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章 再接再厲(1 / 1)
下午四點多。
張萬林正窩在家裡。
雖然上面下令暫時停職,但好訊息是,他這不是什麼大事,頂多就是反思幾天,寫個深刻點的檢討書,在大會上象徵性地挨幾句批,副處還是他的。
正想著,敲門聲響起,聽那動靜根本不是做客的架勢。
張萬林去開門:“誰啊!不會輕點……”
話音未落,李向黨已經帶著四個膀大腰圓的保衛科幹事衝了進來。幹事們手裡還真提溜著幾大圈粗麻繩,一個個橫眉怒目的。
“處長?”
被停職本來就夠煩了,張萬林看著這陣勢更煩了。
怎麼還帶著保衛科上門了?
一個樓道里的鄰居們也跟著湧到了過道上,探頭探腦看熱鬧。
裡屋的碎花布簾子被掀開,常桂枝捂著半邊臉走了出來。她在互助組捱了沈鬱實打實的一巴掌和幾下木尺,跑回家正躲在屋裡用涼水敷臉呢。
一出來看見這幾人,也傻了眼。
“李處長,您這是幹什麼!我家老張也沒定罪啊!”
李向黨氣極反笑:“我是來找你的!你帶人衝進軍需生產重地,毆打軍工特聘專家,毆打軍區高階別將領家屬!人家現在在衛生院裡躺著!”
張萬林聽見“高階將領家屬”幾個字,腿肚子一軟。
他指著常桂枝的鼻子:“你……你去打誰了?!沈鬱?!”
常桂枝還不知死活地昂著下巴:“怎麼了?打就打了!我還撓了她好幾下呢!是那個沈鬱先動手的!”
大院軍嫂扯頭髮打架那是家常便飯,打完了頂多就是上門調解,哪有直接動保衛科拿麻繩抓人的道理?
李向黨聽見她還敢邀功,氣得差點背過氣去。
“怎麼了?沈指導懷著身子讓你打了,這叫什麼性質?!蓄意謀害!你得去西北吃牢飯!”
他又看向張萬林:“老張啊老張,你這是想拉著我一塊死啊!你停職期間不思悔改,讓家屬衝進軍工重地鬧事行兇,你想造反是不是!”
“不是,處長,您聽我解釋,我不知道……”
李向黨推開他,厲聲喝道:“老張,你縱容家屬鬧事,企圖使用不合格軍需品,致使前線戰士面臨危險。上面的命令,兩罪並罰,你這身衣服今天必須脫!”
……
沈鬱一路被顧瑤光扶著回了家,脖子上抹了紅藥水,疼退了不少。
樓梯上“咚咚咚”傳來腳步聲,秦蘭滿面紅光地衝進來。
“侄媳婦!大快人心啊!”秦蘭一屁股坐在床邊椅子上,眉飛色舞,“你是沒法去筒子樓那邊看,好傢伙,真是長見識了!”
沈鬱問:“常桂枝被抓了?”
“何止被抓,他們兩口子算是撕破臉了。”
秦蘭笑得不行:“李處長帶人拿麻繩去堵門。張萬林一看保衛科動真格的,為了推卸責任,直接把常桂枝推出去,甩開膀子就扇了那老孃們兩個大嘴巴子。”
沈鬱“嘶”了一聲:“然後呢?”
“張萬林一邊打一邊罵,說常桂枝是個害人精,揹著他收禮卡物料,還說去互助組鬧事全都是常桂枝自己犯神經,他根本不知情。”
“常桂枝被扇懵了之後,直接抓起路邊一個鐵鍬就跟張萬林拼命。一邊打一邊罵,把張萬林私扣布票、往鄉下老家倒騰縫紉機配件的破事,當著樓下一堆人的面全抖落出來了。”
沈鬱聽得津津有味:“狗咬狗?”
“可不就是狗咬狗嘛。張萬林平時裝得跟個清官似的,沒成想私下裡居然敢往鄉下老家倒騰縫紉機配件!常桂枝也夠狠的,被打急了眼,把張萬林藏在床底下的賬本都給掀出來了。這下好,保衛科的人連審都不用審,當場就把張萬林也給按住押走了。”
“二嬸,那張萬林就沒反抗?他沒想著把常桂枝給堵上嘴?”
秦蘭看她這副吃瓜聽戲的反應,心裡更是親近,趕緊接上話茬:
“反抗什麼呀!張萬林嚇得只顧著跟李處長磕頭了,說那些票證和配件全是常桂枝揹著他倒騰的。兩口子當著大半個筒子樓的面互相揭老底,扯頭髮扇耳光,那場面,嘖嘖。”
沈鬱嘴角忍不住往上揚。
惡人自有惡人磨,這把火燒得比她預想的還要旺。
常桂枝衝進互助組鬧事,原本只是一起普通的家屬糾紛,現在被顧衛東和李向黨一催化,直接演變成了拔出蘿蔔帶出泥的貪腐大案。
張萬林兩口子,這輩子算是栽進去了。
天色擦黑,顧家一樓也響起了敲門聲。
王姨去開門,李向黨提著大包小包的東西站在門外,滿頭大汗。
手裡拎著兩罐麥乳精、一包特級大紅棗、兩斤紅糖,還有一扇排骨。
唐映紅端坐在沙發正中,端著蓋碗茶,眼皮都沒抬,全當沒看見進門的人。
秦蘭陪在一旁,拿眼睛橫著李向黨。
“李處長,這大晚上的,您不在後勤部抓生產,跑我們這來幹什麼?”
