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海大魚(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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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蘇閉上眼睛,他知道自己已經沒有選擇了。

“父親的楚系力量,現在該派上用場了。”嬴子荊的聲音變得平靜,“我需要父親幫我掌控衛尉軍。衛尉贏單是大秦宗室,和父親有舊,只要拿下了衛尉軍,咸陽宮就在我們掌握之中了。”

扶蘇沉默良久,終於艱難地點了點頭。他明白,自己已經沒有迴旋的餘地了。與其讓秦國毀於一旦,不如先穩住局面,再圖後計。

“我會說服贏單交出兵權。”扶蘇的聲音嘶啞,“可你要記住,你今日所為,將來必有災禍。”

扶蘇繼續道:“明日我會去找嬴單。不過今夜,我要先見父皇一面。”

嬴子荊心中瞭然,父親這是不放心自己,怕自己對皇大父不利。他略一思忖,便道:“也好。我本也打算去蘭池宮一趟,今夜便祖孫三代一同說個明白。”

......

夜色深沉,嬴子荊與扶蘇一同前往蘭池宮。黑甲衛士環繞宮外,殿中燈火通明,嬴政獨坐榻上,面色陰沉。

見到扶蘇進來,嬴政劈頭便罵:“你這個不肖子!竟養出這等逆子!”

扶蘇跪地叩首,不敢辯駁。嬴子荊卻只是拱手行禮,並未下跪。

嬴政冷哼一聲:“你倒是好膽色。如今連朕也不放在眼裡了?”

扶蘇額頭重叩在地:“父皇息怒!都是兒臣管教無方……”

“管教無方?”嬴政怒不可遏,“朕看你是巴不得有人來收拾朕這個暴君吧?你心裡早就恨死朕了,只是沒那個膽子動手罷了!”

扶蘇跪在地上,渾身發抖,卻不知該如何辯解。

嬴子荊看著這一幕,忽然開口:“皇大父,你明知不是這樣。”

嬴政轉過頭來,眼中閃過一絲冷意。

嬴子荊平靜地說:“皇大父心裡清楚,這些年來,父親受了多少委屈,可他從來沒有怨過皇大父半句。這樣的兒子,皇大父覺得他會造反?”

嬴政沉默了。

“皇大父之所以罵父親,不過是心中憋屈罷了。”嬴子荊繼續道,“您這輩子,從未想過有朝一日會發生這種事。這種事任何人都會氣急敗壞。可您心裡明白,這件事是孫兒一人所為,與父親無關。您罵父親,不過是想找個出氣之人罷了。”

嬴政盯著嬴子荊,許久沒有說話。

良久,嬴政才緩緩開口:“你倒是聰明。朕確實知道,他不敢造反。”他看向扶蘇,語氣稍緩,“可養不教是父之過。他養出你這麼個逆子,確實是他的罪過。”

扶蘇低著頭,不敢抬眼。

嬴子荊從容說道,“孫兒所為,皆是為大秦計。若皇大父再這般疲天下,秦國遲早要毀在皇大父手中。”

殿中氣氛驟然一凜。扶蘇連忙道:“子荊!不得無禮!”

嬴政卻笑了,笑聲中滿是譏諷:“你這黃口小兒,懂什麼叫疲天下?”他頓了頓,忽然目光如刀,“你既然要為大秦計,為何不直接殺了朕?”

殿中一片死寂。

扶蘇猛地抬起頭來,驚恐道:“父皇!子荊他……”

“閉嘴!”嬴政怒喝一聲,“朕問的是他,不是你!”

扶蘇臉色煞白。

嬴政盯著嬴子荊,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你說,為何不殺朕?”

嬴子荊心中微嘆,來自後世的靈魂讓他無法跨越人性的底線去行弒親之舉,但他更清楚,跟這位始皇帝談親情,呵呵。

他略一沉吟,反問道:“皇大父可知當年齊國孟嘗君之父田嬰欲在薛地築城時,門客勸阻時說的三個字?”

嬴政目光一凝,冷冷吐出三字:“海大魚。”

“正是海大魚。”嬴子荊神色坦然,“田嬰追問,客言:海大魚,網不能止,鉤不能牽,蕩而失水,則螻蟻得意焉。齊國之於田嬰,便如海於大魚。若有齊國在,何須薛城堅固?若失齊國,築城何益?”

嬴子荊毫無懼色,直視嬴政:“在孫兒眼中,這大秦社稷便是那條海大魚,而皇大父的一身威勢,則是那浩瀚的海水。”

“正如‘魚不可脫於淵’。只要皇大父在位一日,這海水便深不見底,大秦這條海大魚在水中肆意遨遊,無人能擋。那些六國餘孽即便心懷怨恨,也不過是岸上望洋興嘆的螻蟻,根本無法下水傷魚分毫。”

殿內針落可聞,扶蘇聽得心頭劇震。

嬴子荊聲音轉沉:“可若孫兒今日殺了皇大父,便是親手抽乾了這護佑大秦的海水。水若干涸,魚必擱淺。屆時,大秦這條海大魚只能癱軟在灘塗之上,任由那些蟄伏已久的六國螻蟻爬滿全身,群起而噬!孫兒縱有三頭六臂,也護不住。”

“所以,”

“孫兒不殺皇大父,非只為了骨肉親情,更是因為如今的大秦離不開皇大父這汪海水。”

嬴政死死盯著這個孫子,胸膛起伏。那股被背叛的怒火,竟在這一番透徹的分析中平息了下來,取而代之的是鄭重。

“好一個海大魚,好一個魚不可脫於淵。”嬴政拂袖在榻上坐下,神色雖依舊陰沉,卻多了幾分蕭索,“你這豎子,倒是把局勢看得清楚。朕便是這水,朕在,大秦便在。”

但他隨即抬起頭,目光如刀:“可你有沒有想過,水終有乾涸的一天。朕終有一死。朕若死了。”

“到時候,水枯魚現。大秦這條魚依舊要擱淺,依舊要被螻蟻分食。你又當如何解?”

