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嗎(1 / 1)
梅洛蒂幾乎沒有猶豫,她臉上甚至露出一種“理所當然”的神情。
“渴望超越時間的界限,追求永恆的存在,這本就是智慧生命在達到一定高度、肩負起重大責任後,自然而然會生出的、最高貴的念頭之一。德高望重者,深思遠慮者,誰不期望有更多的時間去守護、去建設、去探索真理?這並非扭曲,奧西多先生,這是遠見與責任。”
“胡說八道!!”
一個清脆而充滿憤怒與不解的聲音猛地打斷了梅洛蒂的“佈道”。
是露米娜。她雖然還躲在奧西多身後,臉色發白,但那雙鮮黃色的眼眸卻燃燒著熊熊的怒火,直直地瞪著梅洛蒂和那些陰影中的存在。
“都當上家主了!該享受的榮華富貴都享受了!該得到的權力和尊重也都得到了!”露米娜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發抖,卻字字清晰,帶著少女未經世故卻直指本心的純粹質問。
“你們到底還有什麼不滿足的?!到底還想要什麼?!”
她猛地伸出小手指著那些扭曲的陰影,聲音裡帶著無法理解的驚懼與鄙夷:
“至於……至於把自己弄成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躲在這暗無天日的地下,像……像一群躲在腐爛樹根裡的蟲子一樣苟且偷生嗎?!這算什麼‘高貴’?!這算什麼‘昇華’?!這明明就是……就是最可怕的詛咒和最可悲的墮落!”
露米娜的話,如同光,照進了這片被永恆執念所籠罩的陰暗大廳,也徹底激怒了環形迴廊上的那些古老存在。
“放肆!!!”
“無知的螻蟻!!”
“可悲的短生種!!”
雜亂、重疊、充滿非人惡意的怒吼與尖嘯如同潮水般從四面八方湧來!整個大廳都在這些古老存在的憤怒下微微震顫,星光穹頂明滅不定。
那個由無數眼睛暗影組成的輪廓,發出一陣刺耳的、如同金屬摩擦般的笑聲,層層疊疊的聲音直接轟入眾人的腦海:
“爾等這般……只在時間的長河底層掙扎撲騰,尚未觸及真理的皮毛,更無一值得稱道的功績,便註定要化為一捧黃土的卑賤短生之人……是不會明白的!”
藤蔓與蘑菇構成的存在,蠕動身軀,發出沙啞的轟鳴:
“怎能……拋下……吾等耗費數千年心血……所成就的這一切功績?!治理結社、拓展荒野、探索魔法、抵禦外敵……這居於如今地位的、無可比擬的功績!”
“怎能……讓它就此……隨吾等意識的消散……而歸於虛無?!”
那個如同融化蠟燭、滴落銀色物質的存在,發出悠長而怨毒的嘆息:
“若吾等消亡……輕語結社的古老智慧誰人來繼?妖精荒野的平衡與秘密誰人來守?輕語結社……乃至妖精荒野這一方天地……就會隨之腐朽、消亡!”
“僅憑一個……連區區千年都無法苟活的所謂‘家主’……如何能維繫……這龐大、複雜而脆弱的世界?!”
最後,所有陰影中的存在,連同梅洛蒂夫人,他們的聲音彷彿在這一刻產生了某種共鳴,匯聚成一個宏大、冰冷、充滿絕望固執與自我催眠的集體宣告,如同喪鐘般在大廳中迴盪:
“終焉之際……吾等……亦將同在!”
“以此身……此魂……此永恆之執念……與結社……與荒野……同存共朽!”
這宣告,徹底揭示了他們的本質——並非守護者,而是一群被對“消亡”的極端恐懼和對“功績”的病態執著所束縛,早已迷失自我,將自身存在與組織、地域強行捆綁,並以此為藉口不斷掠奪新鮮生命與靈魂來延續自身扭曲存在的……
可悲的囚徒與貪婪的怪物。
祭壇上,卡森德拉似乎聽到了這一切,眼角滑下一滴晶瑩的淚水,沒入銀色的光絲中,瞬間蒸發。
梅洛蒂夫人眼中的最後一絲人性光彩,似乎也隨著這共鳴的宣告而徹底熄滅,只剩下純粹的銀白與狂熱。她緩緩抬起手,對準了祭壇上方的銀色光團,也對準了自己的女兒。
儀式,進入終倒計時。
奧西多握緊了斬劍,凱蘭德爾舉起了刺劍,露米娜凝聚起全身的星光,汐也緊張地繃緊了小小的元素身軀。
決戰的時刻,到了。
露米娜的質問與大妖精們瘋狂偏執的宣告,如同冰與火在這古老殿堂中對撞,激起的餘波讓祭壇上的銀色光絲都劇烈震顫起來。卡森德拉那滴被蒸發的淚水,彷彿是她靈魂最後的無聲吶喊。
奧西多的目光越過狂熱的梅洛蒂,越過那些在陰影中蠕動的可怖輪廓,牢牢鎖定了祭壇上那個被銀色光絲纏繞、臉色蒼白如紙的少女。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了那些雜亂的非人低語,直接傳入卡森德拉耳中,帶著一種近乎殘酷的直白:
“卡森德拉。”他喚著她的全名,如同敲擊在她即將沉淪的意識上,“看著周圍,聽聽他們的聲音,感受你母親話語裡的狂熱……然後,回答我。”
他頓了一下,一字一句,問出了那個最關鍵的問題:
“你,真的想……變成‘那樣’嗎?”
“那樣”——變成環形迴廊上那些早已忘卻自身形態、在永恆執念中扭曲畸變的“大妖精”之一;變成一個只為“結社繁榮”這種空洞概念而行動的“崇高存在”;變成一個失去所有個人情感、記憶、乃至自我,只剩下共享“真理”與延續“功績”的集體意識碎片。
這個問題,像是一把鑰匙,猛地撬開了卡森德拉被恐懼和儀式力量壓制的心靈。
她纖長的睫毛劇烈顫抖,碧藍色的眼眸中,那幾乎被銀色漩渦吞噬的光芒,艱難地重新凝聚、閃爍。她張了張嘴,喉嚨裡發出破碎的氣音,身體因抗拒那無孔不入的銀色光絲而微微痙攣。
“……不……”
細微得幾乎聽不見的音節,卻如同投入死水中的石子。
“不要……”
聲音稍微大了一點,帶著哽咽和深入骨髓的恐懼。
“我不想……”她終於匯聚起一絲力氣,淚水洶湧而出,混合著痛苦與絕望,卻異常清晰地喊道:“我不想變成那樣!!!”
這聲吶喊,是她身為“卡森德拉”這個個體,對強加於她的“宿命”最直接、最本能的抗拒。