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高岸為谷,深谷為陵(1 / 1)
此刻在咸陽趙府內室,燭火搖曳。中車府令趙高正在案前研墨,神色平靜。
中車府令是九卿之一的太僕下屬的一個令官,秩俸六百石,論品級遠不及太僕。可朝中誰人不知,太僕管的是天下的馬政,而中車府令掌管皇帝車馬,關乎天子安危,非絕對心腹不可用之。
趙高的父親是個小吏,母親為刑徒,為了擺脫卑微的命運,他二十年來日夜苦讀獄律法令,以精通律法、書法剛勁被始皇帝賞識,這才坐上了這個位置。
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趙成匆匆推門而入。他是趙高的胞弟,如今在郎衛擔任百將,掌管著郎衛中一隊百人的親衛。
“兄長!”趙成壓低聲音,神色焦急,“蘭池宮出大事了。有人稟報說皇帝遇刺,公孫嬴子荊的人馬已經封鎖了宮門。現在咸陽城中到處都是公孫的兵馬,局勢不明。”
趙高放下毛筆,抬起頭來,臉上依然沒有什麼表情:“知道了。”
“知道了?”趙成愣住,“兄長,這可是天大的事!皇帝遇刺,咱們不該立刻去找郎中令蒙毅,帶兵前往蘭池宮嗎?”
趙高搖了搖頭,緩緩起身走到窗邊。窗外夜色深沉,咸陽城的燈火零星閃爍。他揹著手站在那裡,沉默了片刻,才淡淡開口:“不急。”
“不急?”趙成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兄長,皇帝的安危關係著咱們的身家性命!咱們可以去找蒙毅將軍,郎衛軍雖說不如中尉軍,但好歹也有近五千人馬。只要蒙毅將軍肯出兵,加上衛尉軍贏單麾下計程車卒,未必不能……”
“蒙毅?”趙高轉過身來,目光深沉,“成,你跟著我這麼多年,還是不懂鬼谷子裡的‘量權’之道。蒙毅現在為何一點動靜都沒有?”
趙成一愣:“這……許是還不知情?”
“不知情?”趙高冷笑一聲,“蘭池宮出了這麼大的事,嬴子荊的人馬封鎖宮門,咸陽城裡到處都是中尉軍的兵馬。蒙毅身為郎中令,掌管皇帝親衛,會不知情?”
他頓了頓,聲音變得更加冰冷:“度權量能,校其伎巧短長。蒙毅是在等。在局勢未明之前,動作言默,與此出入,他等著看清楚形勢再動。
趙成臉色一變:“兄長的意思是,蒙毅將軍也在觀望?”
“正是。”趙高走到他面前,聲音放得更低,“成,你想想。嬴子荊既然敢動手,必然早有準備。我得到的訊息說,他已經取得了中尉軍的兵權。中尉軍三萬多人馬,本就是咸陽城裡最精銳的軍隊。”
“可郎衛也有近五千人……”趙成還想爭辯。
“近五千人?”趙高搖頭,“你真以為郎衛都是一條心?這一年來,嬴子荊明裡暗裡收買了多少人,你心裡沒數嗎?就算蒙毅肯發兵,那些郎衛敢跟中尉軍硬碰硬?”
趙成張了張嘴,卻不知該說什麼。他知道兄長說的是實話。郎衛雖然名義上歸郎中令統領,但裡面派系林立。嬴子荊身為公孫,這一年來藉著扶蘇的名義暗中經營,郎衛中不知有多少人已經倒向了他。
“那咱們就這麼坐視不管?”趙成聲音裡帶著急切。
“誰說坐視不管了?”趙高眼中閃過一絲寒光,“明日再找蒙毅,不過不是去讓他救皇帝,而是要逼他交出郎衛的兵權。”
“逼他交出兵權?”趙成大驚,“兄長,這……這恐怕不易吧?”
趙高沒有回答,他走回案前,重新坐下,拿起剛才研好的墨,開始在竹簡上書寫。
“兄長,你這是在寫什麼?”趙成湊過去看。
“給李丞相的信。”趙高頭也不抬,筆下行雲流水。
“李斯?”趙成更加不解,“可我聽說李丞相也被禁足府中了。”
“所以才要送信給他。”趙高寫完最後一個字,放下筆,將竹簡捲起來,仔細用絲帶繫好,又取出一塊火漆封好。
他把竹簡遞給趙成:“你親自去一趟丞相府,動用我們經營多年的隱秘渠道,務必把這封信送到李斯手中。記住,要悄悄送進去,不能讓嬴子荊的人發現。”
趙成接過竹簡,神色猶疑:“兄長,這個時候給李斯送信,是為了什麼?”