嬴子荊目光湛然,朗聲道:“皇大父所慮極是。若大秦永遠只是一條賴水而生的海大魚,那自然難逃水乾魚死的命運。但,誰說大魚只能老死於淵?”

他深吸一口氣,聲音在大殿迴盪:“北冥有魚,其名為鯤。鯤之大,不知其幾千裡也。化而為鳥,其名為鵬。鵬之背,不知其幾千裡也;怒而飛,其翼若垂天之雲。”

嬴政瞳孔猛地一縮。

嬴子荊直視著這位千古一帝:“如今的大秦,便是那沉潛北冥的‘鯤’,雖勢大力沉,卻只能依賴皇大父這汪海水存活。”

“孫兒要做的,並非只是為大秦續水,而是要助大秦完成這場‘化鵬’之變!”

“水擊三千里,摶扶搖而上者九萬里!”

“若大秦能完成變法,化鯤為鵬,屆時大秦之威,便不再依賴於海水。鵬之徙於南冥也,是乘天地之正,御六氣之辯!那時的秦法、秦制便如那託舉大鵬的浩蕩長風。”

“魚離不開水,但鳥可以!”嬴子荊的聲音振聾發聵,“一旦化鵬,大秦便能扶搖直上九萬里,俯瞰人間。屆時皇大父雖去,但長風常在,法度常存。那些螻蟻抬頭便見天威,只能匍匐顫抖,何談造次?”

扶蘇聽得目眩神迷,他熟讀老莊,卻從未想過這逍遙遊竟能被解讀出如此霸道的治國宏圖。

嬴政更是渾身一震。他這一生聽過無數阿諛奉承,卻從未有人給他描繪過如此壯闊的景象。

“化鯤為鵬……”嬴政喃喃自語。

他看著嬴子荊,彷彿第一次真正認識這個長孫,“好氣魄!好一個扶搖直上九萬里!若是大秦真能脫水而飛,朕便是死了又何妨?”

他的聲音裡竟有一絲顫抖的興奮。

“那朕倒要聽聽,”

“你這條想要助大秦化鵬的小魚,具體打算怎麼做?”

嬴子荊神色平靜:“首要之務便是止血。即刻停建阿房宮,暫緩築長城,修馳道,召回任囂將軍的南征百越之師,予天下萬民以喘息之機。”

嬴政站起身來,目光如炬:“你以為朕不知這些勞民傷財?可你知道朕為何非做不可嗎?”

“秦國自孝公變法以來,歷代君王皆以耕戰立國。耕以養戰,戰以奪地。這便是秦國的根本。統一天下後,若驟然停下,天下士卒無功可立,你可知會發生什麼?”

“朕知道百姓苦,可秦法素來以軍功授爵。如今天下已定,再無諸侯可滅,那些想要立功進爵計程車卒往哪裡去?若無戰事可立功,無軍爵可得,他們遲早會成為禍患。”

“與其讓他們在關中生事,不如讓他們去徵百越,去守長城。蠻荒瘴癘之地,正好消磨他們的銳氣。這些人要麼在那裡立功進爵,要麼死在異鄉,總好過讓他們回鄉聚眾為亂。”

“至於關東六國,你以為朕不知他們心懷不滿?正因為如此,朕才要巡遊天下,朕每到一處,便立碑刻石,昭告天下朕之功績。這不是為了顯擺,而是要讓那些心懷異志之人知道,天下已定,莫要妄動。”

“還有那些五蠹之徒。韓非早已說得明白,儒生、縱橫家、遊俠、末作之民,此數者乃國之蠹蟲。這些人留在內地,日後必為大患。與其讓他們聚眾生事,不如遣往百越、發配長城。蠻荒之地,風瘴之所,自然會將他們消磨殆盡。此謂輸毒於外,正合法家之道。”

嬴子荊心中暗自咋舌。這所謂的輸毒於外,說到底不過是去冗之術。

那些在新時代失去上升通道計程車卒,在始皇帝眼中已非國之利器,而是肘腋之患。與其留這些人在關中眼睜睜看著軍功無處可立,不如將其驅往蠻荒,讓他們在那裡自生自滅。

借蠻夷之手、瘴癘之氣,消磨這些無處安放的耕戰餘燼,雖是酷烈,卻也是眼下唯一能想到的辦法。

“這些都是先王之法。朕的父王,朕的大父,哪個不是這般過來的?秦國能有今日,靠的就是這套法度。”

嬴子荊聽完,沉默良久。他終於明白,嬴政並非不知這些政策的弊端,而是被整個秦國的體制所裹挾。這套從商鞅變法以來延續百餘年的制度,已經形成了自己的慣性,即便是嬴政也難以輕易改變。

“可皇大父想過沒有,”嬴子荊緩緩開口,“國家小時,這套法度確實有效。秦國在西陲之地,國小民少,上下一心,以戰養戰,自然能夠所向披靡。可如今天下歸一,秦國疆域之廣,是昔日的十倍不止。這麼大的國家,還能用從前那套小國之法來治理嗎?”

嬴政眉頭一皺:“什麼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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