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七章 馭夫有術(1 / 1)
鄧沁愣住:“什麼貨?”
話一出口就反應過來了,驚喜地瞪大眼睛,目光落在沈鬱小腹上。
“嫂子,您……您懷上了?”
沈鬱笑著點頭,拉過鄧沁的手:“剛兩個來月,一路坐火車累壞了吧?”
“不累!”鄧沁搖搖頭,差點又要哭。
她這幾個月過得不輕鬆。
立了功,明面上的排擠是沒有了,沒人敢再當著面叫她“軟柿子”了。但暗地裡的手段比以前更陰損。
配藥的時候有人故意把標籤磨損讓她認錯藥瓶子。縫傷口的時候有人在旁邊陰陽怪氣地說她手法糙。值夜班的時候連著排她好幾天,等她精力不濟的時候再在傷員家屬面前挑她的毛病。
搬擔架也是。
她個子小,力氣不大,抬的那頭總是矮一截。傷員躺在上面不舒服,就罵她。她只能咬著牙用胳膊墊高。
有時候一天下來,身上比直接給她一刀還疼。
每回撐不下去的時候,她就會想起沈鬱在駐地跟她說的那些話。
就憑那幾句話,她咬著牙把一整個冬天熬了過來,熬到了拿到調入京城總院的名額。
通知下來的那天,那些暗地裡使絆子的人全都不吱聲了。
跟在她身後下車的是程弈秋。
他的職務已經提了,整個人褪去了初見時青澀,多了一股百鍊成鋼的銳氣。
程弈秋這人和顧淮安截然不同。
顧淮安的鋒芒是外放的,是沒入鞘的刀,走到哪兒砍到哪兒,不想看他都不行。這種人天生不能被忽略,也不允許被忽略。
程弈秋的鋒芒是收在骨頭裡,不聲不響,可站在那兒就像根釘子,再想拔的時候,就拔不動了。
如果說顧淮安是烈火,那麼程弈秋就是暗流。
烈火灼人,暗流噬骨。
兩種人,兩種打法,都能贏。
沈鬱想,要是當時倆人都在她眼前,她肯定還是會選顧淮安。
因為火暖和。
程弈秋立正衝顧淮安和沈鬱敬了個軍禮。
“顧團長,沈指導。三連副連長程弈秋,向二位報到!”
顧淮安上下打量他兩眼。
不可否認,這小子確實是塊好料。
單論軍事素質,放在同齡人裡頭絕對是第一梯隊。當初在清河駐地的時候他就看好這小子,反應速度快,動作乾脆,是天生的戰場料子。
可正因為如此,他現在看著程弈秋就不舒坦。
一個能打仗、能吃苦、長得還算周正的年輕軍官,偏偏被自己媳婦兒用一種他看不明白的目光反覆打量。
換誰受得了?
信任是信任,醋是醋。
顧淮安鼻子裡哼了一聲,敷衍地回了個禮。
“行了,別整虛的。”他大喇喇地攬住沈鬱的腰,“京城不比清河。到了這兒就按規矩辦事。缺什麼裝備,自己去寫申請。”
程弈秋面色不改,點頭稱是。
賀錚也湊了過來,先規規矩矩地衝顧淮安立正敬禮,視線又在沈鬱身後轉了一圈。
沒有那個梳著兩根辮子、聲音又脆又亮、一見面就要跟他吵架的朝天椒。
賀錚眼底閃過一絲失落,很快掩飾過去。
陸建國因為級別在那兒擺著,軍區派了掛著內保牌子的專車來接,直接先去了安排的住地。
剩下這一卡車人,得自己去軍區政治部和總院提交介紹信,走報到流程。
幾人往政治部大樓方向走,沈鬱和鄧沁走在後面,小兔子緊緊挽著沈鬱的胳膊,恨不得整個人都貼上去,眼裡滿是重逢的歡喜。
她膽子大了不少,以前在駐地的時候,走路都恨不得貼著牆根走,生怕多佔了誰半寸地方。
現在敢笑,也敢主動湊過來說悄悄話了。
鄧沁湊到沈鬱耳邊小聲問:“嫂子,你查出來懷上的那天,顧團長是不是高興壞了?”
高興壞了?
沈鬱在心裡扒拉了一下。
第一反應是說不要這個孩子,第二反應是要自己去結紮,第三反應是怕她被孩子困住。
她挑挑眉,敷衍道:“他啊,嚇傻了,連話都不會說了。”
鄧沁腦補了一下,捂著嘴偷笑,越發覺得嫂子馭夫有術。
政治部報到處和人事科挨著,設在一樓走廊兩側,中間隔著一道綠漆鐵欄杆。
左邊排隊的全是軍官,右邊是文職和後勤編制。
程弈秋和賀錚去了左邊的隊伍。
賀錚排隊的時候眼珠子不老實,一直往走廊盡頭張望,脖子伸得跟只鶴似的。
沈鬱瞥了他一眼。
她今天故意沒讓顧瑤光跟著,按在家裡刷題。
這種場合不適合兒女情長,就讓他先急著。反正晚上肯定是要叫著他們回家吃飯的,到時候看他倆怎麼鬧。
鄧沁拿著介紹信檔案,走到右邊人事幹事的桌前。
她得在這裡蓋了軍區的戳,才能拿著單子去總院報到。
值班的是個中年女幹事,她接過檔案袋,隨意翻開。
目光落在“家庭出身”那一欄時,她手指一頓,嘴角撇了撇。
“清河駐地衛生院來的?”
幹事啪的一聲把檔案拍在桌上,拿筆桿敲了敲桌面,“鄧沁是吧?你這家裡成分可夠高的啊。咱們軍區可是講究根正苗紅的地方,總院更是重中之重,這幾個月進修的人多,床位緊得很。”
她上下打量了鄧沁兩眼,看著這姑娘生得單薄,又揹著個“成分不好”的包袱,心裡下了判斷:
這就是個最好拿捏的軟柿子。正好把她的正規名額截下來,拿去做個人情。
“你的宿舍,先安排在總院後勤倉庫的地下大通鋪,十個人一間。至於崗位,先去後勤消毒班報到吧。幹滿三個月,看錶現再決定能不能上臺子。”
後勤消毒班,說白了就是洗器械和繃帶的。和鄧沁之前在駐地最開始做的活沒什麼兩樣。
鄧沁臉色一白。
因為成分問題,她受了無數白眼,可這次不一樣。
她是在前線槍林彈雨裡跟著宋清商做手術,縫合過重傷員,是實打實揹著集體二等功指標調進京的!
結果到了軍區,就因為這幾頁舊檔案,人家上下嘴唇一碰,又把她發配去洗繃帶了。
左側隊伍裡的程弈秋把這話聽得清清楚楚,拿著自己的軍官證,大步就要從隊伍裡跨出來替鄧沁討個說法。
對他而言,這事兒就是不公平。
天下不公平的事他管不完,但眼前這一樁,他管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