的徭役越來越重。我知道這樣下去,秦國遲早要出大亂子。”
他走近幾步:“所以我想,如果有人能改變這一切呢?我想看看你究竟是為了一己私慾,還是真的有改變大秦的心思。”
“可你今夜的所為,讓我看清了。”扶蘇聲音嚴厲,“你想的只是權力。你根本沒想過大秦的百姓,沒想過這天下的安危。”
嬴子荊張了張嘴,卻發現無話可說。
“秦楚雖然聯姻幾百年,但楚系終究是父皇心中的隱患。”扶蘇聲音沉痛,“昌平君舅父起兵反秦的時候,我就知道,父皇遲早會對我下手。我身為嬴氏子孫,本可以像你一樣提前佈局,先發制人。”
他頓了頓:“可我不能。我若動手,秦國必然大亂。父皇雖然刻薄寡恩,卻是唯一能鎮住天下的人。我若壞了秦的根基,六國餘孽必然死灰復燃,天下又要陷入戰亂。百姓剛剛過上幾天安生日子,我怎能讓他們再遭兵禍?”
“這就是玄德。”扶蘇的話字字如錘,“為了天下蒼生,為了秦國社稷,放棄生路。如水之性,利萬物而不爭,處眾人之所惡而不辭。”
嬴子荊聽著這番話,心中震撼莫名。他這才明白,父親不是不懂權謀,而是選擇了不用。不是沒有洞察,而是知其黑而守其白。
“可你不一樣。”扶蘇的聲音驟然變大,“你看到了危險,卻只想到自己。你有能力,卻用來亂秦國的根基。你以為控制了父皇,掌握了兵權,就能改天換地?”
“父皇在蘭池宮遇刺,那些六國舊貴會怎麼想?會以為秦國內亂,會蠢蠢欲動。你控制了咸陽,可你控制得了郡縣嗎?控制得了那些心懷異志的六國舊貴嗎?你這一動,就是給天下人訊號,大秦的天變了。”
嬴子荊默然。
“我本想看看你能否懸崖勒馬。”扶蘇冰冷,“可你今夜走到了這一步,已經沒有回頭路了。”
他退後一步:“所以你現在必須立刻放了父皇,然後自殺謝罪。這是唯一能保住大秦的辦法。”
話音剛落,書房外傳來腳步聲。
嬴子荊猛地轉頭,只見門外站著數十名全副武裝的甲士,手持戈矛,森然列陣。
扶蘇看著嬴子荊,目光決絕:“身為父親,我不忍殺你。可我身為嬴氏子孫,卻決不能讓你胡作非為,壞了大秦的根基。子荊,這是我最後一次喚你的名字。”
“選吧。是自己了斷,還是讓這些甲士動手。”
嬴子荊看著父親,只覺得胸口發悶。讓他死也就算了,還要在這個時候跟他講玄德,講為了天下蒼生。
真是殺人誅心,不僅要肉體消滅,還要站在道義高地。這就是父親的“不爭”嗎?果然比任何“爭”都要狠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