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關中巴蜀本位(1 / 1)
“就好比駕車。”嬴子荊打了個比方,“一匹馬拉車,只需一根韁繩,車伕能輕易掌控。可若是十匹馬拉車,還用一根韁繩,只怕連轉彎都做不到。國家也是一樣的道理。”
“秦國未統一之前,國小事簡,皇大父只需掌握軍權和刑罰,便能號令全國。可如今天下既定,事務繁雜,僅靠嚴刑峻法已經不夠了。
需要有新的辦法,才能讓這龐大的國家能夠順暢運轉。”
嬴政冷笑:“朕看你是想要說呂不韋的呂氏春秋那套吧?呂氏春秋,兼納百家,朕早看過。那不過是不倫不類的雜燴罷了,施政之理念並不符合大秦的情況。
“皇大父只看到了呂氏春秋的表面。”嬴子荊搖頭道,“呂不韋的本意,是想讓秦國從單純的法家治國,轉向更加靈活的治理方式。他知道,秦國要長治久安,不能只靠刑罰,還要懂得收買人心。”
“收買人心?”嬴政不屑道,“那是婦人之仁。”
“不是婦人之仁,是必要的手段。”嬴子荊的聲音變得嚴肅,“皇大父想想,如今大秦疆域萬里,猶如巨木承於重壓。若處處皆靠人力強行支撐,力終有盡時。治大國如運巨木,與其靠著此身蠻力硬扛,不如設圓木於下,順勢而推,如此方能以四兩撥千斤。這也正是呂氏春秋中‘因循’二字的真意。”
扶蘇跪在地上,聽著嬴子荊的這番話,眼中忽然閃過一絲亮光。
他發現,嬴子荊所說的這些道理,竟與自己推崇的黃老之道與儒術暗合。
黃老之學講究無為而治,講究“因循”,讓天下自行運轉,而非事事強求。嬴子荊說的不正是這個道理嗎?
而且,嬴子荊提到的這些也與儒家的禮制相通。儒家講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講究各安其位,各盡其責。嬴子荊雖然沒有明說,可他的思想中,分明隱含著這些道理。
扶蘇越想越是激動。他原以為嬴子荊只是一心只想奪權的野心家。可現在看來,嬴子荊對治國之道竟有如此深刻的見解。
“皇大父,”嬴子荊見嬴政陷入沉思,便繼續說道,“孫兒知道,皇大父這些年的苦心。可正因為如此,孫兒才更要勸諫。秦國如今就像一個拉滿的弓,再這樣繃下去,遲早會崩斷。不如趁現在還有餘地,慢慢調整,讓這張弓能夠長久地使用下去。”
嬴政沉默良久,終於緩緩開口:“你說的這些,朕不是沒想過。可你以為改起來容易嗎?”
“所以孫兒才借楚墨刺客發動了此事。”嬴子荊直言不諱,“不控制住局面,任何變革都是空談。”
嬴政盯著嬴子荊,冷聲問道:“那你說,該當如何?”
“以關中巴蜀為本位。”嬴子荊毫不猶豫地答道,“先固根基,再圖四方。”
嬴政聞言冷笑:“朕還以為你有什麼高見,這不還是朕現在做的那一套?你方才不是說朕疲天下嗎?”
扶蘇跪在地上,聽到這裡,眼中閃過一絲失望。
嬴子荊搖頭:“皇大父誤會了。孫兒所說的固本,與皇大父現在的做法大不相同。”
“皇大父現在是疲萬民以事四方,孫兒要做的是養關中巴蜀以固根本。”嬴子荊解釋道,“這是兩回事。”
“皇大父想想,如今秦國的局面是什麼?關東六國之地,郡縣遍佈,賦稅、徭役、戍邊,全都壓在那些新降之民身上。而關中巴蜀呢?表面上看,似乎負擔稍輕,可實際上,朝廷並未真正用心經營。皇大父只是讓關中巴蜀少出些人力物力,卻從未想過如何讓這兩地真正富庶強盛起來。”
嬴政眉頭一皺:“何出此言?”
“因為皇大父把關中、巴蜀當成了錢袋子,卻沒當成聚寶盆。”嬴子荊的聲音變得嚴肅,“每年從關中、巴蜀徵來的錢糧,全都用來修長城、築馳道、徵百越。這些錢糧出去了,可曾有一文一粟迴流到關中?可曾用來修水利、興農桑、通商賈?沒有。”
“關中巴蜀的百姓,他們種的糧食,年年如此。他們的收入,不增反減。朝廷對關中巴蜀,只有索取,沒有培植。這不叫固本,這叫竭澤而漁。”
嬴政冷笑:“朕讓關中巴蜀少出徭役,已是恩典。你還想如何?”