趙高站起身來,走到窗邊,望著夜色中的咸陽城。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冷意:“成,你可聽過一句話:高岸為谷,深谷為陵。”
趙成一愣。
“這世上,平靜的時候,所有的位置都被佔滿了。想要往上爬,難如登天。”趙高的聲音緩緩響起,“可一旦大亂,原本牢固的秩序就會崩塌。那些高高在上的人會跌落下來,而那些原本卑微的人,就有了向上爬的機會。正如左傳中晉國的太史蔡墨所說:高岸為谷,深谷為陵,社稷無常奉,君臣無常位,自古以然。”
他轉過身來,目光灼灼地看著趙成:“今夜扶蘇嬴子荊謀反,這不是災禍,而是天賜良機。”
趙成倒吸一口涼氣。他終於明白兄長的意思了。
“皇帝若死,扶蘇或者嬴子荊登基,天下必亂。”趙高繼續說道,“到時候朝堂上下人人自危,正是咱們施展手腳的時候。可若是皇帝不死,扶蘇與嬴子荊謀反失敗,那咱們就更有機會了。
鬼谷有云:審定有無,以其實虛,只要我們能在這虛實之間把握住機會,就能從卑微的刑徒之子,變成這大秦真正的主宰。”
……
……
而此刻在扶蘇府邸,嬴子荊尚未開口,那些甲士卻忽然調轉了戈矛的方向,森然的兵刃齊齊指向了扶蘇。
扶蘇面色驟變,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的一幕:“你們這是要幹什麼?”
為首的隊率單膝跪地,卻沒有放下兵器:“公子恕罪。卑職等人只能遵從公孫的號令。”
扶蘇這才明白過來,這些甲士從一開始就已經被嬴子荊收買了。
“你早就知道會這樣?”扶蘇的聲音有些澀,“這些人也是你故意留給我的。”
嬴子荊看著滿臉震驚的父親,面上不動聲色。
還好自己從來不打無準備之仗。
哪怕有自己看不到的暗流,可只要把握住了底層甲士的命脈,任他通天,在這刀兵相見的方寸之地,也翻不起半點浪花。
他走到父親面前,神色複雜:“父親說的那些道理,我都懂。可父親難道不明白,一人之心,千萬人之心也。皇大父愛紛奢,人亦念其家。”
扶蘇聽到這句話,心中一震。
“父親說我只想著權力,不顧天下百姓。”嬴子荊的聲音變得激昂起來,“可真正不顧百姓死活的人是誰?是那位高高在上的皇大父!”
他指著蘭池宮的方向,聲音裡滿是憤慨:“皇大父徵發七十萬人修阿房宮,又遣蒙恬將三十萬眾築長城,遣任囂將五十萬眾徵百越,徭役之重,天下何以堪之?
“驪山陵墓穿三泉,宮觀百餘縣連屬。百姓的膏血都被榨乾了,卻還要加重刑罰來鎮壓。這樣的秦國,如何能長久?”
扶蘇想要反駁,卻發現無從開口。嬴子荊說的都是事實。
“父親說我會引得天下大亂。”嬴子荊的聲音變得更加冷峻,“可父親想過沒有,如今的秦國已經在大亂的邊緣了。這種積怨遲早會爆發。與其等著秦國自己崩塌,不如現在就改弦更張。”
“逆子!”扶蘇終於忍不住怒斥,“你以為這樣就能救秦國?你這是在自欺欺人!”
嬴子荊搖了搖頭:“父親說我忽略了人心。可恰恰相反,真正忽略人心的是父親。父親以為憑著仁義道德,憑著隱忍克己,就能讓所有人都跟著你捨生取義?”
他冷笑一聲:“駕車之術講究遮馬之目。若不蒙其眼,馬見深谷懸崖,必然驚惶不前。人也是一樣的道理。每個人都有私心,都想活命。你讓他們看清了前路的兇險,還指望他們跟著你跳崖不成?”
扶蘇臉色煞白。他知道嬴子荊說的這個典故。古之善御者,必先蒙馬之目,使其不見險阻而能前行。人心亦如是。
“父親知道秦律嗎?”嬴子荊的聲音變得低沉,“秦律規定,一人謀反,三族盡誅。府上的這些人,從我開始佈局的那一刻起,他們就已經沒有退路了。他們的父母妻兒,他們的族人宗親,全都系在我這一條船上。”
他環顧四周那些持戈的甲士:“這些人知道,若我敗了,他們全家都要被滅族。秦律規定,連坐之法,家人知情不舉者,與謀反同罪。所以他們只能跟著我一條道走到黑。”
扶蘇聽著這番話,心中的痛楚難以言表。他知道嬴子荊說的都是實情。秦律之嚴苛,正是始皇治國的手段。可正是這份嚴苛,如今卻成了逼迫這些人造反的理由。
“父親以為我沒有後手嗎?”嬴子荊忽然冷冷一笑,“我告訴父親,若事不成,我便與皇大父同歸於盡。大父現在還在蘭池宮,我的人已經在宮中佈置好了。只要我一聲令下,蘭池宮就會化為一片火海。”
扶蘇大驚失色:“你敢!”
“我還另有準備。”嬴子荊從懷中取出一卷竹簡,“這是我早就寫好的詔書。一旦我和大父同歸於盡,這詔書就會以皇大父的名義傳遍天下。內容是說趙高謀反,刺殺皇帝,號召關東諸郡速發兵馬勤王。”
他冷笑道:“到時候天下大亂,關東六國舊地的人都會以為是天賜良機。他們會蜂擁而至。
扶蘇渾身顫抖,指著嬴子荊:“你這個逆子!你這是要毀了嬴氏的江山!”
“所以父親還有選擇嗎?”嬴子荊逼近一步,“要麼配合我,一起控制咸陽,改革秦政,給秦國一條生路。要麼看著秦國在混亂中崩塌。父親自己選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