“二位嫂子……我來看看小沈。”李向黨心裡叫苦不迭,只得乾笑兩聲賠著笑臉,“今兒這事,是我這個處長沒當好,沒管好手底下的人。張萬林和常桂枝已經被保衛科帶走了,定性是破壞軍工生產、倒賣國家票證,上面已經決定嚴辦,絕對不會輕饒了他們。”
唐映紅吹了吹杯裡的茶葉,聲音不鹹不淡:“李處長,這事兒你跟我說不著。我們家衛東還沒回來,他那個脾氣你也知道。至於小沈,她受了驚嚇,大夫讓臥床。你這些東西,拿回去吧。”
李向黨一聽顧衛東還沒回來,頭上的汗冒得更密了。
老顧要是在家,他尚且還能仗著幾十年的交情,厚著臉皮耍耍賴。
可對著唐映紅可不行,她比老顧嚇人多了。
他站在茶几旁邊,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如芒在背。
樓下動靜不小,二樓臥室開著門,沈鬱聽得清清楚楚。
張萬林倒臺是板上釘釘,但李向黨不能倒。
馬上就是滿地黃金也滿地紅線的好時候,後勤部就是個大寶庫,布票、工業券、特種鋼材的批文,全捏在李向黨手裡。
李向黨雖也是個正直的人,但他戀權,也懂得變通。萬一他真被調走了,新來的處長未必有李向黨這麼“懂事”。
想到這兒,沈鬱抬腳踢了一下坐在床邊不知道還在生什麼悶氣的顧淮安。
“扶我起來。”
顧淮安正盯著她的肚子出神,被踹了一腳,下意識地握住她的腳踝塞回被窩裡捂著,濃眉倒豎:“瞎折騰什麼?大夫讓你躺著。樓下就讓他幹杵著,等老頭子回來收拾他。”
“你懂什麼。”沈鬱掀開被子坐起身,“他要是真被你爸給擼了,我以後上哪找這麼聽話的財神爺去?張萬林是毒瘤,拔了就好,李向黨還有用。”
顧淮安聽著,先是一愣,又有些無奈。
“行,聽我媳婦兒的。”顧淮安伸手攬住她的腰,“慢點,別扯著我閨女。”
沈鬱翻了個白眼:“萬一沒懷呢?”
“沒懷就當剛才大夫放了個屁。”顧淮安大言不慚,“老子再接再厲。”
沈鬱:“……”
就多餘跟他說話。
兩人走下樓梯,李向黨抬頭瞥見,三步並作兩步迎了上去。
“小沈!我的沈指導!快,快坐!”
李向黨那副殷勤樣,就差親手去端椅子了。
沈鬱被顧淮安扶著在單人沙發上坐下,故意半靠著靠背,眉頭微蹙,聲音發虛:“李處長,這大晚上的,還勞您親自跑一趟。”
“應該的,必須的!”
李向黨看著她脖子上的抓痕,心裡又把常桂枝祖宗八代罵了一遍,“小沈,今兒這事,老哥哥對不住你,你放心,那兩口子這輩子別想翻身了!”
沈鬱輕輕嘆氣。
秦蘭偷偷瞄了沈鬱一眼,心想這侄媳婦可真會裝。
剛才樓上那會兒還跟看戲似的聽她講張萬林兩口子互扇嘴巴子,笑得不亦樂乎,這會兒下了樓,臉色換得比翻書還快。
“李處長,您是個明白人。我沈鬱是個直腸子,從您那五千個防潮睡袋開始,到後頭的槍套,我這幾個月連軸轉,大院裡多少嫂子跟著熬瞎了眼。今天常桂枝這麼一鬧,互助組人心惶惶,明天的活兒怕是都沒人敢接了。”
李向黨心裡咯噔一下。
這可是要命的事。
前線一批批換裝的槍套都排著隊等呢,要是停了工,他罪過更大,把常桂枝和張萬林拉出來千刀萬剮也沒用。
沈鬱不疾不徐地丟擲話頭:
“我受點委屈不打緊,可這軍工的質量要是沒個靠譜的章程,以後指不定還要混進多少像張副處長那樣的劣質物資。李處長,這生產上的事,怕是還得有個長遠的定奪才行。”
話說完,她就不說了。
李向黨要是這會兒還聽不懂沈鬱的弦外之音,那他就算是白活了。
她這是在要權,要保障。
李向黨長長舒了口氣。
活了這把歲數,他從來不怕人開口要東西,怕的是對方咬緊牙關什麼都不要。
只要沈鬱肯談條件,那他在顧司令那裡就還有迴旋的活路!
“小沈,我覺得你說得太對了。”
李向黨一拍大腿,擲地有聲,“經過這次教訓,我也是看明白了,咱們總後的軍需品控,除了你,誰來把關我都不放心。”
他盤算了下自己手裡能調動的最大許可權。
大到能讓顧家滿意,但也不能大到讓上級挑出毛病。
擠出來的油水得有說法,才經得起查。
眼珠子轉了兩下,他心中有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