“恩典?”嬴子荊搖頭,“皇大父,少出徭役不是恩典,那是應該的。關中巴蜀是秦國的根基,本就不該像關東那樣壓榨。可少壓榨不等於在培養。孫兒要說的是,朝廷要真正投入,讓關中巴蜀富起來、強起來。”
“這就好比一個人的身體。”
“關中巴蜀是心腹之地,好比人的五臟六腑。關東六國是四肢百骸。現在的情況是,皇大父對五臟六腑不聞不問,只是不去傷它,卻也不去養它。而對四肢百骸,則是拼命壓榨,榨乾為止。”
“時間一長,四肢會因為過度勞累而衰竭,五臟也會因為缺乏滋養而虛弱。到那時,人便成了一具空殼,外邪一至,內外俱潰,便是不治之症。”
扶蘇聽到這裡,心中猛然一震。
大成若缺,其用不弊。大盈若衝,其用不窮。
還有將欲弱之,必固強之。將欲廢之,必固興之。
嬴子荊說的不正是這個道理嗎?要讓秦國長久,不是簡單地減輕關中負擔,而是要真正投入、真正培植,讓根本之地真正強盛。這種以本為本、由內而外的智慧,正是黃老之道的精髓。
扶蘇越想越覺得震撼。嬴子荊雖然不曾明言,可他剛剛說的,分明深諳黃老之術。
他懂得本與末、養與取、盈與虛之間的辯證之理,懂得物極必反、過猶不及的道理。
這樣的見識,絕非尋常人所能有。
“那你說,該如何養?”嬴政的語氣稍稍緩和,似乎有了幾分興趣。
“首先,停止從關中巴蜀大規模調糧調錢。”嬴子荊不假思索地答道,“把這些省下來的民力物力,用在關中巴蜀自己身上。”
“繼續修鄭國渠、都江堰這樣的水利,讓田畝產出翻倍。開山林、闢荒地,讓百姓有更多耕種之所。減商稅、通關市,讓貨物流通起來。如此三五年,關中巴蜀的財賦便能增加一倍不止。”
“到那時,朝廷的根基穩了,手裡有了真正的餘財餘力,再去做那些大工程,豈不是事半功倍?而且,關中巴蜀百姓富足了,他們對朝廷便是真心擁戴,而非僅僅畏懼刑罰。這才是真正的固本。”
嬴政沉默片刻,忽然冷聲道:“你說得倒是頭頭是道。可知難行易,侃侃而談容易,真要做起來,難如登天。”
“停止那些工程,朝廷的威嚴何在?天下人會說,秦國已經虛弱,不敢再有作為。關東六國的餘孽,必定蠢蠢欲動。你可想過這些?”
“還有,修水利、減商稅,這些都要花錢。關東六國的賦稅若是減輕,朝廷的開支如何維持?你讓朝廷喝西北風不成?這些你都想過嗎?還是隻會說些大而無當的空話?”
……
……
趙成回到府中時,已是子時將盡。他推開內室的門,趙高依然坐在案前,只是手中的筆已經放下,正在閉目養神。
“兄長。”趙成壓低聲音。
趙高睜開眼睛,目光平靜:“送到了?”
“送到了。”趙成點點頭,“我尋了咱們在右丞相府中的舊人,從後門翻牆進去的。李斯親手接過竹簡,當場就拆開看了。他看完之後臉色變了好幾次,最後讓我轉告兄長,說他明白了。”
“嗯。”趙高站起身來,開始整理衣冠。
趙成看著兄長的動作,心中隱隱不安:“兄長這是要出門?”
“我要親自去見扶蘇和嬴子荊。”趙高繫好腰帶,神色從容。
“什麼?”趙成吃了一驚,連忙上前拉住趙高的袖子,“兄長,您瘋了嗎?如今蘭池宮那邊全是他們的人馬,您這般去,豈不是羊入虎口?”
趙高撥開趙成的手,淡淡地說:“不入虎口,安得虎子。”
“可是……”趙成還想勸阻。
“正是因為混亂,才要衝在最前面。”趙高轉過身來,目光深沉,“成,你想想,如今咸陽城中人人自危,誰都不曉得該站在哪一邊。這種時候,誰先表明態度,誰就能佔得先機。若是等局勢明朗了再去投效,那就晚了。”
他頓了頓,聲音變得更低:“更何況,我此去並非單純投效那麼簡單。”
趙成一愣:“兄長此話怎講?”
趙高走到窗邊,負手而立,望著夜色中的咸陽城:“你想想,我此刻主動去見扶蘇和嬴子荊,訊息傳出去,咸陽城中會如何?”
趙成思索片刻,忽然眼睛一亮:“蒙毅!兄長是要藉此逼迫蒙毅?”
“聰明。”趙高嘴角微微上揚,“我身為中車府令,掌管皇帝車駕儀仗,雖無兵權,卻也是皇帝近臣。此刻我主動去蘭池宮拜見扶蘇和嬴子荊,這件事只要傳出去,蒙毅會怎麼想?”
趙成恍然大悟:“蒙毅會以為兄長已經倒向了扶蘇!”
“所以兄長此去,是要讓蒙毅以為連咱們都倒向了扶蘇,讓他更加慌亂?”
“正是。”趙高點頭,“等天明之後,咸陽城中必然會傳遍,說中車府令趙高深夜冒險去蘭池宮覲見扶蘇和贏子荊。到時候,我再派人去見蒙毅,就說聽聞他也有投效扶蘇之意,咱們願意從中牽線。”
“他若答應……”
“他若答應,咱們就能借著這個機會,讓他把郎衛的兵權交出來。”趙高冷笑。
“那他若不答應呢?”
“不答應更好。”趙高眼中閃過一絲寒光,“到時無論是扶蘇還是嬴子荊,都會與他為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